鬼人幻灯抄

作者：中西モトオ

第一卷 葛野篇 水泡之日 序 水泡的裂痕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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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十六夜小夜

「无处可去的话，要不要来我家？」

滂沱大雨中，男人伸出手如此说道。

如今也会想起。

五岁时，自己难以忍受父亲的行径，与妹妹一同离开江户。

父亲会虐待妹妹，我觉得这样的家不能再待了。

「雨……开始变大了啊。」

「嗯……」

兄妹在夜晚的街道上并肩而行，前方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两人连伞都没有，呈现浑身湿透的状态，冰冷到极点的身体渐渐变得沉重。

「铃音，抱歉，我什么都做不到。」

头发微红的年幼妹妹———铃音忧愁地低丧着头。

一看见覆盖在这孩子右眼上的绷带，便感到十分不悦。

我无法从父亲手中保护好妹妹。明明拼命努力过，却仍失去了名为家庭的形式。既难受又懊悔，妹妹右眼上的绷带正硬生生地展示了自己的无能。

「不会啦，有哥哥陪在身边就够了。」

两人不约而同伸出手。

手掌紧紧牵在一起，柔软的触感令胸口产生阵阵暖意。

就这样，铃音缓缓浮现看起来真的很幸福的笑容。无法守护应该要保护的事物、如此不像样的自己，与被雨淋湿却还是放松双颊的妹妹。那副表情让我产生何种想法呢？心中百感交集无法好好化为言语，只知道铃音天真无邪的笑容拯救了自己。

所以我如此祈愿。

不论这女孩是何人，直到最后一刻我都要当她的哥哥。

即使离家出走也无依无靠，总之先离开江户再说吧，然而我却不晓得之后该如何是好，走投无路地在街道上旁徨。

雨势变强了，甚至大到连前方都看不见的地步。

然而我们哪儿都去不了，也已经无处可归。

我们一定会就这样死去吧。思考这种事情时，我们撞见了头戴竹笠、凌乱地穿着和服的二十多岁男子。那家伙一知道我们离家出走，就突然说出「要不要来我家」的话语。

对方是几乎没交谈过的对象，不可能值得信任。我将铃音藏至身后，使尽全力狠狠瞪视男人，但他却不当一回事地一笔带过。

「别这样瞪人，我虽然是怪人，却不是坏蛋喔。」

那人腰际上插着刀，所以我问「你是武士吗？」，男人自豪地回答「我是巫女守」。 虽然不解其意，但男人的口吻实在过于爽朗，因此我那颗孩子心不由得觉得这一定是个很了不起的差事吧。

「怎样？就这样待在这儿的话，你们的下场就是横死荒野吧。既然如此，试着被我骗骗也是一种方法不是吗？」

这个男人说得很对。不顾后果地离家出走，光靠我俩是活不下去的。虽然可悲，但最明白这种事的人就是我自己。

「哥哥……」

铃音怯生生地抓住和服衣角，右眼不安地摇曳着。妹妹受到父亲虐待，所以会害怕成年男性吧。不过我们毕竟只是小孩，不找个人依靠的话，连活下去都做不到。

「铃音，走吧。没事的……我也一起。」

到头来根本毫无选择。为了活下去，就只能握住男人的手。是知道还是不知道我内心的想法呢，男人感到无言、却温柔地眺望着我们。

我握住伸出来的手，那是在破掉的水泡上又弄出新水泡的坚硬手掌。

「我是元治，小鬼你的名字是？」

坚硬手掌一定是此人就是这么努力的证据。我记得父亲那双开店的手也总是破烂不堪，正是因为如此吧，粗糙触感让我觉得可以相信这个人。

「……甚太。」

「几岁了？」

「五岁。」

「喔？才五岁倒是很可靠嘛，那是你妹吗？」

「铃音，比我小一岁。」

「是吗？哎呀，我有个女儿，刚好跟你妹同年纪，好好相处吧。」

被男人———元治先生拉住手的我，牵起铃音的手。从旁人的眼光来看，会觉得我们一行人看起来很奇妙吧，元治先生咯咯大笑起来。

我们在元治先生的邀约下，就这样前往他居住的村落。

那一夜，我从粗糙手掌上感受到跟铃音那只小手一样的温柔触感。

「到啰，这里是葛野。」

没完没了地走在街道上，进入山中拨开草木而行，抵达元治先生居住的山间村落时，距离我们离开江户已经经过一个月以上了。

这不是随口问别人「要不要来我家」的距离，在旅途中有好几次都被迫露宿荒野。而且在走山路时太阳西坠，甚至如同那晚般降下大雨，所以我完全是累垮了。铃音倒是神态自若，这让我有些不甘心。

我在大雨掩去视野的情况下环视四周，附近有河川流过，村落深处有一大片密林。这里有建筑物东一座西一座林立、莫名拥挤的区域，反过来说也有民宅三三两两散落的区域，让我自然而然产生杂乱的印象。或许这是因为我不知道江户以外的地方吧，老实说我的感想就是这地方真奇妙。

「总觉得是个怪地方……」

铃音朝四周东张西望，她似乎也有同样的感想。

「怪地方啊。哎，也是。葛野是冶金所，跟江户不同也没什么娱乐。」

「冶金所？」

「就是制造铁的地方，这种事之后慢慢教啰。跟我过来，走这边。」

被带到的地方是一栋虽称不上是大宅院、但跟周遭相比却十分气派的木造房屋。这里似乎是元治先生的房子。

「好，进去吧。」

我跟在他身后迈步进入室内。此时，一名小女孩从家里小跑步现身了。

「父亲，欢迎回来！」

铃音被第一声的大音量吓了一跳，态度变得有些僵硬。我有如庇护般向前踏出一步，但这种警戒似乎没什么意义。看样子女孩似乎是元治先生的女儿，她猛然冲向这边就这样抱住父亲。

「喔，我回来了白雪，有当乖小孩吗？」

「当然有。」

「是吗是吗？」

那是比铃音还略微娇小的白皙少女。她被父亲摸头，舒服地放松嘴角。元治先生也垂下眼尾露出笑意，从旁人的角度来看也是一对感情和睦的亲子。

「呜……」

这幅眩目光景让铃音垂下脸庞。感情融洽的父女，她无法得到之物就在这儿。

双眼湿润的铃音实在可怜，我用力握紧她的小手。

「哥哥……？」

「没事的。」

是什么东西没事？就连说出这句话语的我自己都无从知晓。然而，我并未松开握住的手。

「没事的。」

「……嗯，没事的。」

手掌回握，柔软的热度传向这边。痒痒的触感让两人相视露出微笑。

「咦？」

跟元治先生讲了一阵子话后，少女总算察觉到我们。她望向这边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那些孩子是谁？」

「路上捡到的。」

这是事实。不过，元治先生的回答过于简洁，反而让人难以理解。少女似乎也有同样的感觉，所以歪了好一会儿头。

「从今天起就要跟我们一起生活了。」

父亲过于唐突的发言令少女大吃一惊，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倒也是，毕竟突然要她跟陌生对象一起生活还不准感到困惑才不合理，而且一般而言应该会觉得讨厌才对。

「在这里，生活？」

「嗯嗯，我想把他们收养到我们家，可以吗？」

「……嗯！」

我明明觉得少女会感到厌恶，但她反倒是很开心。老实说，我才感到困惑。元治先生也好，这个女孩也罢，我不明白为何他们会接纳我们。

「那、那个……」

少女走到吞吞吐吐的我面前，把脸凑近，直勾勾地望进双目。

「我是白雪，你呢？」

「甚、甚太……」

似乎会感受到鼻息的距离让我莫名害羞起来，脸一定是变红了吧。铃音紧紧抓住我的手臂。妹妹极为怕生，所以白雪的态度让她感到畏缩吧。有如害怕般的颤抖透过掌心传向这边。

「晚安，希望你也能告诉我名字呢。」

「……铃音。」

妹妹就只喃喃说出这句话。虽然称不上是好好打了招呼，但白雪仍是笑咪咪的。虽然像谎话般没有真实感，但她却很欢迎我们。

「以后多多指教啰。」

父女果然会很相像吗？她伸出手的模样跟雨中伸出手的元治先生叠合，我有点忍俊不禁笑了出来。

「怎么了呀？」

「哈哈，抱歉，没什么。请多指教，白、雪……小姐……」

我生硬地呼唤名字后，少女微微露出笑意摇头表示否定。

「用不着加小姐唷，因为……」

然后，白雪不像个小孩般温柔地眯起双眼。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那副笑容，我大概是看入迷了吧。

这就是最初。

她说「就是一家人了」，这让我感到无比开心。

她一定不知道这场邂逅带给我多大的救赎吧。

如今我也会忆起那幅怀念的景色。

我曾被两名少女的笑容拯救过。

是在失去一切、却又得到小小事物的那个遥远雨夜。

就这样，我们开始在元治先生的家生活。

他的妻子……夜风夫人似乎是葛野的「大人物」，为了让我们能在葛野生活，她好像有向村长做过安排，我非常感谢夜风夫人，虽然几乎没见过她就是了。

我询问元治先生为何没跟她住在一起时，他总是露出苦笑地说「那家伙因公住在神社那边」。我虽然想再多问一些，白雪却会露出悲伤表情，我也只好就此打住不再追问下去。

总之我们离开江户，在葛野展开了新生活。

刚开始时铃音虽然怯生生的，但经过三年就算是她也习惯了起来，如今甚至会跟我还有白雪以外的人一起玩耍。那是一名叫做千岁、年纪是四岁还是五岁的女孩。铃音已经要七岁了，但外表却依旧稚气，因此就算两人待在一起也毫无违和感。

至于我———

「可恶！」

「哈哈，光乱挥是打不中的喔。」

我卯起来挥舞木刀，元治先生却身形微挪，一一闪去那些攻击。

「甚太，加油！」

白雪开心地观战我跟元治先生的对练。

自从来到葛野后，我变得会跟元治先生练习剑术。

在那个雨夜，我什么都做不到。

在那个雨夜，我得到了重要事物。

我想成为在关键时刻能够守护铃音，还有白雪的男人。我自己也觉得这个想法很孩子气，但元治先生却没有瞧不起我。不只如此，他还在每天早晨当我的练习对象。

「好了，振作点！」

白雪大声鼓噪。现在只是一大清早，因此铃音还在睡，然而白雪每天都会在我练剑时在一旁加油打气。

虽说是练剑，我却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窝囊的模样。我鼓足气力挥出攻击，元治先生却是一派从容。

横扫，被弹开。刺击，身体被巧妙地闪过去。袈裟斩，向后退半步避开了。

「喔？剑招变得挺锐利了嘛。」

我使劲踏出步伐，用浑身之力向下挥击。

然而，这一击却被木刀轻松弹飞。

「不过动作太大了。」

「呀！」

被对手反手一刀敲头，虽然有手下留情，冲击力道还是挺大的。我用手摸向木刀落下被殴打到的部位，摸起来肿了一个大包。

就像这样，就算鼓足干劲，结果仍是不变。我今天也增加了败北次数。

「真可惜呢。」

白雪一边微笑一边走近，所以我立刻拾起掉落的木刀背过脸庞。明明鼓足劲想要展现出帅气的一面却被轻易打败，总觉得这样很丢脸。

「别闹了。」

「好啦好啦。」

我板起脸庞一屁股坐到地上后，小手轻抚我的头。我的想法似乎被看透了，白雪看穿我在逞强，脸上果然还是挂着微笑。

「没事的，姊姊会安慰你的。」

「什么姊姊啊，明明年纪比我小的说。」

「我比较可靠，所以是姊姊啊。」

被她自信十足地这样一说，我反倒不知该如何反驳才好。我叹着气，却还是一声不响地被摸头。虽然仍然感到害臊，却也觉得这样并不坏。既然产生这种想法，就表示我已经是输家了吧。

元治先生用温馨无比的模样旁观着我俩。

「哈哈，还早得很呢。」

「元治先生太强了啦。」

「当然啰，历练不同嘛。」

就算我泪眼汪汪地瞪视，他也只是用木刀刀背轻敲肩膀一边如此笑道。从平常的态度中虽然难以想像，但此人似乎是葛野首屈一指的剑士。正所谓人不可貌相。

「别这么丧气。哎，努力精进武艺吧。」

「我知道啦……不过，就算我开始锻炼，却也完全没变呢。」

并非无法变强，而是没有改变。就算希望自己变强到足以守护他人，实际上却是什么都没有改变，有时候会不由得心想自己究竟在干么。

是领悟到我内心的不安吗？元治先生用平时不会表现出来的温柔态度如此告诫。

「听好啰，甚太。没有东西是不会变的。虽然你或许不会这样看待自己，但就算是你，也是一点一点地在改变着。所以别失志丧气，你会变强的，我可以保证。」

「嗯……」

就算被如此提点，也不代表有东西改变了，而且我果然还是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改变了。然而，我却觉得心情稍微轻松了一点。

「喔，差不多得去做事了。不好意思，就练到这里为止吧。」

「明白了，元治先生。今天也多谢了。」

「别在意，我是喜欢才这样做的。」

「父亲路上小心。」

「喔，要当乖小孩唷。」

元治先生头也不回地步向远方，身上连一滴汗都没流下。以我之力，甚至无法让那个人感到疲惫。左手在不知不觉中紧紧握住木刀。虽然明白双方有实力上的差距，内心果然还是会懊悔不甘。

「唉。」

「什么？」

「元治先生是做什么的啊？」

这么一说，那个人虽然居住在葛野……制铁的村庄，却不曾目睹他与其他男人一同从事制铁工作的模样。我纯粹地对元治先生的工作感到好奇。

「是斋姬的巫女守喔。」

当初相逢时元治先生也是这样说的，然而那究竟是何种职务，其实我并不太瞭解。

「母亲是斋姬喔。」

「母亲是指，夜风夫人……是吧？」

「嗯，没错。母亲是『真昼大人』的巫女大人。」

我姑且有隔着竹帘与夜风夫人见过一次面。在葛野住了一阵子后，我被她传唤过去，也稍微谈过几句话。总觉得那个人挺温柔的，而且非常重视这座村落。当时她好像也略为教了我「真昼大人的巫女」有何意义，只不过内容艰涩所以我不是很懂。

提及母亲的话题后，白雪眺望远方。视线前方是村落的北侧，也就是盖在小山丘上的神社。

「她一直待在那座神社里呢。」

「……嗯，能直接见到斋姬的人就只有村长跟巫女守而已喔。据说『斋姬为了神圣性不能跟俗人相处』。父亲是巫女守所以每天都能见到面，但我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了呢。」

白雪用啊哈哈的轻松语调如此说道，却是寂寞地垂下双目。我有一种感觉，就好像这个小动作让自己晓得白雪当初为何会接纳我们似的。

这三年间白雪连一次都没见过母亲，在我来到这个家之前想必也一样吧。虽然不懂所谓的巫女守是何物，但父亲明明因公务而与母亲每日见面，却只有自己不能见她。或许这种日常生活让白雪觉得自己受到排挤了也不一定。说起来她还只是个小女孩，不能跟母亲见面不可能不感到寂寞。

所以她想要家人。

事到如今我才初次明白，是她的弱小拯救了我。

「那个……喂，我会陪着你的。」

「唉？」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有我在就不寂寞了吧———这种话我说不出口。我没自大到认为自己可以填平她的寂寞，所以就只是想待在她身边罢了。虽然没有我能做到的事，但至少我想陪她一起悲伤。

「这是什么意思？」

「别笑啊。」

「可是———」

白雪开心的模样让脸庞发烫。我也明白自己说出了很不害臊的话语，然而却没有把话收回去，因为把真心话当谎言的行径更可耻。

「甚太。」

白雪直勾勾地凝视我的眼睛，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我觉得自己彷佛被那对黑亮通透的眼眸给看穿了。

「谢谢。」

她如梦似幻的身姿宛如摇摆不定随时会熄灭的微弱灯火。白雪平时都会给人活泼的印象，如今却展现出不安、心虚的模样，我得说些什么才行。

「唉，白雪。我……」

有如受到诱导般试图向她搭话，却没能将安慰话语说到最后。

「哥哥？」

「哇啊！？」

那是一名右眼缠着绷带、头发带有茶红色的少女。是何时醒来的呢，当我回过神时，铃音已经在身旁了。

「铃、铃音。」

「哥哥早安。」

心脏大声地跳动着。好险，差点就在妹妹面前吐露羞死人的台词了。

「怎么了？」

总觉得白雪看起来乐得很，她大概察觉到我打算说什么了吧。

「没什么！」

我因为害羞而变得语气粗鲁，每一次都输给元治的我，在各方面也赢不了白雪。

「哥哥你怎么了呀？」

妹妹似乎不明白我为何生气，所以用食指抵住自己的唇瓣陷入沉思。那副模样实在好笑，白雪笑得更开怀了。

「别管了别管了。好，我们先吃饭，之后大家一起玩吧。」

「唔，嗯！今天要做什么呢？」

「这个嘛，去『禁忌森林』探险之类的？」

两人热闹地对谈着，明明长得不像，那副模样看上去却像是姊妹似的。我虽然觉得开心，却也有点寂寞。是哪一边让我觉得寂寞呢？

「甚太也可以吧？」

「如果我说不行呢？」

「唉？就把你拖去啊。」

她似乎打从最初就无意询问我的意见。哎，这也是家常便饭就是了。

我点头同意后，白雪她们有如事先商量好般绽放笑颜。

「那就走吧。」

「走吧。」

两人伸出手。

拯救了我的两个笑容，还有伸出来的两只手。我拿着木刀只能握住其中一只，所以我自然而然地选了一只手。

紧握手中的手掌，娇小又暖和。我有如不愿松开，却生怕会弄坏她似地略微使劲。

「嗯嗯，走吧。」

三人一同欢笑，奔跑。

那是一如往常、有如理所当然般的早晨。

我知道握住的手有多暖和，却不知总有一天自己得放开它。

那是我还是甚太，她仍是白雪，铃音也还是铃音时的事情。

……如今也还会想起。

小时候我会请元治先生陪自己练剑。那个人很强悍，直到最后我都没有命中他一刀。白雪在一旁观看比试，一边替我加油打气。虽然我最后总是输掉，但白雪每次都会安慰我。

结束练习后我们会一起出游，妹妹也会在那时起床，然后我们三人会到处跑来跑去，一边讨论今天要做什么。

我们的确是真正的家人。

然而，时光飞逝岁月如梭，幸福时光转眼间流逝而过。曾经理所当然的日常生活化为记忆，远到非回想不可的地步。我长高了，嗓音变低了，背负在身上的事物也跟着变多，再也不能天真无邪地恣意奔跑。我觉得自己不能一直像个孩子似的，在不知不觉间从「我」变成了「在下」。

不过如今我还是会偶尔、真的只是偶尔忆起儿时那种宛如半吊子般的幸福。然后，我会略为这样思考。

伸出来的手有两只，如果拿着木刀就只能握住其中一边，所以我什么都没思考地做了选择。能牵住的手只有一只。然而，如果当初握住另一只手的话，我们会变成怎样呢？或许现在会略有不同不是吗？

空想不经意地掠过脑海，然而我立刻察觉这并无意义而舍弃了它。虽然对选择的道路感到后悔，但事到如今我也无法认同自己去扭曲自己的生活方式。既然如此，这个空想的答案就没有意义，这样的假设在此刻被我丢弃。

就这样，我手上只剩下至今为止紧抓不放的生活方式，以及无法舍弃的刀。

啪叽。

水泡爆裂，随之消失。

第一卷 葛野篇 水泡之日 鬼与人 1

那是吹着薰风的夜晚。

四散飞舞的花瓣才刚在春天的尾声点缀季节，萌芽的嫩叶转眼间又将街道染上翠绿色彩。初夏的叶樱景致，有时甚至会酝酿出神秘感。新绿叶片取代薄红花朵，令夜晚微微飘散出夏季气息，天色也随之略微显重。然而钻过绿叶缝隙的风却莫名寒冷，依旧残留着春意。

树梢摇曳，绿叶飘香，抬头即是星空天幕。之所以会在舒畅夜晚感受到寒气，不全是因为冷风的缘故吧。今宵隐约带着金属感，触感既硬且冰冷至极。

青年在这样的铁制夜晚伫立着。从江户延伸至此的街道上，在其中一座一里冢旁，青年背靠着种在此处的樱木，一边用锐利目光瞪视黑夜的暗暗。

青年名为甚太，年方十八却拥有将近六尺的巨躯，浅葱色和服下方有着千锤百炼的痕迹。腰际插着一把二尺六寸的长刀，并且收纳在铁制刀鞘内。缠带在青年身上的氛围无疑是一把利刃。

「唉。」

青年忽然被搭话。

斜眼一瞄，只见那儿伫立着一名妙龄女子。

「您知道葛野这个地方吗？」

女人缓缓一笑，那是与年轻女孩不相称、令见者为之神迷的妖艳笑容。

「那边正是我居住的村落。」

回应的是不带情感、又硬又冷冰冰的金属声。然而，女人却有如松一口气般垂下眼皮。

「啊啊，果然没错。不介意的话，我想请您带路呢。」

「喔？有事要去那边吗？」

青年一边询问一边向前踏出一步，用不会被察觉到的缓慢动作微微压低腰部，摆出侧身架势，左手已经轻放在腰际的家伙上面。

「嗯嗯，我那出嫁的妹妹就在葛野，所以我正想说要去打个招呼。」

「是吗……」

话音一出，甚太就动了。

他用右脚大步踏出步伐，一口气缩短自己与女人之间的距离。双足紧咬地面，行云流水地推开刀锷拔刀使出逆袈裟斩，没表现出丝毫犹豫地斩裂女人的身躯。

「咯……」

空气从嘴里漏出，鲜血漫天飞舞。

白刃斩裂女人的肢体，结束在旁人眼中是凶恶行径的一连串动作后，甚太用毫不动摇的金属质嗓音撂下话语。

「要变成人是可以，不过重要的眼睛还是红色的……鬼啊。」

有数种手段可以区分出鬼跟人类，不过最单纯的方式还是瞳色。鬼的眼瞳全是红色的，但高阶的怪异存在一旦化为人形，就连眼睛色彩都能隐藏。然而对于没有力量的鬼而言，要做到此举似乎有难度，所以就算化为人形，大多也会残留着赤红眼眸。换言之，女子是非人妖物。

「你这，家伙。」

外貌已非人形，笼罩着憎恨的赤红眼眸紧盯甚太不放。女人身躯隆起，肌肉异常地发达，肌肤也渐渐变成蓝白色。鬼正打算变回原形吧。

这样也已经太迟了。甚太一口气收回剩下的左脚再次踹向地面，高举刀刃灌注绝杀意念挥向鬼的脖子。

这次对方甚至没发出呻吟声，鬼无法现出原形，混杂着人形与异形的丑恶姿态曝尸在地上。尸骸开始冒出白烟。不，与其说是烟，用蒸气形容比较正确吧。鬼那逐渐消失的身躯就是冰。

甚太对那幅光景毫无感想，只是平静地眺望鬼临终的下场，挥刀甩去鲜血缓缓收刀入鞘。「叮」的一声，刀锷卡回原处的轻盈声音响起时，鬼的尸骸已经完全消失了。

见证完这一连串光景后，甚太果然还是毫无感触，就这样在街道上迈开步伐。

距离葛野村落还有一小段路。

———时间是天保十一年(西元一八四○年)。

以陆奥国跟出云国为中心开始的大饥荒虽出现大量死者，却也因为寒害平息而姑且迎来结束。然而日本人民在漫长岁月中饱受折磨，人心也变得动荡不安。就抚慰人心而论，时间还是有点不太够。

人心一旦紊乱，群魔就会乱舞。

鬼开始会不时出现在人的群居之处，有如戏耍般玩弄人类。

葛野村位于距离江户有一百三十里远的深山中。

由于戻川流经附近、而且可从中采集到优质铁砂之故，这里自古以来就做为冶金处所繁荣着。葛野的制铁工业以精湛技艺为豪，在锻刀领域中素有「葛野的太刀连鬼都能斩断」的赞喻，是日本屈指可数的铁匠村。

村子北侧是高台地形，就算河川泛滥危害也不大，因此盖着与其他民宅大异其趣的红漆神社。神社里则是常驻「斋姬」———向葛野信仰的土地神献上祈祷的巫女。

葛野是产铁工业维持的土地，而火则是打铁时不可或缺的要素，因此其信仰对象也自然而然地变成火神。司掌此火的女神被称为「真昼大人」，一般相信他会在火炉(制铁炉)内点燃不灭之火，替葛野带来繁荣。斋姬则是向真昼大人献上祈祷，礼敬制铁之火的巫女。也就是说，在葛野所谓的姬即是火女。身为制铁人民，对火神抱有敬畏之心是极其自然的结果。铁维系日常生活，巫女则是跟母火互通，因此在古代被视为是跟神一样的存在。

天保时代虽然没有信仰到这个地步，斋姬却还是居住在神社内，不在俗人面前抛头露面。火女几乎不会走出神社，在竹帘另一侧隐去身姿，做为纯粹的神圣存在立于村落的中心。

「甚太……这次有劳你担任斩鬼人了。」

明明是初夏，铺着木板的神社大殿还是可以隐约感受到一股寒气，其深处挂着竹帘，斋姬则是坐镇在另一侧。铺着木板的和室中有村长，而在村长身旁有一名年轻男人，还有刀匠领头，以及制铁师代表等等，在村中有权有势的数名男子齐集于此。

隔着竹帘软声搭话的人是当代的斋姬白夜。虽然隐身于竹帘之后看不见面容，其影子却心满意足地点着头。

「是。」

斩杀恶鬼，移步造访神社，向斋姬与村长报告结果后，所有人都无可挑剔地认可了甚太的工作。

「即使面对凶神恶鬼也绝不退缩，很高兴你有这种奉献精神。」

「不，我只是尽了身为巫女守的本分。」

回答一如往常，不论葬送了何种鬼，甚太的发言几乎都是一成不变。这并非谦虚，而是他认为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甚太住在制铁村，却与制铁毫无关系。他是这村子里仅有两人的巫女守之一。

巫女守顾名思义是守护斋姬的工作———也就是护卫。原本拥有姓氏腰际佩刀是专属于武士的特权，然而葛野是提供制品给达官贵人的地方，因此选出来的巫女守有权佩刀，就算不隔着竹帘也能跟斋姬说话。

此外，巫女守除了担任护卫外，也会被给予「斩鬼人」的工作。在古时候，只有星星与月亮会照亮黑夜的那时，怪异是做为实际的威胁而存在的。因此就像生病要找医生、火灾找救火员一样，面对怪异时也设置了专门对付它的职务。所谓的斩鬼人如同文字所述是斩鬼———也就是在怪异存在危害村落时将它除去的职务。

斋姬是为了葛野繁荣而献上祈祷的巫女，而守护她的巫女守也就是不折不扣的葛野守护者。

「真是的，吾等的巫女守真谦虚，这可不行。就算在江户也没有你这种程度的剑士，明明可以觉得更自豪的说。」

刀匠领头豪迈地大笑，甚太回应时的表情却是暗淡无光。

「……因为我没有身为葛野之民的才能。」

甚太有着身为巫女守的立场，因此并不会涉足制铁或是锻造的工作，然而话说回来，他也并没有什么身为工匠的才能。幸好他剑术高超，并且在白夜一声令下有了如今的地位。然而，如果无法成为巫女守的话，恐怕就只能做为村里的拖油瓶活下去了吧。正是因为可以轻易想像到这个画面，所以就算剑术受到夸奖，不论斩杀多少只鬼，甚太都无法从中找到价值。

———为了成就自我只能不断斩杀，不像葛野的同胞那样拥有生产技艺。

甚太当然对巫女守这个职务感到自豪，然而他对锻造与制铁业也有着憧憬。也许是因为这样吧，他无论如何都会轻看只会杀戮却无法生产出任何事物的自己。这就是存在于甚太心灵深处的自卑感。

「说这是什么话啊，甚太用的刀由我们来打造。」

「没错。老夫等人虽没有斩鬼的技术，却能打造出斩鬼的刀刃。你虽然打造不出斩鬼的刀刃，却有着斩鬼的技术，这样就足够了吧。」

领头们的体贴让甚太率直地道谢，深深低头行礼。他深深的谢意里没有虚言，而这也撩拨了村落男人们的自尊心。

巫女守是光荣的工作。由于甚太本人不喜欢的关系，村落代表们并不会对他说敬语，但原本在葛野这里，巫女守的权威仅次于村长跟斋姬而已，因此许多人都会满怀敬意地跟甚太这名巫女守相处，也有很多人会对他加上敬称。

而在同时，这也会导致妒忌心受到煽动，而且年纪愈大就愈明显。如果来路不明的年轻小伙子被当成村庄守护者大肆吹捧，对村里的权威人士来说，这件事就会变成难以接受的事实吧。

然而身为当事者的小伙子虽然剑术高超又葬送了无数恶鬼，却对自己等人拥有的锻造冶金技术感到欣羡，跟他人相处又很有礼貌。甚太的态度满足了村里的男人们，因此他才能不被疏远地一直当着巫女守。说来奇妙，守护甚太的正是自卑感。

「这次的鬼如何呢？」

是察觉到他的心情吧，白夜推进了话题。甚太领会到她的心意，硬是拉起消沉心态堂堂正正地回答。

「化为人形试图入侵葛野。」

对山中居民而言，鬼、山姥、天狗、猴妖等怪异是实际存在的威胁，男人们全部绷紧表情认真倾听。

短暂停顿一瞬间后，至今都未曾发言过的村长发出沉吟。

「唔……目标恐怕是公主大人。」

屏住呼吸的声音传出，现场流动出一股讨厌的氛围。

鬼原本就拥有超过千年的寿命，但据说只要生吃巫女的肝就能长生不老。民俗故事跟传承中经常可以看到这种记述，虽无从得知是真是假，但其中也会有鬼深信此事而采取行动吧。事实上前代斋姬「夜风」就是几年前被鬼吃掉而殒命的。

当时的巫女守元治，也是跟那只鬼战斗而丧生的。想起昔日的惨剧，男人们大感狼狈开始噪动。

「公主大人吗……」

「鬼果然是……」

对葛野人民而言，斋姬是信仰核心，精神上的支柱。此种存在受到威胁的事实让众人忐忑不安。

「不，或许是『夜来』也不一定。」

白夜从容不迫地陈述后，众人略微冷静了下来。

「斋姬代代传承至今的宝刀，对鬼来说也是很有价值的事物吧。」

「喔……？」

村长讶异地皱起眉。

所谓的夜来，就是供奉在神社里的御神刀。这把太刀从战国时期传承至今，同时也是代表火神的塑像，因此被选为管理者的人———也就是斋姬会按照习俗改名为带有「夜」字的名字。而她这名当代拥有者，也以不同于本名的「白夜」称呼自己。

「鬼要御神刀……夜来是穷究葛野技术精华打造而成的刀，据说也是历经千年的时间考验也没有腐朽的灵刀。意思就是说，或许鬼也想要那股力量。」

「嗯嗯，我觉得有此可能。」

村长扭曲严肃脸庞，目光也变得异常锐利，然后一边用左手摸下巴一边「唔」的一声点点头。

「不过，实际上这也会成为公主大人本身被盯上的理由，请别忘了这一点。」

「也……是呢。」

她回答得有些僵硬，那不是面对袭击的恐惧使然，而是犹豫———不，应该近似于困惑吧。就算没有直接看到脸庞，甚太也能感受到她的紧绷。

村长不在意地继续说话。老奸巨猾的他不是没察觉到这件事，而是虽然知道却视若无睹吧。

「您能理解就好。公主大人是葛野不可或缺的贵人，也是吾等的支柱。然后，关心斋姬与葛野的未来则是我这个村长的责任。既然如此，在某些场合上我也得偶尔提出谏言才行，请您见谅。」

「……嗯，我明白。」

白夜如此回答后，村长恭敬地表示敬意。他看似虚伪无礼，忠心却是无庸置疑的。村长是真心渴望着葛野的安宁与繁荣，村里的人都晓得这件事，因此白夜也没有提出告诫。

「甚太啊。」

隔了一个呼吸后，村长注视甚太。

「今后也会有鬼出现盯上葛野之宝———公主大人与夜来吧，请你赌命达成身为巫女守的职责。」

「遵命。」

有如责备白夜般的口吻令甚太反感，不过既然她本人都认同了此举，此时杠上村长也无济于事。甚太简短地回答后，是对这种服从的态度感到满意吗，村长缓缓点了头。

如此一来再也无人发言，就在众人心想差不多要解散时，忽然跳出一句恶意强烈到不合时宜的揶揄话语。

「也是啦，毕竟你也只会做这件事。」

嘲讽是坐在村长身旁的年轻男人发出的。虽然长相清秀五官姣好，脸上却挂着下流的奸笑，因此并不怎么威风凛凛。身材比甚太还小上一圈的那名青年名唤清正。

对甚太来说他相当于同事，也就是这座村庄中仅有两人的巫女守的其中一人。然而选择他的人并非白夜，而是半年多前被村长硬塞进来的。

清正是村长的独生子。虽然有学习村庄管理者———身为其继承人的教养，但剑术本身却不怎么样，因此他虽然是巫女守却没当过斩鬼人。顶多只能在甚太离开葛野，或是因某些理由无法派护卫时，做为替补者负责保护神社罢了。

这样真的算是巫女守吗？不是因为村长老来得子宠溺小孩才选择他的吗？虽然也浮现出许多类似的疑问，却也持续着无人敢公然反对村长的现况。

「你想说什么？」

即使甚太用锋芒毕露的眼神看过去，清正仍是不当一回事般轻佻。两人虽然担任同样的职务，但说好听点也称不上是感情和睦。自从担任巫女守后，清正就一直是这种带刺的态度，甚太也对这个明显靠村长的权势才当上巫女守的男人颇有意见。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除了挥刀外你毫无才能喔。」

虽然话中带刺，甚太却无意、也无法否认。那句谩骂之辞同时也是他对自己的评价。不论如何粉饰，甚太都只是一个除了挥刀外就一无是处的男人，事到如今就算如此指正也是多余之举吧。

甚太闭上眼，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确实正如你所言。既然如此，我就用刀向公主大人尽忠吧。」

「……啧，真是无聊的男人。」

清正露骨地皱起眉心。甚太虽然脸色不变，却也对这名男子感到不悦。险恶氛围依旧持续，没有半个人插嘴。

「在神面前争执不值得赞许。」

打破这个氛围的是，白夜静谧的叱责。

「甚太，还有清正。巫女守是斋姬以及村落的守护者，你们争执也会造成村民不安吧。」

「……是，万分抱歉。」

被斋姬如此训斥，甚太甚至没有半句反驳低头道歉。是对率直的应对感到开心吗？黑影在竹帘另一侧微微摇晃。

「你也是，清正。」

「我也是啊？」

「当然，你也是巫女守吧。」

「虽说是巫女守，我也只有担任你的护卫而已。」

这一边丝毫没有隐瞒内心的不满，面对过于随便的态度，就算是白夜也微微发出叹息。

「你还是一样呢。」

「事到如今才叫我改变语气，我可做不到喔。」

「嗯嗯，我没期待这种事。只不过你那多余的发言导致了这次的争执，今后———」

「是，晓得了啦。」

清正不耐烦地撂下话语，随随便便地结束话题。是因为村长儿子的身份使然吗？无人对这种应对态度表示责备，就连白夜本人似乎也没觉得不悦。不只如此，她甚至还挺开心的，硬邦邦的声线也在不知不觉间取回了柔和感。

两人的对答让甚太感到胸口微微一痛，因为他在白夜与清正之间感受到不少亲密感。那家伙也是巫女守，所以当然会跟斋姬走得近。虽然充分地理解到这个事实，痛楚却没能因此消失。

「虽然应该要处罚清正的态度，但公主大人认可，我也无话可说了啊。」

就连想法一板一眼的村长都很宠儿子，别说是叱责，他甚至还放松脸颊露出笑意。略微过了一会儿后，村长态度一转收敛神情，用严厉视线望向周围的男人们。

「那么，这次的会就开到这里。甚太，你就继续保护公主大人，其他人各自回到岗位上。」

几乎所有人都依令向白夜行礼后离开神社。清正在那瞬间朝这边狠瞪一眼，却也什么都没说地跟着村长离开，本殿只留下甚太一人。

「现在在场的人只有你吗？」

「是，大家都离开本殿了。」

人群散去取回静谧后，白夜的声音在神社大殿上也变得响亮起来。甚太如此回答后，竹帘另一头传来某种声响。甚太望向影子，看样子那人似乎是起身了。她有如摇头般朝周围张望了一、两次做好确认后，竹帘轻轻地摇晃起来。

「那么，已经没问题了吧。」

一名少女一边这样说，一边现身。

那是披至腰际的艳丽黑发轻轻摇摆，眼角略微下垂酝酿出稚气感的瘦脸少女。是长期在神社生活害的吗？没晒到太阳的肌肤很白皙，纤细身躯令人联想到一碰就会坏掉的陶瓷。少女缓缓迈出步伐，她身穿绯袴配上白色羽织，身上佩带着用来点缀的金饰。

「公主大人？」

就算如此呼唤也没得到回应，究竟是怎样了呢？甚太还没来得及丢出疑问，她就站到了自己眼前，然后弯腰捏住甚太的双颊。

「空啾大轮？」

难以想像葬送无数恶鬼的剑士会做出这种傻气反应。话虽如此，却也不能反抗身为护卫对象的斋姬，因此甚太也只能任凭对方摆布。白夜有如玩玩具般玩弄了一会儿脸颊，又在最后使劲拉撑了一下后总算将手松开。

「唉，甚太。我讲过好多次了，为什么要用这种口气说话啊？」

先前那副巫女的廉洁姿态已不复存，如今在这儿的是跟普通女孩没什么两样的少女。

「不，我说，果然还是有所谓的立场……而且公主大人，您现在的这种语气果然还是不恰当。呃，与其说身为巫女，不如说身为女性———」

「你又说公主大人了，我说过在没人的时候用以前的名字叫我吧？」

「可是———」

斋姬如今的神性虽然式微，但在古时候可是被当成神一般的存在。就算身为巫女守，斋姬也绝非可以轻松相处的对象。然而，这正是白夜所要表达的不满之处。

「我明白这个要求会让你有所排斥，不过至少在两人独处时叫我的名字嘛。毕竟现在肯这样叫我的人也只剩下甚太了。」

甚太想出言反驳，却被白夜的表情所制止。虽然依旧挂着笑容，眼瞳却有如难掩寂寞般摇曳着。甚太记得自己也见过这种眼神，所以才会觉得不能继续用巫女守的身份面对此人。

「白雪。」

他说出许久不曾使用过的青梅竹马的名字。

白夜瞬间一愣，随后笑意渐渐染遍脸庞。

「抱歉，白雪。我应该再体贴一点才对。」

「不会啦，我才是呢，对不起说了任性的话。」

甚太那没有抑扬顿挫的平淡语调听起来应该很冷淡才是，但白夜却满足地点着头。

成为巫女守后自称词从「我」变成了「在下」，口气也如同现在般变得一板一眼。然而就算用字遣词有所改变，甚太仍然跟以前一样有如理所当然般接纳她的任性。这件事似乎让白夜感到很开心，所以她怀念地眯起双目。

「再叫一次？」

「白雪。」

「嗯……」

没有意义的对答令白夜身上的氛围为之一缓，先前看到的寂寞神色消失，流露的笑容中夹带着近似于乡愁的某种思绪。

八年前，前任巫女·夜风殒命后，其女白雪就继承斋姬的身份，同时成为宝刀「夜来」的管理者。她根据习惯舍弃昔日的旧名，天真无邪嬉闹着的青梅竹马白雪，选择了做为斋姬祈祷葛野繁荣、做为「白夜」活下去的道路。

「不行呢，明明都决定好要成为斋姬的说，却还是一直在依赖甚太。」

「说这是什么话。我是巫女守，巫女守就是守护斋姬的存在吧。」

「……嗯，谢谢。」

她露出腼腆笑容的模样，一如当时那个令人怀念的少女。白雪变成了斋姬，即便如此，曾是白雪的童年时光对她而言仍是无法彻底割舍的事物。也就是因为这样吧，白夜才会决定跟甚太两人独处时不是当「斋姬」，而是当「甚太的青梅竹马」。对于脱离俗世的她来说，能跟旧识说话是为数不多的宽慰。

「这次也辛苦了，总是让你勉强自己呢。」

「那种程度的鬼，不算在勉强的范围内。而且我本来就———」

「本来就？」

「不，没什么。」

甚太在中途停下差点就吐露出来的真心话，就算是他也说不出「我是为了守护白夜才成为巫女守」的这种羞死人的话语。然而就算没化为言语，心情似乎也传达出去了。

「真是拿甚太没辙呢，毕竟没姊姊在身边你就什么都做不到嘛。」

白夜无意隐藏满溢而出的喜悦，乱搔甚太的头发抚摸他的头。

「谁是姊姊啊，你才比我小吧。还有，你摸过头了。」

「只差一岁吧？而且因为我比较可靠，所以才是姊姊啊。」

「可靠？说自己也要成为巫女守让双亲头痛，试图捉鱼而跳进河里结果溺水……啊啊，这么一说，你也跟铃音一起去『禁忌森林』探险过，结果迷路哭个不停。喔？可靠啊？」

「记着的全是讨厌的事呢……」

「因为这种回忆我有一大堆。」

触及过往的怀念让两人自然而然垂下眼尾流露笑意。在许久以前，还能不被立场束缚，而以甚太跟白雪之姿存在的那时，两人确实很幸福。虽然不打算将自己好不容易才走到的现在称之为不幸，却还是偶尔会做这种白日梦。

如果那个童年时光能不要改变地持续下去，如今两人也依旧是甚太跟白雪的话，双方的关系会变成怎样呢？

甚太不经意地沉浸在这种思绪中，察觉到此举毫无意义后便停止了思考。白雪是在自身意志下成为斋姬，甚太也是为了守护这个信念而决意成为巫女守。既然如此，描绘出其他可能性就是在污辱她———还有自己的决心，所以那个答案用不着想出来也行的。

「这么一说，今天铃音也有过来呢。」

就算将思绪拉回现实，甚太也在那一瞬间听不懂对方说的话。

白夜有如想起来般回头望向后方，走近竹帘那边。

「给我等一下，神社大殿应该是禁止进入的吧。」

「真的呢，是怎么进来的啊，正门明明有站人的说。」

白夜一边说一边走回榻榻米和室，然后朝这边招手。甚太在她的招呼下踏步入内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小祭坛。那是左右两边配置榊木瓶，上面再摆上灯火的简朴陈设，其中心供奉着一把刀。

那是御神刀夜来。

大刀长约二尺八寸，并且收纳在铁制刀鞘内，即使历经千年也没有生锈腐朽，因此被称之为灵刀。它虽然被视为信仰对象，却完全没有多余的装饰，因其铁鞘之故，给人一种朴实无华的印象。然而，葛野太刀的特征就是厚实的刀身跟它的铁鞘，因此夜来的朴实反而很适合做为真昼大人的象征吧。被安置于此的刀就是有着让人如此联想的庄严感。

「嗯……」

在缠带如此庄严气息的御神刀之前，而且说起来方才村里的权威人士还聚集于此，却有一个女孩宛如浑然不知般、没发出鼻息地在榻榻米和室边缘熟睡着。看起来才六、七岁的少女有着带有茶红色的头发，右眼缠着绷带，露出一副看起来真的很舒服的睡脸。

铃音，曾经跟甚太一同离开江户的妹妹。那张睡脸实在过于安稳，甚太不由得发出夹杂着愕然的叹息声。

「这家伙……」

该说什么呢，真亏她没被任何人发现。

原本能跟斋姬直接见面的人就只有村长跟巫女守，这可是一旦被他人发现、就算被一句「对斋姬大不敬」然后斩杀也不能有怨言的状况。这孩子的轻率让甚太头痛了起来。

「别这样说嘛，小铃是过来见甚太的。」

「见我？」

「你两天不在了，所以她想早点见到你不是吗？」

被如此指正后，甚太略微心安。这次担任斩鬼人他离开了葛野两天左右，过去虽跟尚未成为斋姬的白雪还有她父亲元治一同生活，如今却是兄妹两人相依为命。甚太离开村子时，铃音无论如何都得独自生活。年纪尚幼的妹妹不可能不感到寂寞。

「小铃年纪还小，我想她没办法忍到甚太回来为止吧。」

「不过，规矩非遵守不可。」

「就我来说，她像这样随兴地过来我比较开心就是了。」

虽然知道不可能，白夜仍是如此低喃。

甚太与白雪，还有铃音，三人小时候总是形影不离，然而怀念的日子只存于记忆中，如今的她只能孤身一人待在神社里。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道路，白夜没有悲叹，也不打算重新来过吧。即使如此，仍能窥见她眼底微微摇曳着没能彻底处理的情感。

「骗你的，开玩笑的啦。」

如此说道后，她轻轻吐出舌头，这副模样表现出「请当作没听见这句话」的弦外之音，因此甚太决定假装自己没察觉到她的寂寞。

「差不多该叫醒她了吧？」

「嗯，谢谢。」

对答宛如鸡同鸭讲却又合拍，这种距离感很舒服，甚太不继续拖下去地结束话题，弯下身躯抓住铃音的肩膀摇醒她。

「铃音，起来了。」

摇了几下后，铃音一边翻身一边小声地发出呻吟。她似乎只是浅眠，光是这样就足以清醒了。

「……嗯，啊，哥哥早安。」

铃音微微睁开眼皮，一看见甚太的身影就绽放出轻盈笑容。她有如撒娇般眼带水光，由下而上仰望这边缓缓起身。

「还有，欢迎回来！」

从立刻说出欢迎回来这一点来看，就算再不愿意也能理解就算只有两天对这孩子而言也很漫长。被这种态度迎接，根本不可能生气。

「嗯嗯，我回来了。」

被摸头后，铃音像是很痒般扭动身躯。面对天真无邪的妹妹，甚太一时甚至忘记这里是神社，平时那铁一般的坚硬表情也变得柔和。

「甚太就只宠铃音一人呢。」

「我并没有这种打算。」

「我觉得这样想的人大概只有你一个喔，毕竟你以前就很宠她了。」

就算开口否认取笑、也无法坚定地否认到底着实难受。彼此都是唯一的家人，当然会自然而然地宠溺对方，这一点甚太还是有自觉的。

「这样虽好，不过也希望你能对我再温柔一点。」

「嗯嗯，这样啊，我会注意的。」

「那就好。」

白夜戏谑地点点头，这副模样莫名稚气，甚太自然而地垂下眼尾露出笑意。

这次他重新转向铃音那边，笔直地注视她。怒意虽然消散，却还是得好好告诉她以后不可以偷偷溜进神社才行。

「那么铃音，我讲过好多次了，这里是禁域不能随便接近，基本上是不可以进入的场所。」

「唉，可是哥哥明明会过来的说。」

「因为巫女守是我的职责。」

「又来这套了，我是知道的唷，哥哥对公主大人……」

不能让她再说下去，甚太迅速堵上铃音的嘴。

好险，再晚一点点就要跳出致命性的发言了。

「唉，对我怎样啊？」

白夜红晕上颊一副满脸欣喜的模样，别说是隐藏了，自己的心意根本就是一览无遗。话虽如此，重新把话说出口果然还是很丢脸。

「不，没什么。」

脸庞热辣辣的，在这时间点内心就已是表露无遗，甚太却还是做出顽抗，不悦地如此回应。这个反应实在滑稽，白夜不由得噗哧一笑。

「真是的，真拿甚太没辙。」

「哥哥是害羞鬼呢。」

「真的呢。」

是在何时同流合污的呢，白夜跟铃音相视发出轻笑。明明打算要叱责，但不知为何反倒变成被取笑的立场。甚太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喉咙，试图继续说教。

「总之以后你要注意，这也是为了你好。」

「好！」

答得虽然乖巧，但究竟会有多少效果就不得而知了。就算晓得不能这样做，铃音大概还是会立刻过来吧，甚太可以清晰地在脑海中想像出这幅光景。

是把心事写到脸上了吗？白夜果然还是露出很有趣的表情。

「当哥哥真累人呢。」

嗯嗯，真的一点也不如人意———甚太发出苦笑，却也觉得这样并不赖，所以轻轻吐出气息。

神社大殿里充满原本不应该有的开朗氛围，眺望白夜跟铃音的对答，甚太的表情也自然而然地变柔和，那幅温馨景色宛如回到童年似的。

然而，难以言喻的寂寞感却掠过胸口。现在虽然像这样相视而笑，但成为斋姬的白夜却不能外出做出年轻女孩般的行为。神圣的事物就得保持神圣才行，少女被关进神社成为非凡之人，其孤独究竟有多强烈呢。

甚太试图想像，却又一刀斩下挥去这种思绪。他不同情、也不能同情。白夜———白雪是为了守护葛野人民而自愿选择了那条道路。

———因为我喜欢母亲守护的葛野。

如果我能为众人牺牲，那这样就行了。

甚太记得昔日那虚幻又有力的誓言。他觉得那样很美，所以才想要守护。既然如此自己就不能心生同情，轻率的怜悯等于是在轻贱她的决心，以及与其相邻的现在。然而，他也希望对方有最低程度的安心感。

甚太为时已晚地体会自己成为巫女守的理由。青梅竹马为了他人而舍弃自身幸福，所以自己要守护她那稚气却又高尚的决心。正是因为相信她描绘的光景很崇高，自己才下定决心挥剑。

「……哥哥，公主大人，我差不多要回去了。」

铃音望着甚太的侧脸，不知为何声音有些阴郁。

「已经要回去了？机会难得，明明可以再多待一会儿的说。」

「不了，毕竟被发现的话就惨了，而且我也见到哥哥了。」

铃音沉稳地拉低眼尾露出笑意，那副模样一反她的稚气外表，看起来很冷静。才刚这样心想，她却又流露出天真无邪的氛围。

「那再见啰，哥哥。要快点回来唷！」

「不，你一人被发现的话———」

「我有好好地走小路，所以没事的！公主大人也是，再见啰。」

重新调整好右眼的绷带后，铃音小跑步地朝出口移动。看样子似乎有一条只有她才晓得的小路通往神社，这就是她能不被任何人发现抵达榻榻米和室的理由吗？甚太有些安心地目送娇小背影离去。

铃音在最后又回了一次头高高地挥手，然后就这样离开神社大厅。

「让她费心了吗？」

铃音的做法很明显，那孩子大概是用自己的方式在体谅哥哥，让他能跟白夜两人独处吧。连依旧年幼的妹妹都完全看穿自身心意，而且还做出体贴之举，这让甚太感到无地自容。

「唉……小铃真是乖孩子呢。」

白夜深有所感，很佩服地发出叹息。甚太虽然也有同感，却也在心中的某个角落无法尽情夸奖她。

「就我来说，希望她能变得稍微任性一点。」

「太乖也担心吗？」

「因为那家伙太压抑自己了。」

是因为出身的关系吗？铃音对会周遭之人感到自卑，所以才会这样吧。铃音无法跟甚太还有白夜以外的人好好说话，没有特别的事她几乎都在家中度日，这种现况让身为哥哥的他感到无比挂心。

「因为规矩如此我才叱责她，不过如果可能的话，我也想同意她来神社游玩，毕竟这样对铃音比较好。」

甚太总有一天会比铃音早死，如此一来那个女孩就会变得孤零零的了。如此一想的话，不如说她主动走出家门是一件好事。不过既然她违反了规矩，自己就不能肯定这种行为，老实说甚太感到心情很复杂。

「你考虑得挺多的嘛，该怎么说呢，有点意外。」

「毕竟是哥哥，当然会希望妹妹幸福吧。」

「呵呵，是吗？当哥哥真的很辛苦。」

白夜总是摆出一副年长者的态度，但那慈爱又温柔的声响就像姊姊似的。甚太自然而然觉得心里痒痒的，所以扭头避开她的视线。连这种隐藏害羞的行为都被看穿，白夜开心地笑了起来。

眼角带泪地笑了好一阵子后，白夜总算是冷静下来。两人这样轻松闲谈，然而木板地面发出的辗压声却有如要打断和睦氛围似地传入耳中。

「安静，有人来了。」

方才的轻松感瞬间消失，白夜慌慌张张地端正坐姿，甚太也回到木板和室整理好仪容。神社回到静寂，曾是青梅竹马的两人变回斋姬与巫女守。过了一阵子后，大殿外的架高走廊上传来声音。

「公主殿下，现在方便吗？」

是刚才回去的村长。

好险，铃音再晚一点回去就会撞见村长，看样子是以毫厘之差避开了最糟糕的情况。

「有什么事吗？」

白夜的态度冷静又能感受到威严，先前青梅竹马的玩闹姿态荡然无存，在那儿的就只是一名火女(公主)。

「不，我想最后再确认一下以前讨论过的事。」

「……是，吗？」

甚至知道白夜在竹帘后方僵住了。虽不知以前讨论过的事是何事，但应该不是太开心的话题吧。

「失礼了。」

村长没等回应就踏进大殿，对村长来说是少见的失礼行为，那个重要话题足以让他忘记最低限度的礼节吗？从村长朝这边瞥一眼的锐利眼神，就能感受到那件事的重要性。

「甚太，可以请你稍微出去一下吗？」

「不过我是巫女守。如果是接下斩鬼任务的话也就算了，平常离开的话———」

缠带在白夜身上的氛围让甚太对离开感到犹豫，虽然试着尽力做出反抗，否定话语却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发出。

「甚太，你退下吧。」

声音很冰冷。不，那是刻意让声音听起来冰冷的硬质语气。甚太与她有着长久交情，所以可以明白这件事。现在即将要进行的是她不想被听到的话题，而且不是对白夜、而是对白雪而言。

「……遵命。既然如此，我在神社外待命。」

「嗯嗯。」

收下简短回答后，甚太行了一个礼，转身走向大殿外。此地无人阻止他的脚步。

如果是白雪的话，会再加上一句「抱歉啰」吧，然而白夜并未道歉。与神联系在一起的火女一旦向俗人道歉，就会贬低其神圣性。因此不论心中怎么想，白夜都得把甚太当成不如自己的下位存在对待。她既然身为斋姬，就不能是青梅竹马。

「甚太。」

被声音叫住后甚太回头望向后方，他不晓得她在竹帘另一侧露出何种表情。声音也不带抑扬顿挫，无法从中判读情感。

「今后葛野也要拜托你了。」

吐出这番心愿的人并非青梅竹马白雪，而是斋姬白夜。而「拜托」这句话语同时也是她所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谢罪。既然如此，必须做出回应的人就不是青梅竹马，而是巫女守。

「是，我会以巫女守的身份做应为之事。」

距离竹帘约三间※，然而近在咫尺的距离感觉上却莫名遥远。甚太让表情有如钢铁般坚硬，努力装出平静再次迈开步伐。

注1：五公尺左右。

地板被踏紧发出咯叽声响。

感觉那道声音让清冷的神社大殿变得更加寒气逼人。

第一卷 葛野篇 水泡之日 2

向斋姬做完报告后，两天没回家的甚太返回家中，一夜过去。

甚太的家就在神社高地下方不远处的场所，房屋以古法建造而成，屋顶铺满草杆、周围则是贴着杉树皮的土墙，里面有玄关兼厨房的土间※，以及盖有地炉的木板和室与榻榻米和室两个房间。空间虽然没多大，但跟妹妹两人居住却是绰绰有余。这个家是甚太十五岁成为巫女守时被正式赐予之物，是过去跟元治还有白雪共同生活过的地方。

注2：没有铺面的室内空间。

「铃音，已经早上啰。」

甚太摇晃发出嘶嘶鼻息的铃音，然而别说是清醒，她甚至还有如睡不够似地缩起身躯。

稚气举止温暖心灵。两人一同生活后已经过了许久，叫醒会赖床的妹妹已渐渐成为例行公事，同时也是某种享受。

甚太眺望还不打算起床的铃音，往事忽然浮现在脑海中。

甚太与铃音是在江户一家还算是相对有钱的商户中出生的，自幼就过着衣食无缺的生活，母亲似乎是在生下妹妹时死去的。在那之后，父亲就以一介男人之姿独立撑起一家子的生活。明明忙着做生意，有时还是会烤甚太爱吃的矶边麻糬饼，也会带他出去玩。与工作有关之事虽然认真又严肃，却是一个对甚太很温柔的父亲。甚太既感谢也很仰慕这样的父亲，却有一件事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忍耐。

父亲对妹妹铃音的态度很恶劣。

———这东西不是我女儿。

父亲对铃音的恶意别说是嫌恶，甚至强烈到足以称之为憎恨，而且还虐待她。

甚太幼小的心灵认为父亲或许觉得母亲就是因为生下铃音所以才会死掉，所以并未责备父亲，而是费尽心力尽可能让妹妹过得平安。

铃音非常亲近唯一会对自己温柔的哥哥，父亲会对这样的甚太提出告诫，却也无心制止这种行为。为了不让妹妹受到进一步的虐待，甚太总是待在铃音身边。

甚太很喜欢妹妹，也很喜欢父亲，身为小孩却拼命守护着家庭的形式。

只不过这种努力也只是徒劳罢了。

———那个怪物再也不会回来了。

父亲眼中充满嫌恶，与平时那严肃却又温柔的表情大异其趣。在某个久远的雨夜中，父亲轻易地抛弃了铃音。那个人又打又踹，大声谩骂，最后甚至不承认铃音是女儿。甚太仰慕父亲虽是事实，却无法接受这种行径，因此追在铃音后面离开了那个家。妹妹被雨淋湿无处可去呆立原地的身影，让甚太想要陪在她身边。

就这样，兄妹舍弃出生的故乡，流落至葛野村。

这是十三年前的事情。

「还想睡……」

比起当时，在这里的生活要安稳多了。铃音就算被摇晃身躯也不打算起床，容许她这样的现状令甚太微微发出笑声。虽然几乎算是冲动地远离江户，不过移居葛野对这女孩来说值得庆幸。

只不过看着妹妹完全沉浸在安眠中的模样，甚太也感到略微不安。

「你都没变……」

甚太一边用手梳理带有茶红色的头发，一边比对回忆中的身影与如今睡着的模样。自从移居葛野后，这个女孩就几乎没有改变。即使在此度过十三年的岁月，她的容貌仍是停留在七岁，只比当时成长了一点点而已。铃音用依旧年幼的妹妹姿态睡着。

「差不多该醒了。」

「嗯，早安……哥哥。」

被用力摇晃后她总算睁开双眼，缓缓撑起身躯，头却还是摇摇晃晃的，好像没有完全清醒。

「既然起床就去洗把脸，我有准备早餐。」

「好……」

甚太用食指轻弹铃音的额头后，铃音摇头晃脑地离开被窝走向土间，甚太不由得从口中吐出温暖叹息。

这是一如往常的早晨。

「哥哥今天很悠闲呢。」

「嗯，听说中午过去神社那边就行。」

「是吗？唉嘿嘿，太棒了。」

吃完只有麦饭跟酱菜的简朴早餐后，甚太准备出门。

早上神社派人造访，通知说今天用不着按照平常的时间，日上三竿再过去便可，甚太托福可以很悠闲地度过晨间时光。

是对此事感到欣喜吗？铃音有如撒娇般坐到甚太膝盖上用背靠着他，那副模样让她看起来更加惹人怜爱。甚太会不时轻抚带有茶红色的头发，静静眺望年幼妹妹心情绝佳的模样。

「嗯？沾到什么东西了？」

放松脸颊的铃音回头望向这边。是没有缠好使然吗？遮住右眼的绷带略微松开。

「绷带脱落了喔。」

「啊……」

被如此指正后，铃音连忙弄好绷带。这孩子在江户时就会用绷带遮住右眼，当时虽然没察觉到此事，但在那个遥远的雨夜中甚太总算明白了它的意义。

就算到了现在也不曾忘记。

———不会，只要有哥哥在就行了。

在倾盆大雨中，年幼妹妹被父亲抛弃，无处可去只能呆立原地。即使身处难以忍受的痛苦中，她仍然朝这边露出微笑。

然而，因湿透变重而垂下的绷带，让甚太知道父亲虐待的理由。

当时，甚太确实是看见了。

铃音的右眼是红色的。

「这样就行了吗？」

「嗯嗯。」

整理好绷带后，铃音不安地仰望甚太。红眼是身为鬼的证据，知道自己就是因此被父亲疏远后，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别人看到红色的右眼，就算离开江户也一直隐藏着它。话虽如此，如今也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就是了。

自从甚太他们定居葛野之地后已历经漫长时光，然而铃音看起来却依旧只是六、七岁的稚子，再加上她隐藏起来的右眼，有这些要素存在，不论是谁都能想到答案吧。然而，葛野居民却没有一人试图触及此事。村长对铃音虽无好感，却也不会质问她的秘密，就连清正都未曾口吐逼问话语。

「我们很幸福啊。」

如今葛野已成为可以称之为故乡的场所，然而这座村庄却接纳了身为流浪者的甚太，以及继承鬼之血脉的铃音。对于带自己过来的元治与欢迎两人的夜风，甚太只能说是感激不已。

「只要有哥哥在，小铃不管什么时候都会很幸福的唷。」

茶红色头发摇动着。过分率直的好感中没有半丝虚言，然而偶而四目交合时，那对稚气眼眸看起来又像是在悄悄窥探哥哥的内心深处。

「不过，跟公主大人在一起的哥哥，一定会比较开心吧。」

「唔。」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甚太在一瞬间烦恼该如何回应，铃音却立刻接着说道：

「哥哥果然想跟公主大人结为连理？」

「不。」

这次他毫无迷惘干脆地否认。这不是因为在意立场，而是他坦率的心情。

「因为公主大人是公主大人的关系吗？」

「不是的，事到如今隐瞒也没用。我喜欢白雪，却并不渴望跟那家伙成为夫妇。」

「明明很喜欢的说？」

「正是因为如此啊。」

是觉得哥哥在模糊焦点吗？铃音不满地鼓起双颊。这样的妹妹看起来更加稚气，甚太有如告诫般轻抚她的头。

「我喜欢白雪，却更加尊崇白夜，就是这么一回事。」

「人家不懂啦。因为喜欢一个人，就会一直想跟对方在一起嘛。」

「是啊，不过我无法好好做到这件事。」

「哥哥喜欢公主大人吧？」

「嗯，但事情总是不如人意。」

对话鸡同鸭讲出现龃龉，然后中断了。无言的时光持续了半晌，铃音肩膀微微一颤，有如紧抓般蹭向这边。她并不是在撒娇，而是感到恐惧。

「哥哥。」

明明近得可以感受到暖意，铃音看起来却像是迷路的孩子似的。

这个女孩究竟对何物感到如此害怕呢，甚太对此不解。

将铁砂与炭同时点火，铁砂就会落入熊熊燃烧的火炭缝隙中，并且在这段时间内变成铁。此时使用的炭俗称为「打铁炭」，一般是为了不让楢木跟椚木完全炭化而用来当燃煤的东西。这是制铁工程中重要的要素，因此在葛野之地也要定期造炭。

这个时期住宅林立的区域会清楚可见地弥漫烟雾，锻造师为了加工钢铁而演奏的槌音也会掺杂于其中，让葛野被裹在一股难以言喻的氛围里。甚太虽然与制铁无关，却很中意村落忙碌的模样。

甚太一边斜眼望向冒出的白烟，一边在腰际插着爱刀走向神社。

太阳差不多升到头顶了，就时间而论刚刚好吧。

远方不断响起当当当的打铁声。甚太一边听着这个舒服的声音一边步行，却在半路上撞见一张讨厌的面孔。

「哟，这不是甚太吗？」

清正依旧挂着让人不愉快的贼笑。他一边摇晃拿在右手里的包裹，一边用瞧不起人的态度纠缠过来。

「现在要去白夜那边吗？啊啊，早上好像只有你没被叫过去啊。」

「清正，至少在神社外面注意言行，公主大人会被看轻的。」

不知道哪边会有旁人的目光。就算把自己的事放到一边如此告诫，当事者仍是一副无关紧要的模样。

「也没差吧，毕竟本人都要我这样叫了。」

即使被甚太狠瞪，清正也毫不怯懦，脸上依旧挂着贼笑。他似乎心情挺不错的，先不论心情好坏，令自己烦躁一事仍是不变。

「这是什么意思？」

「喔喔好可怕好可怕，这样不会受女孩喜爱喔。」

这个男人打从初次见面时就表现出瞧不起自己的态度。虽不明理由，有时甚至还会对自己露出明确的敌意。老实说，是那种不想跟他往来的对象。

「没事的话我要走了。」

甚太有身为巫女守的立场，因此才表现出冷静的态度，但他原本就很容易生气。表情虽然掩饰得很好，内心却是颇为焦躁不耐。

「喔，差点忘了，拿去。」

清正将包裹扔向这边交给甚太，甚太不解其意露出讶异神情。

「这是什么？」

「甜馒头啰，有旅行商人过来，所以我先买下了。」

思绪不由得中断。

为何这个男人要给自己甜馒头呢，毫无脉络的唐突情况让甚太认真地烦恼起来。是察觉到这一点吗？清正扭曲脸庞补充说道：

「不是给你、是给铃音的。因为那女孩几乎都不外出。」

这个发言也令人意外。明明连朋友都不是，此人没理由关心妹妹。甚太目不转睛注视清正试图看出内幕之际，清正却扭转脸庞错开视线。

「铃音偶尔也会想吃甜食吧。」

虽然粗鲁冷淡，看起来似乎也没有别的意思，似乎只是单纯替铃音着想而已。对方意想不到的行动令甚太难掩动摇，却还是姑且先低下了头。虽然不想说出口，却还是得道谢才行。

「抱歉，感谢。」

「啧，被你道谢真恶心。我不需要这种东西，东西要好好交给她。」

「嗯嗯，我会这样做的。不过，为何你要关心铃音？」

说起来两人之间根本就是毫无交流，甚太想要探寻他的意图。

「因为同病相怜嘛，我跟那个女孩都一样，所以我也可以明白她的苦楚。只不过我没办法变得像铃音那样坚强就是了。」

清正没做出明确的答覆，撂下意义不明的话语后就从身旁走过，留下的只有他托付的甜馒头。渐渐远去的背影有气无力，看上去甚至有点悲伤。

「喔喔，过来了吗？」

在神社大殿露面的瞬间，村长就发出松一口气般的叹息。村里的其他权威人士也都齐聚一堂，究竟是有什么事呢———虽然心中感到不可思议，甚太仍是先跪到竹帘前方向白夜行礼。

「巫女守，甚太，拜见。」

「大家正在等你。」

虽然隔着竹帘看不见表情，但硬邦邦的声音却传来白夜的紧张感。透过噪动氛围，甚太可以察觉到情势相当紧绷。

「本来应该要请你继续镇守神社的。」

白雪语带保留，村长把话说下去提出说明。

「然而情况有变，无法这样做了。这是方才从村里的女孩那边听说的事情，她前往『禁忌森林』采集药草时，微微看见树荫里有两条黑影在蠢动。其中一条黑影的体型怎么看都实在不像是人。」

两道黑影，原来如此，是这种事吗———甚太敛起神情。说起来对巫女守而言，比保护斋姬还优先的情况并不多见。在山间村落里，怪异是实际存在着的威胁，而巫女守就是驱逐它们的存在。

「会叫清正回来担任护卫。」

「那么———」

「嗯嗯，是斩鬼任务。甚太啊，你前往禁忌森林找出异形的真面目。然后，如果它会危害葛野的话，就将其讨伐。」

甚太挺直背脊。

一旦将他人赐予的生命刻划进自身体内，眼光也会自然而然变得锐利。答案打从最初就已经注定，甚太静静———却坚定地回应白夜。

「遵命，我在此接下斩鬼人的任务。」

禁忌森林是围住葛野的那一大片森林，在俗称中指的特别是神社的北侧一带。在黑黝黝的茂密草木中有山菜，也有煎一煎就能变成汤药的草花，因此村姑踏入其中带出满笼野草的光景并不稀奇。不同于名称给人带来的印象，这片森林对葛野居民而言近在咫尺，甚至可说生活中的一部分。究竟是在何种缘由下被称为禁忌森林的呢，此事几乎无人知晓。在民间传说中有提到真昼大人原本是栖息于这片森林的狐狸，不过是否为事实就不确定了。

到头来在葛野人民眼中，禁忌森林的意义就只是可以采集到山药与野草的地方罢了。

「甚、甚太大人，在这边！」

在看到异形黑影的女孩———千岁的带领下，甚太迈步进入森林。绿色气息浓密地令人皱眉，是因为夏季将至之故吗？绿意茂密的森林让人产生一种只有这里独立于世的错觉。

「来到深处了。」

千岁比白雪还小上几岁，却也是打铁场之女。她似乎颇有体力，就算前进了不少距离来到森林深处，其呼吸也没有丝毫紊乱，用不变的轻盈步伐走在兽道上。

「跟你……跟您说，这附近可以采集到很多繁缕花。」

繁缕花是一种小花，经煎焙后就会变成胃肠药。对卖药郎中不怎么会前来的山间村庄来说，必须要定期采集会自然长出的药草，而这大多是女人的工作。

「今天早上我过来，前来此处采集草药时，看见比甚太哥……甚太大人还壮上一圈的黑影。然后，那个……」

是因为紧张害的吗？就算扣掉身为年轻女孩的不利要素，她的说明还是很不得要领。而且比起这件事，更令甚太在意的是她的口气。

「千岁……也用不着加上敬称，很难说话的话，用平常的口气就行了。」

「不，怎么能对巫女守大人如此无礼。」

少女的态度让甚太不由得发出叹息。巫女守原本虽是斋姬的护卫，但对跟巫女无关的人来说更是村庄的守护者。因此先不论村长或是村里的权威人士，几乎所有人都会满怀敬意地跟葛野守护者巫女守相处。虽然明白此事，但被千岁加上敬称感觉实在很怪。

「叫我『甚太哥』也没关系。」

「这、这个……」

甚太吊起嘴角咧嘴一笑后，千岁登时变得满脸通红。现在虽然加上敬称，但以前千岁都是用「甚太哥」来称呼甚太的。

她是在铃音对周遭事物感到自卑时初次交到的朋友，也因此缘分而结识甚太，在小时候两人还算是亲近。初次交到朋友让铃音极为开心，有一段时间甚至会优先跟千岁玩而忽视甚太他们。她们两人会在附近跑来跑去，就算到了现在甚太也记得那副模样。虽然感到有些寂寞，这样的妹妹却也让甚太感到温馨。

「也很久没像这样说话了。」

「是的……」

「过得好吗？」

「是的，毕竟这也是我，小的唯一的优点。」

然而，两人不知从何时起变得不会一起玩耍了。

是为什么呢？甚太如此寻思，却立刻想到原因而皱起眉心。

———铃音很小呢。

啊啊，没错。

千岁渐渐成长，铃音却依旧是稚子。继承鬼之血脉的事实硬生生摆在眼前，铃音不愿失去初次交到的朋友，因此主动选择分离。

「意思是我被讨厌了吗？」

甚太不希望对方认为自己心情不佳，因此半开玩笑地如此说道后，千岁慌张地杠上了他。

「才没……并没有这种，事情。可是……」

只有一开始气势十足，音量立刻变小然后变成咕哝声，果然很难像以前那样说话。

千岁跟铃音变得疏远，也自然而然变得没机会跟甚太说话。在那之后又过了漫长的岁月，如今对千岁而言甚太虽是「甚太哥」，却更是「巫女守大人」。虽然为时已晚，但她敬畏的态度让甚太明白了白夜的心情。

「原来如此，变得不是至今为止的自己，还挺不舒服的呢。」

「唉？」

「不，我在自言自语，路带到这边就行了。」

甚太把左手轻轻放上爱刀，用大拇指触碰刀锷，然后静静吐出气息将意识散向四周。

森林里没有声音，别说是虫子叫声，甚至连叶片摩擦声都听不见，完全就是无音状态。

「没问题……吗？」

「嗯嗯，你在天色变暗前回去。」

「明白了，那我告辞了。」

是察觉到甚太身上的氛围有所改变，或者只是听令行事呢，千岁顺从地朝村庄前进。然而，才刚踏出两、三步她就停下脚步。

「怎么了？」

她回过头，有些顾虑又怯生生地开了口。

「那个，铃音她，好吗？」

令人怀念的景色就在眼前。那是年纪尚幼的「千岁」提出的问题。所以回答的人得是「甚太」才行。

「好得很喔，还是一样爱睡懒觉就是了。」

是对这个态度感到意外吗？千岁吃惊地瞪大眼睛，脸上浮现比年纪看起来更加稚嫩的满面笑容。

「感激不尽，那这次真的要说再见，告辞了！」

「要小心喔。」

「好的，甚太哥……甚太大人也请小心！」

活力十足一边挥手一边奔离的身影令甚太放松嘴角。千岁的背影让他想起久远昔日曾将自己当成「甚太哥」仰慕的那个她，所以他很开心……虽然没人在她身旁令自己感到有些悲伤。

甚太跟白雪，还有铃音三人总是形影不离。再次试着回顾，铃音变得不会离开甚太他们身边，就是在她跟千岁变疏远后的事。与初次交到的朋友分离，那个幼小的妹妹究竟有何想法呢？

寂寞，孤独感。

化为语言虽然简单，但铃音胸中的郁结或许扎根得比想像得还要深。

「我真可悲呢。」

在遥远的那个雨夜后自己历经岁月洗礼，也因此变强一些，却依旧无法拯救任何事物，这种不中用令甚太感到厌倦。

在很久以前，元治先生曾云「没有不变的事物」，但如今在这里的却是跟当时如出一辙毫无改变的自己。不论经过多久，自己总是无法守护真心想要保护的事物。愈是思考就愈是无止境地感到消沉，然而如今也不是沉浸在伤感中的时候。

甚太甩甩头，赶出多余的思绪。

他下意识地抬头仰望，茂密的初夏嫩叶遮去天空，透过树叶微微照进来的阳光莫名耀眼，浓冽树木气息令胸口一窒。

还是一样没有声音。

森林静谧到连虫鸣跟叶片摩擦声都听不见。场所虽然没有改变，却让人产生迷路进入异界般的错觉。

不自然的感觉让拇指自然而然推开刀锷。

空气中忽然传来低吼，才刚想着声音便回到静寂森林之中，超过七尺的巨躯在眼前现身，有如敲击般由上至下挥落拳头。

然而，甚太并没有怎么动摇，依旧面无表情地大步跃向后方。

轰咚一声钝重声音响起，地面摇晃，仅是一击就引发近似于地震的震动。定睛一看，先前站立的地方已经漂亮地塌陷了。

在扬起的烟尘中，袭击者单膝跪地，目不转睛地眺望地面。

「打算要偷袭的说。」

尘土散去后，对方收拳缓缓起身。

对方有着红黑色肌肤与一头乱发，头上还长着两根角。肌肉隆起的躯体虽然长着四肢，却有着人类绝对无法练就的超凡体格，称之为异形之物再适合不过。而且，眼瞳是红色的。

强悍的鬼悠然地伫立在那儿。

「大白天的就开工很辛苦。」

即使状况如此，一看就知道是鬼的容貌上仍是绽放出笑意，然而这个笑容也只维持了一瞬间，鬼立刻锐利地瞪视这边。

「原来如此，照理说妖怪都是在夜晚行动的，却不表示只有夜晚才能行动。先不论那些不入流的家伙，几乎所有高位的鬼不论昼夜都能活动。」

「也就是说你自己是高位的存在？想不到鬼也有优越感，真叫人吃惊。」

甚太冷哼发出嗤笑，一边目不转睛地注意敌方的一举一动。

对手也是惯战沙场吧，看似漫不经心，却警戒着甚太保持一定的距离。

「比带着女孩来找鬼的你像样些吧？」

甚太微微咂舌，看样子似乎从很久之前就被对方盯上了。

「既然看在眼中，那当时发动袭击不就好了？」

只要看准甚太跟千岁在一起的瞬间发动攻击，就无法像刚才那样顺利地闪躲。为何鬼会故意错失好机会呢，这个朴素的问题令鬼不悦地皱起脸庞。

「我没这种兴趣。」

之所以窥视这里的情况，似乎没有什么内情的样子。那副表情就像在说别小看我似的，鬼的反应真的很理智，而且令人感到他愤怒得合情合理。

意思是就算会偷袭，也不会做出狙杀女人的行径吗？鬼拥有近千年的寿命，也比人类还要强大。脆弱人类撂下的污辱话语似乎是伤到了这只鬼的矜持。

「那么，鬼啊。前方即是吾等的领地，退下吧。」

就算跟对方交谈，甚太也没有解除架势，而是略微压低腰部。鬼有如应和般握紧拳头。

「觉得我会听话？」

「不。」

鬼望了一眼甚太背后、其前方的光景。

鬼果然要前往葛野。

「不听也无所谓，现在在这里将你斩杀也一样。」

甚太前进一步拔出刀，收起右脚将剑尖绕向身后，侧身摆出下段架势。

打从最初他就不觉得谈判就能了事。鬼在某种目的下试图入侵葛野，既然如此就算口头警告对方也不会停手，而这边也不能放过对方，发生冲突是不言自明的道理。

「这样比较符合我的喜好。」

虽然是在长着茂密树木的森林中，但幸好这附近多少有些空旷，因此行动不会受到限制。甚太眼神锐利地注视对方，而对峙的鬼也已经摆出架势。

双方互开玩笑就到此为止。

甚太连信号都没发出，就这样左脚一蹬缩短距离，用行云流水的动作移至上段架势。他没有放缓动作就这样跳跃，有如要用刀背贴住背部般高举刀刃，接着用全力斩向对方的脑门。

就对人战的理论而言，这是下策中的下策，高高跃起用大动作挥刀简直是在告诉对方「快杀了我吧」似的。然而鬼拥有坚硬表皮，半吊子的刀刃完全无法弄出伤痕，花拳绣腿的剑术根本没办法打倒它们。要讨伐鬼，每一刀都得是必杀一击才行，不然就毫无意义，所以才会有这一刀。

敌人静静地吐出气息。鬼双臂交叉，似乎打算正面接招。

别小看我。自己挥动的可是用葛野技艺精心打造的太刀，就连鬼那半吊子武器砍不进去的皮肤都能斩裂喔。

是察觉到对方毫无动摇的自信吗？鬼在途中解开防御姿势退向后方。

太迟了，虽然仅有微微一寸，刀尖仍是捕捉到鬼，令它胸膛负伤。从刀伤中流出的血是赤红色的，鬼的血也是红色的，这是某种玩笑吗？

「……还挺行的。」

鬼似乎没感觉到多大的痛楚。虽然被斩伤，口气却像是在说自己很愉快似的，这种从容态度令甚太看不顺眼。

甚太继续逼近，拳头却有如要阻止般不断刺出。那是不晓得该如何运用身体的儿戏动作，只是朝逼近而来的甚太刺出拳头而已。话虽如此，却也无法轻视。对手是鬼，说起来跟人相比臂力截然不同，就连无视一切理论仅凭蛮力的拳头都足以成为致命一击。

甚太以踏出的右脚为轴心摇晃上半身，钻进鬼刺出的右臂死角。闪躲的位置前方是延伸到极点不能再移动的手臂外侧。甚太反手一刀再次横挥，然而这次却是逆向剑闪。手腕叠合无法使出全力，因此要旋转腰部补足力道上的不足。白刃在完全延伸的手臂下方平行滑动，目标是右臂根部，以这一击夺去手臂的自由。

「不会让你得逞的。」

女人的身影突然映照在视线边缘，甚太硬是拖动身躯朝左方飘移。当然，白刃离开了鬼躯，没能斩裂它锁定的场所。

不能光是叹息，甚太立刻重整姿势，大步退向后方拉开距离。当然，他是有理由这样做的。

「好险呢。」

身着和服手举三叉长枪的女人在不知不觉间现身，在甚太突进时朝他脸部刺出攻击。要闪躲这一击，就只能勉强改变轨道。

「是第二只，吗？」

女人肌肤苍白，其眼眸果然也是红色的。

甚太微微咂舌。最初是有耳闻「见到两道黑影」，但现身的鬼却仅有一只。既然如此，就应该要料想到另一只鬼躲在某处才对。疏于警戒四周错失难得的好机会，都是自己尚未成熟使然，自己的粗心大意令甚太气恼。

结果刚才的攻防没能让手臂负伤，鬼它们悠然地并肩而立。

「得救了……就当作事情是这样吧。不过那个动作，这家伙真的是人吗？」

看样子这两只鬼似乎还算是亲密，在旁观者眼中看起来像是朋友之间的关系。

「天晓得？不过，那个男孩子……记得她叫做铃音吧？他以乎跟我们的同胞长期待在一起，或许意外地接近妖怪呢。」

刺耳声音让血液逆流。甚太打断鬼之间那不愉快的对话，粗野地撂下话语。

「是吗？那就去死吧。」

为何它们会知道铃音的事，甚太甚至没感到疑惑。话还没讲完，他就迅速踏出步伐，带着浓浓杀意刺出剑击。然而，狙击鬼女的这一刀却是难看到离谱的大动作攻击。

「哼。」

当然，这一剑被插手的另一只鬼轻易防住。光是有如赶走小飞虫般挥舞手臂，刀刃就改变了轨道。

甚太咬紧牙根，他无法斩杀那个鬼女。焦躁感虽然变强，他却在此时察觉自己失去了冷静，因此再次拉开距离。就算深呼吸试图不被激情吞没，甚太也还是没有取回冷静，视线在不知不觉中锁定了可恨的鬼女。

「铃音是你们的同胞？把这句话给我取消，那女孩是我妹妹。」

「喔喔好可怕，比我们还像鬼不是吗？不过，你对妹妹情深意重这点可以加分唷。」

鬼女若无其事地卸去杀气，巨躯之鬼也表现得像是不把甚太的怒意当成一回事似的。

「事情办得如何？」

「好得很喔，我有好好用这双眼睛确认过。不会错的，那张脸跟我看到的一模一样。不过太好了，真的在这里耶。虽然是我自身的力量，不过实在是太荒诞无稽，令人难以置信呢。」

「我并不是担心你的『远见』有误。既然你能看见那人在此地，那就不会有错吧。我担心的是，你会玩过头忘记目的就回来了。」

「这种瞧不起人的语气应该说是超恶吗？」

敌人就在眼前，两只鬼却毫无防备地闲聊。

不，毫无防备的只有鬼女那边。巨躯之鬼警戒着这边的动向，用视线与细微的站位调整牵制甚太。

「超恶……？这什么意思？」

「之前用『远见』看到的景色中有鬼，这就是她们的语言喔。是有着浅黑色肌肤、眼睛周围描着白边、身上穿着华服的鬼女呢。意思似乎就是非常恶心唷。」

「喔？那些鬼拥有独特的语言吗？真是令人好奇。」

「嗯嗯，而且有的鬼就算在白天也能活动，或许他们的位阶很高，智能也很发达也不一定呢。」

鬼无视甚太的存在，热烈地讨论起来，甚太也只能眺望着那副模样。不过，能稍微拉开距离可说是万幸。

冷静，这不是脑袋一热冲上去乱砍就能战胜的对手。

调整好呼吸后，甚太向前迈出一步。

「废话就讲到这边吧，你们究竟有何目的？为了什么要去葛野？」

甚太用刀指向对方如此提问。

他不觉得对方会传回答案。真要说的话，这个行动也只是在争取时间让自己恢复平常心罢了。然而意外的是，鬼却老实地回答了。

「要说目的嘛……那就是未来了。吾等鬼族的未来，就是为了这个。」

鬼连表情都很认真，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甚太因此颇为动摇。虽然打算进一步逼问，鬼女却百般无聊地打了呵欠。

「总之初步目标达成了，差不多可以回去了吧？」

她用力伸了懒腰，将三叉长枪扛到肩上。鬼女甚至没等对方回应就迳自转身，巨躯之鬼也点头同意这句话。

「是呢。人啊，想知道详情就追上来吧，我们现在的根据地就在森林深处的洞穴里。」

「然后你们会设下陷阱等我上门，是吗？」

「天晓得，不过让我说一句话吧。鬼是不会说谎的，跟人类不同呢。」

咧嘴一笑露出夸耀胜利般的表情后，鬼扬长而去。

甚太没有阻止他们，也阻止不了。就算是他，要同时对付两只也太莽撞了。既然对方要离开，那当然是这样比较好。

那些家伙带着某种目的试图入侵葛野。恐怕就像村长所言，目标不是白夜就是宝刀夜来吗？既然如此，自己就会再次对上他们。而且到时候自己必须用巫女守的身份赌上性命迎战吧。

甚太不感到恐惧，这原先就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打从最初就无意违背。

「世事无法尽如人意。」

即使如此，面对自己选择的严峻道路，甚太仍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第一卷 葛野篇 水泡之日 3

甚太还小的时候，元治跟鬼战斗丧命了。

对于抛弃家庭跟父亲断绝关系的甚太来说，元治既是剑术师父也是义父。

甚太觉得自己大概是很崇拜他吧。正是因为如此，元治在最后那一瞬间全心全力挑战强大恶鬼的背影才会更加深切地烙印在脑海里。

———甚太，你要成为一个能够珍惜恨意的男人。

这就是义父的遗言。

虽然成为巫女守后继续钻研武艺让甚太认为自己有稍微变强，但他至今还是不明白那句话的含意。

「有两只鬼吗？」

「是，听鬼女那边的口气，似乎是已经潜入葛野了。虽然不晓得是侦察，还是有其他的目的就是了。」

傍晚时分，甚太从禁忌森林返回后立刻造访神社。太阳即将西坠，但村内权威人士听取报告后仍是聚集于此抱头苦思。

鬼迟早会攻进这里吗？

男人们坐立难安，纷纷吐出不安话语，其中只有村长很冷静。

「目的果然是公主大人吗？还是夜来呢？」

村长点了一次头发出沉吟，用左手轻轻摆弄下巴。略微沉思半晌后，村长再次将视线望向竹帘另一侧。

「如果是盯上公主大人的话……早上那件事您可以考虑看看吗？」

「……嗯嗯，我明白。」

白夜的声音明显很消沉。今天早上的会议并未叫上甚太，虽没掌握到那是何种内容，但从这种反应判断，至少可以晓得对她不利。

「村长，早上的那件事是？」

「没什么，就只是在说如果鬼频繁来袭，就必须做好准备。」

「做好准备吗？」

被对方巧妙地闪躲过去了。甚太不擅言辞，不可能让老奸巨猾的村长大乱阵脚，不论如何询问都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吧。

「如今比起那件事，更应该思考对策应付那两只鬼。」

其证据就是，村长明显试图转移话题。话虽如此，提案本身甚太也能接受，因此他静静点头同意了。

巨躯之鬼的力量具有威胁性，就算是一对一也颇为吃力。甚太不认为自己会输，但是其中再加上那个鬼女的话，他也无法断言自己能确实地取胜。话虽如此，却也不能袖手旁观。

「我去负责寻找鬼吧。」

既然身为巫女守，就算胜算不大也必须挑战对方才行。虽然抱着觉悟如此断言，这个意见却立刻遭到否决。

「不，甚太是葛野首屈一指的剑士。既然鬼确实存在，就得尽可能留守村内。如果鬼的根据地在洞穴里的话，应该先召集男丁让他们前往调查才是。」

「喔喔，这样说也对。如果你不在时遇袭，我们连一下子都撑不住啊。如果发生以前那种事的话……」

村庄的男人们害怕鬼袭击，无论如何都想留下甚太。之所以会如此反应过度，恐怕是因为前代斋姬夜风的下场掠过脑海的关系吧。

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甚太还年幼时的事情了。

某天，一只鬼突然出现在葛野。那是巨躯远远超越人类身高，而且没有皮肤肌肉跟脏器都裸露而出的丑恶异形。

那种怪物究竟是躲在何处呢？那家伙才刚毫无前兆地出现，下一瞬间就立刻袭击神社大殿，就这样杀掉夜风甚至吞食了她的尸骸。

鬼实在过于强大，其力量也非比寻常，就连村内最强的剑士元治都不及它。

———连自己迷上的女人都保护不了……我还真是可悲。

身为守护者却无法守住斋姬，身为丈夫却无法拯救妻子。即使如此，元治仍是全心全力地迎战鬼，试图守护村落。那不是比喻，真的是全心全力。有如在说如果能打倒鬼就不惜一死似的，将一切贯注在那一刀里。

结果以元治的性命做为交换，鬼遭到讨伐，葛野勉强保住了和平。

「万分抱歉，我太轻率了。」

当时元治在村子里，因此才能避免最糟糕的情况。如此一想，巫女守轻率地行动的确不是上策。

「嗯嗯，唔……」

「别在意，关于那件事，甚太是最……」

甚太的道歉让男人们困惑地面面相觑，因为他们也是晓得的。元治跟鬼同归于尽而丧命，虽然只看到一半，甚太仍是见证了那最后一战。

———之后就交给你了。白雪就拜托了，还有要跟铃音好好相处啊。

至今甚太仍记得、义父将年幼的自己护在身后挑战鬼的身影。元治之所以没停止鲁莽的战斗，也是为了守护甚太吧。

「抱歉啊，让你想起了讨厌的回忆。」

男人们低下头，这让甚太觉得心里有点痒痒的。他们有好好地将自己当成元治的儿子看待，甚太感到很开心。

「不，感谢各位的关心，但现在———」

「喔喔，没错，得先拟定对策才行。」

往事就讲到这里为止———众人再次关注现况，却没有有用的策略，男人们这样不对、那样也不行的争执不下。虽然议论了很久，却没出现决定性的意见。

「公主大人有何想法？」

村长如此发言后，视线一起望向竹帘。吵吵闹闹的神社大殿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待巫女的指示。

氛围虽然紧迫逼人，白夜却没表现出动摇神情。斋姬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摇的话，众人都会变得不安，所以她用堂堂正正———甚至让人觉得很自大的语气明确地下命。

「甚太休息一天，召集村内男丁去禁忌森林搜索。对方是对上巫女守还能活下来的鬼，也动用神社的卫兵去查探，绝对不可以勉强行事。」

「或许这样可行。」

村长深深点头表示可以接受后，男人们也都表示赞同。甚太对此景暗自感到欣喜，拼命忍住涌上来的笑意。白夜以斋姬的身份统合了众人，她为了葛野而成为巫女的毅然态度，让甚太有如自己是当事人般感到骄傲。

「太阳也下山了，今天就到此为止，众人退下吧。啊啊甚太，我有事想问你，再多留一会儿。」

「遵命。」

白夜掌控全场，会议顺利地结束。

被留下后，甚太一如往常探索周围的气息，确认已经没人在场后站起身躯。

那么来这边吧———在白夜的催促下，甚太就这样钻过竹帘，被对方用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柔和态度迎接。

「嗯，今天也辛苦你了。」

她已经不是白夜，而是变回了白雪。一如往常的快速变脸令人吃惊，甚太不由得发出感叹。

「该怎么说呢，真了不起啊。」

「什么了不起？」

「就是这种地方。」

从对方微微歪头反问的模样判断，她似乎是搞不太懂。

为了葛野的兴盛而成为斋姬的白夜，以及与自己一同度过童年的白雪，甚太十分理解两者都是真实的她，但这种快速切换已经是一种才能了吧。

「虽然不太懂……总之先坐下啰，你累了吧？」

虽然按照吩咐坐下，但在神明面前盘腿而坐让甚太感到顾虑，因此他自然而然地变成跪坐的姿势。这种不善变通的固执似乎很有趣，白夜发出轻笑。

「明明可以再坐得舒服一点的说。」

「我生性如此，饶了我吧。」

白夜耸耸肩，就像在说「真拿你没辙」似的。不过隔了一瞬间的空档后，这次她担心地问道：

「唉，应该没问题吧？」

是指鬼的事情吧？她担心甚太的人身安全，掠过心中的不安令她眼瞳湿润。

「很棘手，不过也不是应付不了。」

下次对决时战况会如何演变，老实说无从得知，但甚太仍是神态自若地如此回答。这里面也含有打肿脸充胖子的成分吧，即使如此，他还是不想表现出太过可悲的模样。

逞强似乎有所回报，白夜看起来略为宽心，呼的一声吐出气息松了一口气。

「是吗？感觉还挺从容的嘛。」

「毕竟我也有付出相对的努力日日钻研武艺。」

「嗯，我知道的，因为我一直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小时候甚太几乎每天都会请元治陪自己练剑，而白雪总是会在一旁替自己加油打气。

久远的昔日忽然在脑海中复苏，胸口暖和了起来。她似乎也一样，双方望着彼此的面容，脸上浮现难以言喻的腼腆笑容。

就在此时，甚太微微瞄向榻榻米上面，发现那儿随意摆放着两、三本书籍。那是什么东西呢？

「啊啊，那个呀，是清正的书。」

清正？

呼吸瞬间一窒，应该很温暖的心一口气冻结。为何那个男人的所有物会在这种地方？

「你看嘛，我不能外出吧？所以他就拿了读物过来给我打发时间呀。」

「是，吗？」

她若无其事如此说道的模样让自己极为动摇。平常就不能离开神社的生活会很无聊，只要想一下就能立刻明白这个道理，然而甚太却没能关注到这一面。相对的清正理解她的内心，而且也付出了关心，这个事实让甚太感到难以言喻的焦躁。

「听说清正自己也有在写书喔。我说自己也想读看看，结果他就羞到满脸通红了……」

白夜一边述说甚太不晓得的交流，一边露出洁白贝齿。这副雀跃的开朗神情，一定是至今为止只有自己看过的事物吧。

因为你也只能做到这种事呢？

以前的嘲讽掠过脑海，脑袋深处发出滋滋烧灼声。

啊啊，该不会那个男人撂下的话语是事实，在真实意义上守护白雪的人是———

「甚太？」

意识被拉回至现实，脑内被奇妙妄想附身而雾气弥漫之际，白夜赶跑了那片浓雾。

「啊，嗯嗯，怎么了？」

「我想说你是怎么了，因为你看起来好像在沉思。」

「没什么事，别在意。」

是的，没什么事。那不是必须特意放进她耳中的事情。

自己曾起誓要守护她。只要能给予白夜安宁，不论是由谁亲手赐予都应该感到欣喜。

甚太让心冷静下来如此说服自己，拼命装出平静的模样。

「唉，明天我们去哪边玩吧？」

白夜无视至今为止的话题流向，唐突地抛出这句话。那副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的模样让人联想到恶作剧的小鬼头，就算她是长着瘦脸的女孩也一样。

「等等，这种事———」

「像是好久没去过的禁忌森林啦，或是在戻川钓鱼之类的。啊，我也想吃甜食，记得千岁她们家的店是茶屋吧。一边吃团子一边悠哉地坐着也不错。」

白夜一边屈指细数，一边开始说「还有那边也是」，明明本人最清楚自己是不能离开神社地说。

「对了，我也想在村子里到处逛逛。自从我开始在这里生活后也过了好几年，偶尔也想看看自己住的村子呢。」

「都叫你等一下了。」

甚太略微强硬地停下她那有如梦想般的话题。白夜开心地———不，是往脸上贴了看起来很开心的表情。

「你才是呢，是怎么了？」

白夜的身体瞬间一僵，纤细的肩膀颤抖。

「为什么？」

然而她立刻变回平时的模样，不可思议地微微歪头。稚气举动虽然可爱，甚太如今却无法假装被骗。

「白雪。」

「没什么事，别在意。」

甚太试图重新逼问，却被搞笑般的语气打断。

先前甚太隐藏了真心话，白夜却顾虑到他的心情而没有询问，所以她是在要自己也一样别问吧，然而甚太却做不到此举，他也觉得自己这样很卑鄙。

「你以前就有很强的好奇心，明明是女人却比男人还有行动力，跟谨慎这种事毫无缘分。」

「我为什么会突然遭到谩骂啊？」

「不过，你难受时却会顾虑到旁人的感受而刻意露出笑容。有话不想说出口时，就会比平常还嬉闹。」

「呜……」

甚太似乎是说中了，白夜露出难为情的神态支支吾吾起来。

白夜之所以嘻嘻哈哈，就是因为她有难以启齿的事，而且那恐怕还是非得跟甚太说不可的重要事情。甚太跟她一同度过了漫长的时光，所以可以理解。正因为如此，他非问不可，把事情拖下去之后受苦的人还是她自己。

「甚太真诈呢。」

是在指先前的对答吧。明明自己隐瞒了嫉妒心，却试图问出她的真心话。原来如此，这样确实狡猾。

「居然这样说，真没辙啊。」

甚太耸耸肩，却没有错开视线。打从心底关心所以才会认真。就是因为明白这一点，她才会气势一馁，犹豫半晌后投降地叹了一口气。

「唉……没办法藏住这件事呢。」

「抱歉。」

「不，谢谢你。明明得好好说出口才行，却试图拖延，所以是我错了。」

如此说道的她，身上隐约有着爽朗的风情。是想开或是死心了呢，那副微笑莫名地透明又不带有情感。

「……那个，我有事情想告诉你，是非常重要的事。所以，明天能陪我一整天吗？」

根本不可能拒绝这种有如从嘴里挤出来的小小心愿，甚太缓缓点头。

她露出腼腆笑容，看起来简直像是在暗夜里取得灯火似的，然而鲜明的喜悦却在转瞬间消失。

白夜转开视线，在脸上露出一抹寂寥，轻轻垂下眼帘。

第一卷 葛野篇 水泡之日 4

白雪的母亲夜风，是在她九岁时过世的。

当时的巫女守父亲元治，赌上性命封印了吞食斋姬的鬼。

正如文字所述，赌上性命。

就这样，白雪变成孤身一人。

元治他们的葬礼低调地结束后，在那天的半夜，白雪与甚太远离村庄，来到可以瞭望到整条戻川的小山丘上。

河川映照着星辰流逝而过，在水畔摇曳晃动的光彩是萤火虫吗？抑或是鬼火呢？抬头仰望，只见月儿从天上的云朵间探出脸庞。

两人肩并肩眺望这幅光景，总觉得心里有点痒痒的。

「甚太，我呀，要成为斋姬。」

少女若无其事也毫不热切地如此告知。

说起来斋姬这个角色，代代都是由白雪的家系担任的，她会成为火女(公主)是理所当然的演变。

甚太不懂包含在她话语中的心情。母亲因身为巫女而被鬼吃掉，父亲则是为了替母亲报仇而殒命。明知结局悲伤，为什么她还是能满不在乎地说自己要成为斋姬呢？

虽然想如此询问，甚太却从少女身上感受到静谧的决心，因此变得什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我喜欢母亲守护的葛野。如果我能为众人牺牲，那这样就行了。」

侧脸上没了稚气，那对眼眸中映照着何物呢？一定不是流水，而是看着更美丽的景色，甚太有这种感觉。

「不过，再也不能见你了呢。」

白雪是知道的，一旦成为斋姬，就会立刻见不到甚太还有铃音了。然而，即使如此也无所谓，这就是她下定决心的话语。

白雪爱着她出生茁壮的这片土地，还有葛野，以及支撑村庄的母亲。所以这个选择是想当然耳的结果，甚至到了主动放弃许多事物，对她来说也不算什么的地步。

「那么，就由我去见你吧。」

甚太自然而然地如此说道。

甚太初次觉得身为青梅竹马的少女很美丽。可能的话，他希望她能为了自己的幸福而活。知道前任的下场后，更是会这样觉得。然而白雪明知母亲的结局，却还是要踏上相同的道路，还高举舍己为人这种与稚嫩年纪毫不相称的誓言。这种人生哲学很美丽，所以甚太想要守护她。

「现在虽然还很弱，但我会变强的。」

这虽然是小孩子的想法，他却很认真。只要变强，就能从任何事物手中守护她。

「我会变强，变得可以打倒任何鬼。这么一来，就可以当上巫女守去见你了。」

编织出来的话语就像是在祈祷文似的。

想要变强，打从心底想成为配得上她那种坚强的男人。

「到那个时候，就由我来守护你。」

白雪难以忍受某种情绪，泪水为之决堤，湿润的眼瞳里寄宿着不同于先前的光彩。她甚至没拭去流下的泪水，只是柔和地一笑。

「唉，甚太。听说母亲成为斋姬后与父亲相识，然后就结为连理了唷。」

那副笑容让甚太这样想。

没问题的。如果是我们两人，就算路途遥远也一定能跨越过去。

「我成为斋姬后，会选甚太当巫女守———」

风儿吹拂，树木微微发出沙沙声响。

「然后甚太总有一天要选我为妻喔。」

话语溶进遥远的夜空，苍白月亮微微摇曳。薰风吹过森林，有如会从指间滑落般软绵绵的，感觉起来也有点伤悲。

所以两人不约而同地牵起手，静静眺望天空。

那是连心灵好像都要跟语言一同溶化般的夜。

「甚太，已经早上啰，起床了。」

朦胧意识被缓缓吊起，被轻摇的舒畅感受诱发更强烈的睡意，就是像这样的晨间时分。

「铃音……？」

虽然觉得比平常还要想睡，却也不能这样做。甚太咬碎怠惰感，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准备开口向叫醒自己的妹妹道谢，然而事情好像不太对劲。

「早安。」

这人有着艳丽的黑色长发与白雪般的玉肌，以及缓缓垂下的眼尾。甚太对这种甜美感受产生愕然，渐渐清醒的脑袋也因违和感而停止运行。

「真拿甚太没辙呢，没姊姊在身边就什么都不会做，不能好好地自己起床那可不行唷。」

在那儿的是，不应该那儿的人物。

「…………白雪？」

口吐此言后，这种不可能性让甚太不由得哑口无言。

不，等一下，太奇怪了，为何会在这种地方？

半梦半醒的意识一口气觉醒了，然而就算清醒也无法理解现况。虽不知是为何，但应该不能离开神社的白夜正在摇醒自己，而且穿的还不是平时的巫女服饰而是淡桃红色和服，长发也是扎在脑后。

为何她会做这种打扮呢？

「什么这种打扮呀。好过分唷，很可爱吧？」

甚太虽然没说出口，白夜却正确地判读了他的内心。她轻轻一笑，看起来还挺开心的。是不同于平时的服装让心情雀跃不已吗？白夜在原地转了一圈。

的确，或许很可爱吧，但现在不是这种时候———察觉到这件事后，甚太逼向白夜。

「你为什么在这里？」

甚太方寸大乱心情动摇，却还是勉强挤出话语，然而当事人却是一脸没事的样子。

「什么为什么，昨天不是说过吗？所以我依约偷溜出来了啊。」

偷溜出来？居然有这种事，所谓的斋姬就是不能在大众面前抛头露面。这不单单只是规定，而是为了维持巫女的神圣性。明明是这样才对，她为何会普普通通地走出来呢？

「没事的，知道我现在长怎样的人，呃，顶多只有神社的人还有村长，甚太跟清正，再来就是小铃而已喔。就算在外面走动，也不会有人察觉到是我喔。」

就算提出说明，是哪里没事仍然完全没传达到甚太耳中。白雪无视六神无主的甚太，悠哉地露出微笑。

「不过，鬼明明盯上你的说。」

「既然如此，在甚太身边是最安全的吧？」

「我得去把鬼找出来，然后加以讨伐才行。」

「跟昨天说的一样，知道鬼在哪里前，甚太都没机会出场喔，至少今天只能等待吧。」

「不过，如果被村长发现……」

「没事的，关于今天这件事，村长也同意了。」

安排得也太周到，根本无法再继续问下去了。对方似乎打从最初就无意让自己逃走。

「其他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那是确定取得完全胜利的得意表情，实际上反驳话语也几乎都被封死了。

「……实在敌不过你的强硬。」

甚太苦涩地皱眉，能吐出的顶多也只有不服输的嘴硬话语。

「公主大人难得过来，有端出更好吃的东西就好了。」

包含起床后过来的铃音在内，三人一起吃早餐。是对一成不变的麦饭与酱菜感到不服吗？铃音嘟起了小嘴。

「别这样说。」

「哥哥真没出息呢？」

「揍你喔。」

实际上甚太几乎不会做料理，麦饭也是请附近的人家一起煮好的。要说是没出息嘛，那事实便是如此，只是铃音的说法实在太直接，甚太也不由得用不悦态度做出回应。

「明明做不到的说。」

「你说了什么吗？」

「毕竟甚太溺爱妹妹，绝对不可能揍小铃的吧？」

在这里不说「没什么」蒙混过关，就是白雪的风格。看样子在她眼中，甚太似乎是一个连叱责妹妹都做不到的溺爱哥哥。这可是误会———甚太不开心地做出回应。

「我就退一百步承认自己会溺爱这家伙吧。不过，身为哥哥，该骂的时候我还是会骂，有必要的话也会动粗。」

「是喔。」

白夜有如在说怎样都行似的，咔咔咔地啃着酱菜。

「不过，哥哥绝对做不到呢……」

「啊，小铃果然也这样觉得？」

「嗯，因为是哥哥嘛。」

「你们这两个家伙，真的要揍下去啰！」

两人互相依偎，一边偷瞄甚太一边用他可以好好听清楚的音量讲着悄悄话。

应该说很怀念吗？小时候曾无数次出现类似的构图。甚太当然知道两人是在开玩笑，所以也不会生气。话虽如此，自己也不会一直是小孩子。甚太用毅然态度吃着饭时，铃音做出提议。

「那就试着揍看看吧，咚的敲一下就行。」

甚太顿感无语，不由自主望向那边，只见妹妹伸出了娇小的脑袋瓜。白雪对这个提案也意外地有兴致，用某种期待的目光旁观着。

真的是被瞧扁了，差不多也该在这里处罚妹妹才行。甚太如此心想而轻轻握紧拳头时，铃音也直勾勾地望着甚太的眼睛。然后，有如打结缠在一起的绳子被轻轻解开般柔和地微笑。

气息为之一窒，这样就结束了。失去挥击的目标后，拳头松开，再次回到膝盖上方。

「有必要的话就会动粗？」

「哎，毕竟也不是做了什么坏事嘛。」

「嗯，也是呢。」

白雪有如看透般微笑着。

自己从以前就赢不过她。不过试着一想，自己也未曾赢过铃音。自己那不变的弱小让甚太不由得叹息。

「路上小心！」

吃完早餐后，甚太在白雪的催促下做好出门的准备。铃音在玄关送行，而且比平常还有活力，脸上挂满笑容。

「铃音……总觉得你很开心。」

「嗯！因为哥哥今天一整天都会跟公主大人在一起吧？所以小铃也很开心喔。」

「为何这样你会开心？」

「小铃最喜欢哥哥了，所以哥哥幸福，小铃就开心呀。」

也就是说，自己跟白雪在一起时很幸福吗？虽然还想再逼问，但铃音看起来很开心，开口吐槽也很杀风景，所以就没再问下去了。

「是吗？抱歉，拜托你看家了。」

「嗯，要玩得开心喔。」

铃音夸张地大力挥手，甚太也轻轻举起手做出回应。真是的，明明用不着这么干劲十足地说。

「小铃真是个乖孩子呢。」

虽然同意这一点，甚太还是希望她能再任性些。

哎，今天应该照铃音所言，好好享受难得的机会才对吧。

甚太跟白雪步伐轻快，朝彼此发出轻笑离开家中。

「要玩得……开心喔。」

所以，漏听了铃音在远方如此低喃的寂寞声音。

「甚、甚太大人，这女孩是？」

悠闲地在路上散步时，两名擦身而过的男人叫住甚太。身为葛野守护者的巫女守跟陌生少女手牵手走在一起，村民全都感到吃惊，有如看见稀奇事物般半取笑地朝这边搭话。在路上已经做过数次同样的对答，因此甚太也开始不耐烦起来，却没把这种心情表现在脸上。

「是老朋友。」

「今天久违地前来这里，所以带她来村子逛逛。」

这并非谎言。两人以前一起生活，所以无疑就是老朋友，而白夜也很久没看到葛野村了。

「巫女守大人身边有不错的人呢。您连一个绯闻都没有，还挺让人担心的就是了。」

「哎呀呀，甚太大人也到了这种年纪吗？我是看着您长大的，感触也特别深呢。」

男人们感触良多地点头。这是一座小村庄，居民几乎都是亲戚之类的关系，所以讲到这种话题甚太会有些害羞。然而白夜似乎并非如此，她挽住甚太的手臂，有如故意炫耀般贴上身躯。

「说我是不错的人耶？」

甚太脸庞发热，吃惊地放低视线，只见她正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从旁人的角度来看，这正是一对情侣吧。男人们感到温馨地旁观两人感情和睦互相依偎的模样。

「喂。」

「不要。」

甚太还没开口叫对方放开就遭到拒绝，不过在别人面前挽着手果然还是很丢脸，也可以从凑上来的身躯感受到她的体温。

「巫女守也拿女性没办法呢，想不到已经是惧内了。不错不错，男人怕老婆就是婚姻幸福的秘诀。」

「哎呀，千岁会哭的啦。公主大人或许也会觉得遗憾喔。」

再补上两、三句话大肆取笑后，是感到心满意足了吗？男人们一边大笑一边离去了。

总算是活过来了———甚太抚胸松了一口气，比跟鬼对阵还要疲累。总之众人似乎没察觉到白雪的真实身份。

「……那个公主大人就在旁边啊。」

「你看，没穿帮吧。」

确实意外地不会被察觉，虽然会让人觉得这样真的好吗就是了。

「哎，想太多也没用吧。」

「没错没错，别在意小事啦。」

白雪又用力地凑上身躯。她身上的香气轻搔鼻腔，令心跳略微加速，甚太觉得这样很舒服。

「啊，甚太大人！欢迎……光临？」

两人造访的是葛野唯一一家的茶屋。冶金场所有茶屋这件事本身本来就很稀奇，而这家店是好几代前的巫女守一句「至少要有这点娱乐」而建立的。先不论源由，如今这里是村里为数不多的休闲场所。

「千岁，打扰了。」

茶屋女孩———千岁瞪圆双眼看着这边。前几天才刚在禁忌森林久违地见了面，今天又前来店里造访。自从铃音跟千岁变生疏后，甚太自然而然变得不常过来，如今也鲜少有机会前来造访茶屋。少有的情况加上一名她没见过的女性，千岁似乎感到很困惑。

「请问，这位是？」

「熟人，别再问下去了。」

「这样呀……啊，抱歉，请问要点什么？」

反应很微妙，她是能接受还是不能接受这种说法呢。千岁停顿了半晌后，总算有如想起来般开始点菜，白夜迅速举起手。

「我要点糯米团子……呃，十串！」

「两串就行，还要茶。」

「唉！」

「又会吃坏肚子的喔。」

是平常吃不到害的吗？白夜有着只要逮到机会就会大吃特吃甜食的坏毛病，不过她原本就不是很会吃的人，所以总是因为吃太饱而难受不已，也老是受繁缕花煎出来的胃肠药关照。那副模样甚太已经看过很多次了，所以当然要阻止她吧。

「好的，请稍等……一下喔。父亲！」

「喔，正听着呢。」

千岁一边跟父亲进行活力十足的对答，一边缩进店内。白夜眺望她的背影喃喃低语。

「连千岁都没发现吗？」

那是自暴自弃又带有些微寂寞的低喃。千岁原本是铃音的朋友，所以小时候也有机会跟白夜一起玩耍。她没能察觉到自己的身份，似乎让白夜颇受打击。

「都好几年没见面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是明白啦。」

她一副明白这个道理，在情感上却又无法接受的模样。

两人在店前方的长椅坐下。甚太斜眼偷瞧，只见那张脸庞上仍旧罩着阴霾，白夜也像是被同伴抛到身后的孩子般晃着双腿。

「让您久等了。」

过了半晌后，千岁拿着小木盆回到这边。她在长椅上放了两根汤匙，还有一个不是糯米团子也没点过的小碟子。

「这个是？」

「矶边麻糬饼，您喜欢吃吧？」

麻糬饼这玩意儿只有正月才有机会吃到，所以或许也是鲜少吃到的关系吧，只要有人问想吃什么，最先浮现脑海的就会是麻糬饼。而且如果都是麻糬饼的话，当然要选矶边麻糬饼，而且甚太对它也有形形色色的回忆。这么一说，似乎很久以前曾对她提过这种事。

「你还记得啊。」

甚太吃惊地瞪大双眼后，千岁脸上浮现生硬的羞涩笑容。之所以端出矶边麻糬饼并不是在关心巫女守，而是在体贴甚太。

甚太吃惊的表情看起来似乎很开心，千岁活泼地点点头。

「是的，因为刚好有，所以机会难得。」

「抱歉，那我就心怀感激地吃下了。」

「请慢用。」

微微行礼后，千岁再次走回店里。

甚太略为放松嘴角。比起千岁拿出麻糬饼，她记得自己喜欢吃麻糬饼更让甚太开心。

「只有甚太有特殊待遇。」

白夜一边吃糯米团子，一边不满地鼓起双颊。明明忘掉了自己却记得甚太的事，似乎让她看得很不顺眼。

「都说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吧。」

「不过……感觉很复杂，应该说千岁怪怪的不是吗？她看起来莫名紧张呢。」

千岁拙劣的敬语果然也让白夜感到不自然。关于此点甚太也有同感，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意思就是对那个女孩来说，我现在不是『甚太哥』，而是『巫女守』。」

「啊……是吗？」

跟以前相比立场不同，什么都跟以前一样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就算没到斋姬的地步，巫女守也足以成为敬畏的对象，而且千岁也不是小孩子了。白夜似乎是想到了这个层面，所以难为情地垂下眼眸。

「事到如今我也晓得你的难处了呢。」

甚太半开玩笑地如此抱怨，一边耸了耸肩。是领会到甚太那「这只是一件好笑的事所以别介意」的体贴心意吗？白夜也故意用搞笑的口吻回应。

「对吧？斋姬可是很辛苦的喔，巫女守大人。」

「哈哈，别这么说。」

斋姬与巫女守。这么一想，彼此都不能自由地当自己了。没有不变的事物是白夜之父———元治的口头禅。历经岁月洗礼，不再像当时那样天真无邪的现在，他遗留的话语更加沉重地压了上来。

「不变是不行的呢。」

周围如此，自己本身也是。

白夜没做出任何回应，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在村里，仅次于神社引人注目的就是被称为高殿的建筑物。高殿是冶铁的重要场所，在建筑内设置了大型火炉。将铁砂与打铁炭放入其中，再不分昼夜连续踩踏板数天后就能造出铁。当然，高殿内部的室温也高到不寻常的地步，光是接近就能感受到它的热气。

「要进去吗？」

「不，免了。毕竟我也不想碍事，走吧。」

从远方眺望高殿后，白夜开始朝反方向步行，其表情看起来有些开心。背后传来男人们的声音，虽然没办法连内容都听见，但不会逊色于火炉热气的热度就在那儿。

「你很开心的样子啊。」

「嗯，我觉得母亲也一定是想守护这样的葛野吧。」

白夜步伐轻快，有如咚咚咚打拍子般两步三步地前进。她心情绝佳，甚至到了放着不管好像就会开始哼歌的地步。

「我呀，喜欢造铁的地方喔，因为我知道要众人合力才能造出好铁……如果成为斋姬多少能帮上那些人的话，我会非常开心唷。」

白夜如此说道，此时的她看起来比平常还要成熟，比平常还要美丽。

———因为我喜欢母亲守护的葛野。如果我能为众人牺牲，那这样就行了。

她昔日说出口的情感如今也没有改变，有如理所当然般祈求着别人的幸福。白夜以前就是这种女孩，所以甚太才会立下心愿想要守护她。

「村庄的支柱真谦虚啊，大家都是因为有你在，所以才安心度日。」

「呵呵，谢谢。不过，这一点甚太也一样呢。」

「我没做出那么了不起的行为。」

「巫女守大人是在说什么呀。啊，该不会是害羞了？」

「别管我。」

两人悠闲地在见惯的景色中信步而行。

由夜风培育、元治试图守护的事物，如果是现在的话或许有点可以明白。他们一定是想要继续守护自古以来都没改变过的葛野吧。毫无特别之处、有如理所当然般的小小幸福。它的眩目光芒令甚太眯起双眼。

「唉。」

「嗯，也去跟母亲他们打个招呼吧。」

是同样有所感触吗？两人下意识地四目相交，白雪又再次微微垂下眼尾露出笑意。就是因为两人如此，下个目的地也自然而然地决定了。

甚太他们迈步前往义父母长眠的场所。

在葛野这里，一般而言亡骸都会使用火葬。将一些遗骨弄碎磨成粉，然后撒至禁忌森林。在产铁的村落里，火是神圣之物。借由焚烧除去尸骸的秽气，化为灰粉后再还于土壤当成树木的养分。失去的人民性命会栽培出森林，砍伐下来的木头会变成木炭，然后制造出新的铁。葛野的葬礼在吊祭死者的同时，也是透过火进行的死与新生的仪式。

就算是斋姬跟巫女守也一样。这里没有坟墓可供参拜，要怀念故人的话顶多也只是眺望禁忌森林而已。

「不能走得太深喔。」

「没问题，我明白的。」

如果是平常也就算了，如今甚太不想让白夜接近森林深处。

「不过这种机会可不常有，我很想过来一次看看呢。」

元治跟夜风的遗灰就撒在这片森林的深处。对白夜而言，这里是吊祭父母的场所，所以会有特别的感慨吧。当然，对甚太而言也是如此。如今早已经过许多年，遗灰也化为土壤，不过果然还是会令人伤感。

「甚太会来这里吗？」

「有时候。」

「是吗？」

甚太虽然不会夸张地祈求冥福，却会偶尔前来禁忌森林。被元治捡回来，在夜风安排下得已在葛野生活。对甚太来说他们就是恩人。特别是元治，他既是师父，就巫女守的立场而论也是先烈。就算到了现在，甚太仍是打从心底尊敬作风洒脱却也很有骨气的义父。

「甚太很亲近父亲呢。」

「与其说是亲近，不如说是尊敬，毕竟他是我的剑术师父啊。」

甚太并不讨厌亲生父亲。他虽然严厉，却也很温柔，是一个好父亲。然而考量到他对铃音的虐待，甚太也无法全面肯定他。相较之下，元治的人生哲学就令甚太感到憧憬。

「元治先生的教导很难，老实说有很多地方我都不是很懂。不过，不论何时那个人都试图教会我重要的事物。」

元治不知何时曾这样说过。

所有事物都会在岁月中改变姿态。季节与风景都是如此，应该是理所当然的日常生活也一样，就连发誓永不改变的心都不会永远持续下去。不管怎么悲伤如何寂寞，最后都会觉得那只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吧。

元治先生虽然这样说，但或许最厌恶事物随着岁月改变的人就是他也不一定。正因为如此，他才拼命试图抵抗。能够理解这种行为有多崇高，就是自己比小时候又稍微前进些的证据吧。

「我觉得自己至今也在追赶着那个人的背影。」

还没追到。即使成为巫女守钻研武艺至今，甚太也不觉得自己敌得过元治，而且甚至不会感到懊悔。对甚太而言，昔日的背影看起来便是如此巨大。

「呵呵，是吗？」

「是怎么了，突然发笑。」

「对女儿来说，父亲被夸奖会开心啊。」

白夜露出打从心底高兴的表情，背对禁忌森林再次环视村落。

「能像父亲他们那样，将这个不变的葛野维系下去就好了呢。」

白夜快乐地谈论未来，那副模样让甚太也轻轻发出笑声。能共享同样的思念让人感觉心里痒痒的，却也很舒服。

只不过是因为想起义父临死前的事吗？那句遗言掠过脑海。

———甚太，你要成为一个能够珍惜恨意的男人。

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聊完对义父母的回忆后，两人没特别做什么，就只是在村落信步而行，偶尔讲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村庄的娱乐原本就很少，所以几乎没有什么应该要去观光的景点，然而久违地在外面散步这件事本身就很开心了吧。白夜罕见地嬉闹着，拖着甚太走来走去，甚太也用回到童年般的心情享受了一整天。

只有一件事令人挂心。

她从以前就是如此，有事情却不想说出口的时候，就会过度嬉闹欢腾。

太阳缓缓落下，天空染上夕阳余晖。

为了冷却走遍四处而发烫的身体，两人离开村落，抵达可以瞭望到整条戻川的小山丘。那是过去两人一起梦想遥远未来的场所。

「风吹起来好舒服……」

傍晚的风轻抚雪白色肌肤，黑发随着它吹过身边的轻柔动作摇曳着，树木有如波浪般发出沙沙声响。

「今天谢谢了。」

「不，我也很开心。」

「是吗？那好。毕竟你又奉陪了我的任性举动。」

「总是如此的吧。」

「啊，好过分。」

表情渐渐罩上阴霾，先前那个纯真无邪的少女消失，变成了虚幻缥缈的侧脸。

河川映照着橙色太阳波光粼粼，光芒闪烁令眼睛有些生疼。

「已经够了吗？」

甚太若无其事地吐出话语，白夜并未误解它的含意。

「嗯……」

空白滚进消沉的声音中，然而白夜总算下定了某种决心，将望着戻川的视线移至甚太身上。

直勾勾的眼神没有错开，她眼底映照着不会动摇的决心。

「我想在这里告诉甚太。这里是我的起点，所以我觉得要说的话就要选这里。你肯听吗？」

「嗯嗯……」

「是吗？太好了。」

她笑了。

然而那副站姿却没有色彩，无法判读深藏于其中的事物。

强风一度吹过，她站在被树木围绕的小山丘上，彷佛像是要溶入那片稍微变近的天空似的。

不，看起来也像是那幅身影试图主动溶入天空。然后，化为天空的少女浮现有如哭泣般、却也同时让人感受到坚强的笑容。

「我会跟清正成为夫妻呢。」

她如此说道。

第一卷 葛野篇 水泡之日 5

在葛野这里，将巫女称为公主并没有身份上的意义。正确地说，所谓的「斋姬」是指「斋的火女」，也就是服侍火神的未婚少女。然而随着时序推移，其意义也跟着变淡，如今就像前代也是如此似的，就算生小孩后几乎也会继续担任斋姬。斋姬的意义变成只是向火神献上祈祷的神职人员。

因此，她说的话并不会特别让人感到不可思议。就算是斋姬，总有一天也会和别人结为连理。这种事打从最初甚太就明白，因此并不是什么让人吃惊的话题。

然而，初夏的傍晚仍是变得有些让人喘不过气。

「昨天早上村长对我说过。如果鬼盯上了我，就得在我变成前代那样前生下继承人才行，而清正被选为那个对象。因为清正是巫女守，而且早晚有一天会成为村长。考量到葛野的未来，没有比这更好的良缘吧，他是这样说的。」

昨天早上，甚太受命要比平常还要晚一点去神社那边，如今他总算理解了那个命令的含意。

关于白夜与清正的婚约，画出这张设计图的人无疑就是村长。所以他才调开有可能成为竞争者、而且白夜也为之倾心的甚太，并且趁昨天向众人宣布白夜与清正的婚约吧。

「只是要生小孩的话，就算不是清正也行，而且还有另一个候选人———我虽然有这样说，但甚太……嘛，他们说不行，因为没有继承到葛野的血脉。」

虽然不甘心，甚太却接受了这个理由。

斋姬跟巫女守结合这件事本身并不足为奇，事实上前代也是如此。不过既然都是巫女守，村落人民当然会比流浪者要好得多。为葛野兴盛献上祈祷的火女，与管理葛野之地的下任村长缔结婚姻，没有比这更好的良缘了。

村长打从最初就是为了让清正跟白夜结婚，才将他塞进巫女守这个位置的。换言之，他在半年前就已经策划了这次的事情。既然如此，当然也早就安排好一切了吧。然后再加上鬼的袭击，情势演变成白夜不得不点头同意的状况，所以村长才在现在实行了这个计画。

既然如此，这就是村落的整体意志。肯定已经是既定事实，不论由谁来说都无法推翻了。

「村长说这是为了葛野人民，我也这样想，所以才决定接受这次的提议。」

为了葛野就是她最大的弱点。在这句话之下，白夜会接受所有不合理的要求。话虽如此，却也不是思虑浅薄。白夜是深思熟虑、觉得这样做有意义后才答应的。

没错，这种程度的事甚太是明白的。一同度过的时光让他能充分地理解她，所以才会明白这种事。白夜本身也不反对这门婚事。这无疑就是政治婚姻，所以白夜也不会举双手赞成，然而她却判断这桩婚事对葛野有利。而且只是当成这种对象接纳的话，她认为清正是可以有的吧。

「我现在是白雪，所以要说了喔。」

脑袋深处发出滋滋烧灼声，全身麻痹有如姿势性贫血般头晕目眩，然而眼睛却没有移开视线。她的决心就在那儿，所以要笔直地注视她。

「我，喜欢甚太喔。」

甚太是知道的。

虽然基于立场绝对不会试图表达，但甚太也晓得白雪一直将自己放在心上。

「可是，以后我就是白夜，再也变不回白雪了。」

这件事甚太也知道。

白夜在最后一刻选择了自己的生活方式，而不是对他人的情感。不是为了自身幸福而活，而是祈愿葛野人民安宁。自从那天她在这里发誓要成为斋姬后，甚太就明白了这件事。

「选择这条路的人是我，所以我不能从那边逃走。」

眼前之人已不再是白雪，而是一名将决心深埋于胸、绝不动摇的火女。

「我喜欢甚太是真的唷，老实说啊，我有稍微想过要一起远走高飞呢。逃到没人认识的远方成为夫妻，隐姓埋名地过活喔。」

她轻轻吐舌表现出戏谑模样，跟以前一样的白雪就在那儿。因此甚太也拼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就算要逞强，他现在也想继续跟她对话下去。

「夫妻吗？还不赖呢。」

「是吧？两人成为感情和睦的夫妻，总是黏在一起向彼此撒娇。然后有朝一日孩子出生，变成父亲跟母亲。」

那张侧脸实在过于平静，她凝视远方的眼眸里映照着心里祈愿的景色吗？抑或是其他的事物？就算顺着视线望过去，那儿也只是一片天空，甚太什么都看不见。

「家人变多，缓缓老去，最后变成感情好的老公公跟老婆婆，并肩坐在一起悠闲地喝茶，不觉得很好吗？」

明明晓得想像出来的温柔未来再也不可能实现，白夜却打从心底感到很开心。

「嗯嗯，如果能这样不晓得该有多好。」

这个梦想也让甚太在脸上绽放笑容。与她一同慢慢变老，如果能过这种日子的话，那该有多幸福啊。

「可是，甚太一定不肯选择这条路吧。」

这不是询问而是确认。她的话语过于锋利，就像是刀刃似的。

舍弃葛野之地跟白夜一同逃走，虽然觉得在那前方的景色会很幸福，却是一条无法选择的道路。

甚太在遥远的雨夜中失去一切。

在遥远的雨夜里得到小小的事物。

甚太跟妹妹舍弃家庭，元治却给他们活下去的方式。

夜风认同两人是可以一起活下去的同胞。

白雪说大家是一家人。

村落的人们有如理所当然般，接纳了来路不明的兄妹。

远离故乡辗转飘流的终点，在不知不觉中变成无法取代的场所。

「……是啊，我是做不到的。」

要为了自身幸福加以割舍的话，此地变得有些太重要了。

「因为不喜欢我吗？」

「怎么可能。」

甚太一直喜欢着白夜，也想永远跟她在一起，却说不出「一起逃走吧」的话语。

这并非是因为比起白夜、甚太更重视葛野之故。她舍弃自身幸福，祈愿葛野未来兴盛。就是因为明白这个决心的分量有多重，甚太才无法将轻率的逃避方式说出口。

「白雪，我也喜欢你。」

回想起来的是昔日情景。

河川映照星辰流动着。

两人并肩仰望夜空。

小小心愿从口中编织而出。

明知一旦成为斋姬就再也变不回白雪，却觉得这样就够了———她笑着如此说道。父母双亡连自己都当不了，即使如此仍然可以坦率地祈求他人幸福。就是因为她是这种人，甚太才会喜欢上她。

「不过，我发誓要守护的人不是『白雪』而是『白夜』。从小时候就锻炼剑术至今不是为了守护白雪，而是因为我觉得白夜表示要继承母志成为斋姬的决心很崇高。」

青梅竹马选择舍弃一切为他人而活的道路，所以至少也要让她心安才行，因此甚太才会想要变强。他就只会挥刀而已，不过挥舞刀剑守护下来的她，一定能描绘出美好的景色吧，支持甚太这名巫女守至今的事物正是这种想法。

「跟你成为夫妻过着慢生活会很幸福吧。不过，我不觉得它是不惜舍弃这片土地也要得到手的事物。如果选择了这条道路，就等于是否定你那幼小的决心，否定你拼命撑到现在的毅力，以及相信这条路很崇高而钻研武艺至今的我自己。在下……我无法接受这种事。」

既然喜欢她，就无法做出如同是玷污这种人生哲学的举动。背离曾一度选择的道路，不可能得到认同。

「像个傻瓜似的，我能活得再精明些就好了。」

这不是出自巫女守之口，而是做为甚太发出的低喃。听闻此言后白夜像是很开心般，呼的一声吐出暖和气息。

「真的呢……不过太好了，你依旧是我心中的那个你。」

明明自己会成为清正之妻，心上人却完全没表现出嫉妒的态度。这样就好———白夜心满意足地轻轻点头。

「甚太果然跟我一样是那种人呢，会在最后一刻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而不是选择对某人的情感。就是因为你是这种人，所以我才会喜欢上你。」

溶化的夕阳余晖衬托出少女毫不动摇的存在意义。

令人为之神夺。在遥远过去看到入迷的光辉，仍然好好地残留在这里。

「我也无法选择呢。因为决定要当斋姬的人是我。既然如此，一旦否定身为巫女的自己，我就会没脸见甚太。如果让我至今走过的道路变成谎言，那我思念你的心一定也会变成谎言，所以我才决定继续当斋姬。」

风不经意地吹过，黑色长发缓缓摇曳。

「为了让喜欢你的我，直到最后都能喜欢你。」

这就是答案。

两人自幼就在一起，比任何人都瞭解彼此，总是待在对方身边。梦想着同样的未来，对相同的事物感到憧憬。两人总是形影不离，不论到哪里都一样。心没分离，岁月却不断流逝，再也回不到天真无邪嬉闹着的那个时候了。

向彼此表达完好感后，这就是决定性的终点。

「嗯嗯。既然如此，我果然还是会以巫女守的身份守护你喔。」

就算无法结合，也依旧会守在你身边。

就算不化为言语，似乎也传到了对方心中。她双眼微湿，脸上却映照出宛如清澈水面般的透明微笑。

「嗯……」

那张笑脸真的很美，甚太感到自傲，因为他选择的道路没错。然后，甚太也理解连心都能穿越过去的透明感。

两人会在这边结束，再也无法待在一起了。从今而后，至今都陪在身旁的她会在别人旁边露出笑容。

好寂寞，不论怎么逞强都很难受。有如胸口遭受辗压的痛楚，无论怎么做都无法蒙混过去。然而，心却不可思议地平静。彼此都有无法退让的信念，而且双方都将它贯彻到最后一刻。就算感情无法开花结果，两人也确实是情投意合的。所以才能不像丧家犬般乱吠，也不逞强地坦率接受这个结局。

季节更迭，物换星移，时代跟街道，还有人发誓永不改变的情感都会在岁月中失去意义，逐渐改变它们的模样。不论怎么寂寞如何难受，都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不过，依旧很美丽。

渐渐远去的心爱人儿就在眼前，留下的既非悲伤也不是寂寞。这颗心觉得她的笑容与她的决心美丽如斯。幼时想要守护的事物，如今仍然能相信它很崇高尊贵。这让甚太感到欣喜，脸上自然而然绽放出笑意。

许多事物会历经岁月而改变，然而当时的憧憬如今仍然在这里。既然如此，两人那无法开花结果的恋情一定也没有错。

「啊啊，被甩掉了。」

白夜伸了伸懒腰，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被甩掉的人是我吧？」

「唉？我没甩掉你喔。」

「我也不记得自己有这样做。」

玩笑话从嘴里溢出，是谁甩了对方呢。不论是哪方主动明明都没意义的说，两人却在那边是你、是你才对的互踢皮球，或许是在依依不舍吧。他们晓得话题一旦中断，就再也无法变回原样了。两人有如不要让某物坏掉般继续争辩，即使如此话语仍是渐渐变少，最终仍是沉默了下来。

在即将结束的夕阳下，只有河川流动的声音轻搔耳畔。

白夜下意识地仰望天空，百感交集地如此告知。

「是吗？既然如此那一定是……」

如果要说是被谁甩掉的，那答案恐怕就是———

「到头来我们是被无法妥协的『自己』给甩掉的呢。」

少女那溶入风中的存在方式既强大又虚幻，甚太轻轻眯起双眼。

「嗯嗯，彼此都是啊。」

说出口的回答很轻松，而这种轻描淡写反倒让人强烈意识到自己亲手中断的某物。

就是因为彼此都相信对方的生活方式很崇高，所以才无法在一起。

这种恋情也是有终点的吧。

「我们来到了很远的地方呢。」

「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回过神时，夕阳已完全西坠，昏暗已裹住四周。许久前在此处梦想未来的那一夜与带有蓝色的河畔叠合，当时见到的景色与如今在这里见到的景色明明相同，不知为何色调却不一样，不晓得是什么东西改变了。

「那么回去吧，甚太。」

白雪消失，白夜露出微笑。

「遵命。」

甚太消失，只留下巫女守。

是何物变了，不论怎么思考都不明白。

他如同那晚抬头仰望，天空的星光看起来有些朦胧。

发现鬼的根据地了。

报告是在隔天的凌晨时分传来的。

第一卷 葛野篇 水泡之日 6

跟鬼告知的一样，禁忌森林深处有一个洞穴。接到报告后，甚太一大早就被召唤至神社，再次被给予斩鬼任务。

「那么甚太———」

「遵命，在此接下斩鬼任务。」

白夜下令，声音中没有感情的色彩。

甚太的手自然而然地用力。她试图成为斋姬，那么自己就必须以巫女守的身份讨伐两只鬼。

「如此一来，鬼女或许会单枪匹马前来袭击葛野。不过，有那种情况的话，清正会负责应付，请你专心在自己的任务上。」

「是！」

甚太用拳头抵住地板低下头。光是这个动作就能传达出讯息，行礼表示自己会尽忠职守后，甚太立刻起身。

清正在竹帘附近待命。那个男人会跟白夜结合。甚太看他不顺眼，也无法说自己不嫉妒对方，不过选择这条道路也包括要容许这些事。

甚太吸了一小口气，将神社大殿那静谧的空气吸满整个肺部。

是产生效果了吗？心比想像中还要沉着。

没错，事情一如往常。自己接下斩鬼的任务，而清正会在这段期间内担任护卫。这种形式从以前就没有丝毫改变，所以没必要感到焦躁———甚太如此说服自己。

「清正，公主大人就拜托你了。」

甚太一口吞掉涌上心头的情绪，保持平静不带任何企图地将后面的事情交给清正负责。

「……嗯嗯，我知道的。」

还以为他会露出那一如往常的贼笑，然而传回的却是隐含懊悔的低喃。甚太感到意外所以目不转睛地望着清正，但他却将脸转向一旁错开视线。从那张紧咬牙根的侧脸上，甚太无法窥见对方心中的真意。

「祝武运昌隆。」

白夜凛然的声音响起。

虽然在清正的态度中感受到不可解的事物，如今却也并非逼问的时候。甚太将微微残留的疑惑赶出脑中，迈步离开神社。

「喂。」

离开神社大殿准备钻出鸟居时，有人从后方抓住甚太的肩膀。回头一望，只见清正正用着看到杀父仇人的模样狠瞪这边。

「为何什么都不说？」

「说什么？」

「少开玩笑了！」

清正咬紧牙根吐出憎恶话语。至今为止清正有时也会过来找碴，却是初次窘迫到这般地步。

「你听说了吧，我跟白夜的事。」

「是这件事啊。嗯嗯，我听公主大人说过了。」

「那你为何什么都不说？你也喜欢白夜吧！」

甚太不当一回事的模样似乎让清正气恼，眼神也变得更加锐利。这么一说，铃音也提问过类似的事情，看样子周遭之人似乎难以理解自己跟白夜的想法。甚太没把心情写在脸上，只是暗自苦笑。

「这是公主大人决定的事，而我也可以接受。」

「这样好吗？你是在想什么！」

「当然是公主大人的安宁与葛野的和平。」

这个男人究竟想说什么，甚太才感到疑惑。无法判读意图的逼问，差不多开始让焦躁感变强烈了。

「我不反对，这对你很有利吧？有什么问题吗？」

这句话变成是在火上加油。清正眼底寄宿浑浊怒火，粗暴地揪住甚太的胸口。

「我要收下白夜了喔，可以吧！」

「我都说自己可以接受了。」

「唔！」

甚太的态度让清正激动地挥起拳头，但他并未出手殴打，而是身躯颤抖。那副模样就像是在勉强自己压抑满溢而出的情感。

「放开。」

到头来清正没有动手，就算甚太粗鲁地挥开手臂他也没出现多大的反应。任凭甚太摆布就这样松开手后，清正垂头懊悔地咬紧牙根。

「你脑子坏了吧……」

心上人被抢走、却若无其事地表示认同。原来如此，看在旁人眼中的确很奇怪吧。比起自身的思慕之情，更加重视无聊的志气，这只能说是脑子坏掉了。

然而，事到如今也无法扭麴生活方式了。既然觉得她的决心很美丽，就算会死也不能做出玷污这种决心的行径。甚太也觉得自己很难搞。

「是啊，我也这样想喔。」

甚太如此自嘲，软弱地一笑。

是感到愕然吗？清正什么话都说不出口。甚太无视他迳自整理好和服，这次真的钻过了鸟居。

甚太知道清正呆呆站在身后，却找不到该对他说的话。

「哥哥欢迎回来。」

在神社接下斩鬼任务后，甚太先是回到家中。

虽然没在头上绑头巾也没有用束带在背后绑上十字做装饰，却还是有必要做好一定程度的临战准备。

「嗯嗯，没事发生吧？」

「嗯，没事唷。」

「是吗？那就好。」

过来迎接的铃音跟平常一样笑容满面，托她天真无邪的福，浮躁心多少变得圆滑了些。甚太用平静了几分的心情穿戴好装备。

「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

「不，我接下斩鬼的任务了。稍做准备后便要出门。」

「唉……又来？」

刀、鞘、衣着跟草鞋，甚太从头到尾确认一遍有无问题，接着在最后将刀插在腰际后绷紧脸庞。另一方面，铃音则是变成闷闷不乐的表情。

「抱歉，就交给你看家了。」

「不会啦，这个没关系的。可是……」

斩鬼任务是要以怪异为敌，所以无论如何都会伴随风险。意思是就算能忍耐一个人看家，却讨厌哥哥受伤吗？铃音用交杂不满与担心的那种难以言喻的眼瞳望向甚太。

「我马上回来。」

「哥哥老是这样说，结果都是好几天不回来呢。」

被这么指正真不好受。担心哥哥才会吐露这种怨言，甚太觉得感激，却也感到歉疚。话虽如此，也不能因为妹妹很可爱就拒绝自己的职责。

到头来甚太没能说出什么大不了的话语，只能一句「对不起」向妹妹轻声道歉然后走向玄关。

「之后就拜托了。」

「……要小心喔。」

虽然有所怨言也没有全盘接受，却为了让哥哥没有后顾之忧前往战场而吞下了各种心情吧。铃音轻轻一笑，颤抖的唇瓣却如实表现出内心的阴郁。

「别这么担心。」

「会担心的，至少让我担这个心嘛。」

摇曳的声音里有着恳求的色彩，甚太感到胸口一阵刺痛。

如今回想，自己曾无数次这样做让铃音孤零零地独处吧。甚太有种感觉，虽然自己嘴上说她是重要的家人，却是左一句巫女守右一句斩鬼任务，老是让她独自看家。妹妹因为继承鬼的血脉而无法打入人群。这个女孩明明很寂寞，却从未说出任性话语，总是好好地把自己送出门，就连一次都没说过「别走」这样的话语。她是为了谁而逞强的，根本用不着思考。

「没事的。」

回过神时，甚太已单膝跪地让视线跟铃音同高，轻抚她的头。

「哥、哥哥？」

铃音脸颊羞红，双手乱挥，慌张地动着身躯。

自己是为了一己之便就丢下重要事物迳自离去的任性男人，用手轻抚或许谈不上是赎罪，即使如此甚太仍是尽可能地灌注心意，尽可能地让这个女孩放心。

「安心吧，我会好好回来的。」

「真的吗？」

「嗯嗯，相信哥哥吧。」

斩钉截铁如此断言后，不知为何娇小身躯变得有些僵硬。

甚太移开手站起身躯，垂着头的铃音缓缓抬起脸庞。

「嗯，我是妹妹，所以会等哥哥的。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等哥哥回来唷。」

那是被轻柔事物裹住的稚气笑容。

然而是为何呢，看起来却也有点成熟。

「铃音……？」

不知为何这女孩感觉起来极其遥远，甚太不知不觉唤了她的名字。

「怎么了？」

铃音瞪大眼睛，做出不可思议又搞不太懂的反应。

是神经过敏吗？无法确认到可疑的地方。一如往常的妹妹就在那儿，果然是自己想错了吧，甚太抚胸松了一口气。

「不，没什么……那么我去去就回。」

「嗯，路上小心。」

就这样，甚太朝禁忌森林前进。

朝背部发出的纯真声音果然跟平常一样，然而极其微小的违和感却没有消失。就像小刺卡在喉咙深处，或是误解某事的那种难以名状的奇妙感觉。

森林里，树木互相叠合形成天篷，充满呛鼻的浓冽绿色气息。

在初夏的柔和阳光中，禁忌森林依旧不改闲适样貌，是一种很独特的空间。不时响起的鸟鸣，以及有如应和般歌唱的树群噪动声更加衬托出静谧感。是因为没直接晒到太阳使然吗？紧紧踏在脚下的土壤略为湿润有些难走。然而，却也没到需要停下脚步的地步。甚太独自一人默默走在小路上。

时间正好来到正午，甚太打算趁天色尚亮前定出胜负，所以正在前往鬼那边。

有件事需要担心。

这次的鬼有两只。这种情况下鬼故意暴露自己的所在地，是想要把甚太引过去再两只齐上将他收拾掉吗？或者说其中一方是要拖住自己的脚步，另一方则是要去袭击葛野？

就可能性而论，两者皆有可能。如果是后者的话，负责拖住脚步的大概会是壮鬼那一边吧。那只鬼确实强大，不过一对一自己也不会轻易落于下风。而且鬼女那边也没那么强，如果是她的话，清正或是村里的男人们采用人海战术就能勉强应付过去。

问题是前者的情况。就算对手是两只鬼甚太也不觉得会输，却也很难肯定自己能确实地取胜。

「那么，会变成怎样呢？」

老实说就算思考也不会晓得答案，总之自己能做到的事就只有斩杀眼前的鬼。胡思乱想只是浪费时间，与其在鸡毛蒜皮的小事上面分心，不如把注意力放在战斗上比较好。

甚太全神贯注、踏开草丛步入森林深处，不久后那个洞穴出现在眼前。

即使是鬼的住处，甚太也没有丝毫犹豫。这里似乎没设下陷阱之类的东西。甚太一边提高戒心一边入侵洞穴，在昏暗中紧踩粗糙的岩面慎重地前进。

瞬间，细微灯火跳进眼帘。甚太以它为路标继续深入内部，最后抵达的是洞穴内的宽敞空间。这是一个只插着数根火把的昏暗空间，光源是鬼准备的吧。

刺鼻气味是火把使用的硫黄吗？还是鬼杀人后残留的气味呢？这里飘荡着有如烧焦般、又像是蛋臭掉的独特臭味。

「人啊，来了吗？」

视野前方是一只鬼。

「只有你吗？」

「那家伙去葛野之地了。」

是吗———甚太轻声低喃，将左手放到腰际的东西上。他推开刀锷瞪视鬼，不错过举手投足的任何动作。虽然开口询问，意识却只灌注在眼前之战上。这不是对其他事情分心还能交手的对象。

「莫名冷静啊。」

「我有料到，别太小看葛野人民。我们可没软弱到会逊色于那种程度的鬼。」

甚太缓缓拔刀，侧身摆出下段架势。鬼也有如呼应般握紧双拳，突出右腕侧身摆出架势。

「这就头痛了呢。既然如此，我就立刻过去助威吧。」

「都叫你别小看人了，这条命可没便宜到会被你这种货色收走的地步喔。」

不需要多余的问答。

两者有如事先约好似地飞身跃出，这就是互相厮杀的信号。

甚太沉下腰部压低重心，身躯有如生根般稳定。双脚紧踩地面，力由地起从那边传至膝盖再到腰部，再加上扭腰产生的反作用力从腰部传至肩膀，借由全身联动产生的力量从肩膀传至手腕，这一切化为锐利无比的袈裟斩击。

葛野的太刀与实战锻炼出来的剑技，轻而易举斩裂鬼的皮肤。然而，敌人也颇为了得，毫无怯色地发出反击。撕裂空气这种程度的攻击根本就是半吊子，刺出的拳头好像连空气都能挖掉似的。

这个姿势无法退向后方，因此甚太将斩落的刀刃保持原状，就这样右脚朝地面一蹬缩短距离。

拳头掠过脸颊旁边，明明没有碰触到，然而光是这样皮肤就破裂了。

然而甚太没有停止，而是让身躯钻进至鬼的心窝附近。

这是以突出的左肩为中心、鼓足全力连同整个身躯一起撞上去的打击技巧。

「咕呜……！」

鬼发出苦闷声响，虽然仅有数步，却还是向后退了。

好机会稍纵即逝。

甚太毫不留手地撞上鬼如铁般的躯体。与鬼物相比远远不如的脆弱人身，因冲击而发出辗压声，即使如此也不能错过这个好机会。

甚太高高挥起刀刃，将右脚向前踏出一步，发出裂帛喝声同时用上段架势挥刀。这个动作宛如刀匠挥落槌子似的。

刀刃砍进肉里，传来断骨触感。

目标是伸出来的左臂。在扎实的手感下，甚太斩下鬼臂。

确认手臂滚落至地上后，甚太反手一刀狙击脖子，然而对手也没容许到这个地步。鬼的拳头从头顶朝这边落下，不过是因为失去了一臂吗？那个动作很生硬。

甚太将刀停在中途，向后一退大大地拉开距离。

他挥去沾在刀刃上的血，最后轻轻做了一个呼吸。

历经早已超过十回合的交错后，除了脸颊裂开外毫发无伤。相对的，鬼身上可见数道刀伤。虽然远远称不上是致命伤，不过左臂也已经斩下了。

总之可以说进行得很顺利吧。

「想不到我这边的攻击连一次都没命中，你这男人真不像是人类。」

「鬼有资格这样说吗？」

甚太悠然地摆出架势。

然而，不能对现况有所误解。这一战处于优势的不管怎么说都是鬼这一边。虽然攻击连一次都没命中，不过说起来只要命中一次就会立刻结束。被鬼用臂力释出的拳头直击，就会当场毙命。就算没命中要害，也会再也无法站起。不是毫发无伤取得胜利就是凄惨地死去，甚太就只能在这两种结局中选择一个。

相反的，鬼的躯体很顽强，一些伤势是不足以收割性命的。是脖子或是心脏，还是击溃头部，没咬住要害就不可能击杀鬼。正是因为明白此事，鬼才这么积极地发动猛攻。

在旁观者眼中这一战虽然有利，却有如在走钢索般磨耗神经。

「……唔！」

气息吐出，拳与刀再次交错。

袈裟斩，挥出。反手，一闪，目标是脖子。

鬼没能完全避开，却还是凭借自身顽强猛攻而来。甚太闪过对方释出的一击，有如趴在地上般奔驰。钻过鬼的手臂逆风而行，由下而上向上斩击。而鬼也配合这一击，有如要狠狠敲击地面般挥起拳头。

甚太没有逃开，不如说他甚至又踏进一步进入对方怀中。鬼的拳头挥空，刀刃则是割裂胸口，然而距离致命伤还是很遥远。甚太收回踏出的右脚使出身法，以左脚为轴心回转身体用力踢鬼的腹部，并且借由这个反作用力一口气拉开距离。

就算用浑身之力使出踢击，对方也毫不胆怯，甚太见状轻轻啧了一声。虽然造成伤势，但果然还是欠缺决定性的一击。要讨伐那个东西，就得做好多少会受伤的觉悟踏进对方的领域才行吧。

「人，果然有趣。」

明明在堂堂正正地对决、认真地互相厮杀中，敌人却表现出不合时宜的沉稳态度。鬼有如知道甚太的想法般吐出感叹气息。

「鬼的寿命可以轻松地超过千年。我也活了一定程度的漫长岁月，会喝酒也会赌博作乐，却始终没遇见超越人类的娱乐。」

如果是将人视为脆弱者加以轻视、只将生命当成饵食的妖物，甚太以前是有对决过。然而这只鬼的口吻并不是在轻视人类。虽然使用了娱乐这种表现方式，却绝非愚弄，鬼的人生哲学中甚至包含着这种真挚情感。

「例如武术。人虽然身体素质不如鬼，却会锻炼凌驾它的技巧。虽然远比妖怪短命，人却能借由承袭而活得更长久。人有如理所当然般违反天理，不说这是有趣的话那要怎么说呢？」

这是憧憬吗？鬼微微眯起单眼。

甚太的剑术是向元治学习，身经百战磨练出来的技巧。元治恐怕也是拜某人为师磨练剑术的吧，而他的师父应该也有向前人求教。仅专注于一事花费一生去磨练它，并且在生命彻底腐朽前传授给他人，人就是这样连绵不绝地将过去联系至未来。这不单单只限于武术，一个寿命是有其限度的。然而，人却将得到的事物遗留给下一代，花费离谱的漫长时光达成许多成就。

鬼拥有超越千年的寿命，一诞生于世就是比人类强大的存在。对它们而言，人类用转瞬即逝的生命拼命挣扎试图成就某事的行为，看起来或许很耀眼也不一定。

「人真是有趣，所以我想问一件事。」

望向这边的视线变成试探般、有如在评价似的色彩。

「人啊，你为何挥刀？」

这个提问让动作停住。对于身为巫女守的甚太而言，鬼就只是会危害村庄与人们的外敌，他还是初次遇见试图知道自己想法的妖物。

「你打算用违背天理取得的力量斩去何物？」

「就只是为了他人，为了应该要守护的事物而挥剑。」

甚太想都没想就立刻如此回答。不只是白夜，为了铃音跟葛野人民，还有自己珍惜的事物而不断挥刀。甚太原本就是只会这样生活的男人，虽然单纯，却是他的真心话。

「背负起多余之物，直到自己被那个重量磨灭。原来如此，这个答案真的很有人味。」

鬼豪迈地笑道。这里面果然没有侮蔑跟嘲讽，看起来像是打从心底感到有趣。

这只鬼绝对没有轻视人类，更重要的是它很理智。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吧，甚太也想知道这家伙在思考什么了。

「既然如此我也问问吧。鬼啊，为何要危害人类？」

「天晓得。我既非人身，就没有可以用语言表示的答案。虽然没有……不过硬要说的话，就是因为我身而为鬼吧。」

「意思是杀人是鬼的天性？」

「不，为了自己而存在下去才是鬼的天性喔。只是率性而活，一旦决定要成就应为之举……就会为它而死，这就是鬼。」

说话的声音有些软弱。鬼带着自嘲、讽刺地吊起嘴角。不同于先前的豪放态度，那无力悲叹的表情并不适合这只强悍的鬼。

「我决定要在此地成就应为之举了。所以我要为此而行动，所以才连一步都无法离开那边。鬼无法逃离身为鬼的自己，就只能用这种方式活下去。」

意思是鬼并非杀人，到头来鬼只是不惜杀人也要达到目的、至死方休罢了。

如果这些话属实，那人与鬼究竟有何差异呢。

甚太瞬间感到迟疑，困惑掠过脑海，但他还是没有解除架势。

「不能停止吗？」

「做得到就不叫做鬼了。」

啊啊，是这样啊。

这只鬼……这男人不认为可以轻易扭曲自身的脚步。甚太自己也是这种男人，所以他能明白。生活方式不是可以轻易改变的事物。

到头来，能选择的道路仅有一条。

「……是吗？那我就不客气了。」

「没必要。」

沉重又冰冷，洞穴内的空气摇晃。

这次交错一切就会结束，甚太自然而然地理解了这件事。

「要上啰。」

瞬间，鬼剩下的那只右臂肌肉隆起。是将残留之力全部聚集吗？肌肉发出液体沸腾般的啵啵声响一边脉动，逐渐膨胀。这种急遽变化在手腕巨大化粗上一圈时停止了。

鬼变成只有右臂异常发达、左右不对称的异形。

「很有趣的杂耍。」

为了不让内心的焦躁感被识破，甚太故意表现出挑衅般的口吻。肌肤感受到的压力远超至今为止对峙过的鬼，那只手臂很危险。

「真敢说，这的确是杂耍喔。」

是很中意这句话吗？鬼打从心底感到滑稽地大笑。接着它有如耀武扬威般吊起嘴角，炫耀那只肥大化的右臂。

「我们鬼族通常经过百年之后就会觉醒固有的力量，其中也有鬼刚诞生就拥有这种力量，有时候也会十几年就觉醒。总之，高阶的鬼都拥有特殊能力。」

「意思就是那是你的力量吗？」

「正确地说并不是。我的力量是『同化』，将其他生物纳入自身体内，是在战斗中派不上什么用场的能力……不过，这力量有其他的使用方式。只要跟同族『同化』，就能吞噬那只鬼的力量。」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使用方式，不过现在就先不说了———鬼补上这句话后随手挥了挥手臂，风发出呼啸声。

随手一挥就是这样。如果结结实实地捱上一发，不难想像会有什么下场。

冷汗沿着脸颊滑落。原来如此，的确有资格称为高位之鬼。不论是赢是输，都不可能全身而退吧。

「也就是说，这个……」

「本来是其他鬼的力量……叫做『刚力』。时间虽短，却能将臂力增强到连骨骼都改变的地步，虽然单纯却很有效果。只不过我吃下的力量只有这个就是了。」

这是前所未见的棘手敌人。也就是因为认同对方是这种程度的威胁，甚太才觉得怪怪的。

这只鬼一开始就很多话，然而谈论自身拥有的力量根本毫无意义。是试图欺骗自己吗？不，这家伙说过鬼不会说谎，而他看起来也不像是卖弄虚言的愚者。

「你这张嘴还真会说，为何要摊开自己的底牌？」

「我说过，为了成就应为之举而死就是鬼。这也是必要之……不，应该说是饯别礼吧？」

有必要说明？饯别礼？

意思是带去黄泉路上的土产吗？有点不得要领。

甚太皱起眉心，鬼却没有明确地回答他的疑惑，只是淡淡一笑。

「没什么啦，别介意，想这个只是自寻烦恼。」

「……这样说也是，反正要做的事依旧不变。」

不论有何种理由，等在后面的也只有互相残杀这件事，双方身上的气息正如此诉说。既然如此，就无需多余之物。如今只要聚精会神绝杀眼前之敌就够了。

沉溺于思索而变浑浊的意识渐渐变透明。

甚太心如澈水带着纯粹的杀气举刀摆出架势，神经甚至延伸至鼻息那边。

一，吐气———朝前方跨出半步。

二，吸气———力贯全身。

三，屏住呼吸———这成为信号。

鬼夹带让人误以为是爆炸的轰音朝这边突进。

使出的依旧是毫无技巧的一击，那是杂乱无章又不成熟的普通拳头。然而，它却强大到足以发出阵阵低吼，更重要的是迅捷无比，甚至快到让至今为止完全闪过所有攻击的甚太都来不及回避。

甚太瞬间领悟到那招是阻止不了的，该如何是好？

退向后方。不，没意义。

使出身法。不，避不开。

用刀防御。不，接不住。

完全无法想像逃过鬼这一击的未来。

既然如此，该怎么做才好不用想也知道。为了做自己本来就只能不断挥剑。既然如此，就没有前进以外的选项。

甚太在刹那间做好觉悟，用力踏出步伐。他压低腰部，为了把对方刺出的拳头挥向旁边而让左臂撞上它。

「咿，咯啊……！」

瞬间，仅仅是一瞬间。根本做不到什么防御，左腕被折断扯裂，飞舞至半空中。在半拍过后鲜血从伤口飞溅四散，剧烈痛楚流窜而出，脸庞因苦闷而扭曲。

然而，甚太却很平静，这种程度的伤势早在最初就已设想好了。他没时间在意痛楚，重要的是甚太微微弄偏了鬼的拳击，而且还活着。

鬼仍未停止。甚太只是勉强撑过这离谱至极的一击罢了，还没到阻止对方的地步。然而弄偏拳头后，出现了些微的缝隙。甚太潜入那片空白中。拳头立刻通过身旁，掠过左肩造成裂伤。

伤口很深，不过没问题。牺牲一只左臂勉强保住了一命。

接下来轮到这边了。

甚太高举刀刃，单手摆出上段架势，让全身肌肉跃动一口气挥下刀刃。

鬼预见到自身的死亡，顺势向后仰起身躯，拉回肥大化的右臂采取守势。是斩击快还是防御快，如今要用尽浑身之力在此斩倒对手。甚太毫不迟疑地挥下白刃———

然而没能抵达目的地，刀身碎掉了。

释出的斩击无疑是尽了全力，同时也是最快的，但鬼却在那之上。使出浑身之力的一刀还没撕裂那家伙的躯体，异形手臂就插到中间挡下这边的最速攻击。

长年佩带的爱刀没能彻底斩断敌人而碎裂，金属片凄惨地飞散至四周。

已经没有武器，也没有防御下一击的手段了。

鬼咧嘴嗤笑。

即使如此，甚太的眼神仍未死去。

破碎四散的刀身，折断的刀尖仍然飘浮在空中。甚太立刻丢掉刀柄伸出手，在刀尖掉落至地面前抓住物打———刀刃前方约三寸的部分。他将物打当成小刀般紧紧握住。很痛，刀刃咬进肉里掌心流出鲜血。相对的，这只手得到了再次攻击的手段。

是因为刚才的攻防而缓不出手吗？鬼如今暴露出毫无防备的模样。

没有比这个还要好的机会了。

甚太将身躯扭转到极限，前进一步同时刺出右臂。

那家伙的眼睛有捕捉到这个动作，却没有试图闪躲。不，是动不了。鬼招式尽出完全僵在原地。甚太连指尖都用上力气，为了辅助变弱的握力，他无视痛楚让刀刃咬进骨头里。目标只有一个，鬼的心脏，用这一击结束战斗。

「啊……咯啊……」

噗滋———作呕声音传至骨头内。

刀刃插进鬼的左胸，鲜血喷洒在甚太全身。

击溃心脏了。用刀刃品尝那个触感后，巨躯没多久就失去力气，有如崩塌般仰望洞穴顶端倒下了。

胜负在此成定局。

倒地的异形冒出白色蒸气，这是生命走到尽头的证据。

鬼在气绝时会不留下半块肉片地消失，它已经没救了。

……比起夸耀胜利，甚太反而抱着「这只鬼没救了吗？」这种像是感到遗憾般的念头，究竟是为什么呢？

「咕……」

他自己的伤势也相当严重，左臂如今仍流着血。甚太压住手臂试图尽可能地止血，但此举却没什么意义。这样下去会失血而死的，得想想办法才行。

「你被血弄得一身湿呢。」

仰躺在地的鬼只移动脖子，将视线望向甚太。

鬼的身体如今也冒着蒸气，嘴里发出空气从肺部泄漏般的细微呻吟。死亡明明近在眼前，虽然呼吸紊乱，鬼却还是不改那副沉着的态度。

「比你好一点吧。」

甚太气喘如牛却还是冷哼嗤笑。这当然只是虚张声势，剧痛让眼前不断闪烁，只要一放松好像就会失去意识。

「哈，一点也没错。」

「身为将死之鬼，你还挺从容的。」

「说这是什么话，我成就了应为之举。既然如此，死就只是小事喔。」

那是心满意足又安详的终末。没有丝毫后悔，用静谧又不带半点阴霾的表情等待结束。不是男人壮志未酬身先死的脸孔。

甚太感到讶异，鬼语带讽刺地吊起嘴角，泰然自若地开始述说。

「跟我在一起的鬼，那家伙的力量叫做『远见』。是可以窥见远方光景的能力。」

虽不知对方有何打算，甚太仍是默默倾听遗言。毕竟鬼是将死之身，而且更重要的是甚太不认为这家伙会卖弄虚言。虽是直到刚才都还在跟对方厮杀，却能从这只鬼身上感受到它足以信任的重量。

「『远见』不只能看到远方的景色，甚至能知晓如今尚未成形的未来光景。那家伙这次看到了两个景色。一个是统领鬼族的王———鬼神的身影在遥远的未来降临于葛野之地。」

鬼神。

话语虽然离谱至极又荒诞无稽，但要把它当成戏言加以割舍的话，鬼的态度却又过于沉稳。

如果是真的，就不能视而不见。然而虽然是高位，不过对上一只鬼就落得如此下场了，统率它们的那个什么鬼神又会是何种程度的怪物呢？甚太丝毫不觉得有办法打倒它。

「另一个则是，在百年以上的未来会被称为鬼神的那个存在，如今正居住于此地。吾等用『远见』得知了此事，所以吾等才来到此地。」

会在未来成为鬼王的存在，住在此地的鬼。未来会变成怎样，是人非神的甚太无从知晓。不过如果是住在葛野的鬼，那他就心里有数了。

———天晓得？不过，那个男孩子……记得叫做铃音吧？

他似乎跟我们的同胞长期待在一起，或许意外地接近妖怪呢。

事到如今甚太才察觉到违和感，为何鬼女会知道铃音呢？

「这———」

甚太有个想法。鬼它们盯上白夜，或是宝刀夜来才造访葛野的推测或许有误。

鬼它们真正的目的是———

「人啊，这是饯别礼，收下吧。」

瞬间，视线边缘有某物一动。甚太反射性地使出身法。

「咯啊……！」

然而却慢了一步。

那是鬼被斩下的左臂。滚落在地上的手臂飞向这边，简直像是还活着似地抓住甚太的脖子。讨厌的叽哩声响起，甚太立刻使劲试图拉开抓住脖子的鬼腕，但在人的臂力下它根本就是文风不动。

大意了。就算贯穿了心脏，也不该在鬼尚未完全死掉前疏忽大意。掉以轻心的代价就是这样。被不寻常的力道勒住脖子，而且至今仍血流不止，甚太濒临生命的危机。

空气没有进来，血液渐渐流失，眼前有如沙暴般朦胧，额头附近爆散着火花。喉咙很热，被紧紧勒住的部位似乎被融化了。

「你说自己是为了应该要守护的事物而挥刀。」

某人在说着些什么。

「既然如此，如今我再问一次。当你应该要守护的事物失去守护的价值时，你又要将刀尖对准何物？」

不是很理解。

已经，无法维持，意识了。

「人啊，你为何挥刀？」

不知为何，在最后只有这一句话深深地残留在心里。

白雪……铃音……

眼前有如铁般融化成泥。

在葛野这边，为因应鬼的袭击而布下了严密戒备。

就算鬼来袭，也不能让它对斋姬出手。巫女守在身边待命，男人们也聚集在神社前方，各自拿着武器负责警戒。女人跟小孩躲在家中以备安全，铃音也乖乖在家等待哥哥归来。

「哥哥……」

重要之人如今正为了白夜而赌命战斗。

这件事让她很难受。

挑明了说，对铃音而言，甚太以外的人类都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就连青梅竹马的巫女是生是死铃音都不感兴趣。之所以叫她「公主大人」，单单只是因为哥哥很珍惜她罢了。会希望两人能走到一起，也仅仅是因为哥哥会对此感到幸福而已。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就不可能用善意看待接近甚太的女人。铃音对哥哥的思慕就是如此深切。以家人的身份怀抱着亲情，打从心底仰慕、或者也可以说是恋慕的心情。

在遥远的雨夜里被父亲抛弃，只有他向自己伸出手。

被他的手拯救了。

打从那时起，对铃音而言，甚太———那个人的手就是一切。

因此她不喜欢斩鬼任务。必须长时间离开这件事铃音当然很讨厌，而且也是真的担心甚太。但更重要的是，那个人为了别人而赌命战斗的事实、痛苦到令铃音难以忍受。

「果然会跟公主大人在一起吗？」

不经意地喃喃说出的自言自语，比想像中还要浑浊。铃音还不晓得斋姬的婚约，浮现脑中的想像至今仍是甚太跟白夜结合的结局。

胸口发出辗压声，真心不想看见那个人与别人结为连理的模样。如果能实现的话，希望可以一直跟他在一起。胸口里的这份情感是身为妹妹之物抑或是身为女人之物，就连她自己都不晓得。

然而有时候，铃音会稍微这样想。

如果自己不是他的妹妹，或许也有可能在夫妻名分下跟他结合吧。铃音梦想着这种未来，却立刻甩头将它赶出脑海。在想什么蠢事，就是因为自己是妹妹所以才能待在他身边。不然的话，他是一定不肯伸出手的。既然如此，这样就够了。就算不能做为男女结合，能以妹妹的身份在一起也足够幸福了。

铃音之所以一直是小孩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一旦成长，就无法继续当妹妹了。血缘虽然不会消失，但长大的女人必须嫁作人妇成家才行。铃音根本不愿想像自己长大成人嫁给某人当新娘的光景。话虽如此，却也不想单身给哥哥添麻烦。

所以铃音才一直是小孩子。为了不让自己的感情破灭而继续当他的妹妹，铃音下意识地停止了成长。是她体内的鬼血做到了这件事吧。铃音的感情就是强烈到足以违反大自然的定律。

「好讨厌喔。」

不管怎么维持幼子的姿态，哥哥迟早都会跟白夜在一起。甚太不会抛弃自己。铃音确定不论事情变成怎样，他都会站在自己这一边。然而，现况一定是维持不下去的。

那个未来让铃音难受不已，同时也觉得莫可奈何。

其实真的很想一直跟哥哥在一起，不过只要哥哥能面带笑容，那就这样做吧。

重复一次，对铃音而言，甚太以外的人类可有可无。所以只要甚太幸福，连自身那个「想一直在一起」的心愿都无关紧要了。

铃音不知该拿这个郁闷心情如何是好，无力地滚躺在榻榻米上面。这样待了半晌过去一阵子后，玄关的拉门咔啦一声开启了。

「哥哥！」

铃音满面欣喜，连忙前往玄关迎接总算回来的哥哥。

第一卷 葛野篇 水泡之日 7

就这样，在铃音看到前，对方有如理所当然般———

「初次见面，小妹妹。」

一只鬼在那儿。

「在我看到的景色中感觉是成年女性，不过还很小呢。」

鬼在玄关前方。这幅光景虽然违和感极强，鬼女却不怎么在意，目不转睛地打量铃音观察她。

「不过放心吧，我的『远见』是正确的。铃音现在会变成一个相当美丽的女性喔，而且漂亮到这里的公主大人根本没得比的地步喔。」

「……阿姨你是谁？」

鬼女虽然莫名友善，不过她知道自己的名字甚至连白夜都晓得，也就是说她已经事先调查过了。光是如此就已经是可疑之人了。铃音警戒着突然现身率性而为的鬼，一边缓缓退向后方。

「谁是阿姨啊……虽然想这样说，不过从小妹妹你的角度来看，活了百年以上的我是阿姨没错呢。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比那家伙还年轻———」

鬼女愉快地呵呵轻笑，明明是非人妖物，却没有邪气到奇妙的地步。她没打算要加害铃音，连说话的语气都极为轻松。

就是因为这样吧，明明面对着鬼，铃音虽然心生警戒却无意逃走。

「唉，小妹妹，知道我是谁吗？」

「鬼……」

「没错，跟你一样。我们是同伴唷。」

「不对。小铃是……人。」

铃音灌注想要这样的心情说出谎言。就是因为是鬼，才会被父亲虐待。就是因为是鬼，才无法跟朋友在一起。早在许久以前铃音就已经接受了自己不是人的事实，但她还是想当人。就算自己是鬼，哥哥也总是陪伴在身边，不论何时都守护着自己。为了哥哥，铃音希望自己是人。

「是吗……你是体贴哥哥的好孩子呢。」

铃音也觉得自己在说傻话，然而鬼女却没有做出嘲讽之举，连发出的叹息都暖洋洋的。

「唉？」

「因为你之所以想当人，都是为了哥哥吧？如果说哥哥就是这么保护你，所以让你有这种想法的话，我觉得这是很厉害的事喔。」

「……嗯！」

铃音不由得雀跃地回应。

鬼女肯定很可疑，而且有某种企图吧。对村落而言，她除了敌人外什么都不是。然而最喜欢的哥哥被夸奖，不论夸他的人是谁，仍令铃音感到开心。

「这么喜欢哥哥呀？」

「……因为哥哥他呀，是小铃的一切。」

以轻快语气说出来的真心话中，有着与稚气不相称的重量感。那并非比喻，不夸张地说，对铃音而言甚太就是一切。

「就算年纪小也是女孩呢。」

是察觉到投注在其中的心意吗？鬼女表情真挚地垂下脸庞。

然而，这副表情也只维持一瞬间。鬼女抬起脸庞时，方才的暗淡已荡然无存。鬼女浮现有如要隐瞒意图的假笑，保持着轻佻的态度。

「不过呀，有人要伤害这样的哥哥喔。为了哥哥好，肯把你的力量借给我吗？」

「小铃的力量？」

「嗯嗯，稍微跟我过来一下就行了。没事的，鬼是不会说谎的，我绝对不会加害你唷。」

助我一臂之力吧———手朝这边伸出。虽然是鬼，那却是一只女性的手。纤细又漂亮的玉指复苏了被削弱的警戒心。

「不去。」

「为何？」

「就算不会加害小铃，也不知道会对哥哥怎样。」

是早就料到会被拒绝吧。鬼女有备而来，就连要怎么做对方才肯相信都好好地思考过了。

「是吗……那这样如何？」

鬼女吊起嘴角，不是用伸出去的手而是用另一只手伸出食指，并且用指尖轻触铃音的额头。

究竟做了何事……铃音甚至来不及慌张。触碰的指尖传来热度，同时有某物流进脑中。它在脑袋里成形，映照出一道影像烙印在视网膜上。面对太不现实的光景，铃音甚至无法发出悲鸣。

映照在脑海中的是，白夜在哥哥以外的男人面前自行除去衣物的模样。

她立刻有如被电到般弹离鬼女身边，但思绪却鲜明地映照出那幅光景。熟识的女性的淫行将铃音的思绪五花大绑起来。白夜正试图对不是哥哥的男人敞开身体，而且铃音觉得自己似乎也在哪里见过男人的身影。

全身发颤，无法相信，也不愿相信。

「刚才的是……什么？」

「我的力量是『远见』，刚才就是它的应用唷。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可以把自己见到的景色让其他人看见。」

「我不是在问这个！那个，那个，是……」

「当然不是幻觉喔。」

鬼女发出嘲笑同时如此诉说。她在说你见到的光景，哥哥的心上人私通其他男人的模样是货真价实的真实。

「骗人……」

「不相信吗？那就过去确认看看啰。」

手仍旧伸着。

铃音迷惘，她迷惘了。

鬼女或许是在说谎。白夜她———一同度过童年的白雪不可能做出这种行径。然而，如果是这样子的话……些微疑念被刻进心中，就是因为跟哥哥有关，不安跟焦躁才会宛如烧伤般伴随着灼热痛楚。

到头来对她而言。

「是为了哥哥好唷。」

这就是一切。

「为了哥哥……」

铃音感到困惑，不过在她迷惘之际，鬼连一次都没收回那只手。

所以虽然迷惘，铃音仍是自然而然地抓住那只手。

直至现在为止，肯跟自己牵手的人只有哥哥。

看到铃音虽然迷惘、却还是为了哥哥牵起手的模样后，鬼女感到有些后悔。

「如果人跟鬼都像甚太跟铃音这样的话，我们或许也用不着做这种事呢。」

在神社大殿的竹帘深处，白夜愣愣地站在原地。

四周已夜幕低垂，放置在神社大殿里的灯笼火光照亮榻榻米和室。

太阳下山后已经过了许久，然而甚太却尚未回归。

「甚太……」

就算知道他有多强，仍旧无法拭去心中不安。该不会是大意败北了吧？或是处于无法行动的状态呢？如此一想后，白夜只感到坐立难安。话虽如此，却也没有她能做到的事情，所以只能呆呆站在原地旁徨地游移着视线。

御神刀夜来不经意地映入眼帘。白夜下意识地伸出手，缓缓从鞘中抽出比寻常刀剑还要有分量的它。

哑光刀身很厚实，映照着灯笼的火光。这个行为虽然毫无意义，白夜却觉得自己因为粗犷光辉而略微冷静一些。

说起来夜来是古代刀匠为了妻子而打造之物。刀匠是初代斋姬「佳夜」之父，据说他是葛野首屈一指的锻造师，而且想把自己打造的完美刀剑赠送给妻子。然而他还没完成，妻子就早一步去世了。结果失去送礼对象的夜来，就这样被当成御神刀供奉在神社里，之后被女儿佳夜与她的子子孙孙珍藏至今。

没能交给爱妻的赠礼。真伪虽难以定论，不过任何时代有所谓的悲恋存在，如此一想或许真能成为些许慰借也不一定。

想什么无聊的事情啊———白夜独自自嘲。明明耍帅与他诀别的说，自己是多么依依不舍啊。白夜压抑噪动的心，将刀再次放回原处，之后只能发出叹息。

「嗨。」

无所事事半晌又过了一阵子后，竹帘被粗鲁地掀开。在那儿的是一名身形比甚太略微娇小、五官端正的男人。是另一名巫女守，也是有朝一日会成为丈夫的清正。

「清正……怎么了？」

白夜佯装不知胸口的痛楚，表现得跟平常一样。

看样子似乎顺利地混过去了，对方看起来似乎没怎么察觉到。

「没什么，虽然说是护卫，但村里的男丁都在神社这边，所以我很闲呢。因为无聊得紧，所以我打算要你陪我一下。」

清正是巫女守，却总是用跟同辈讲话的语气向白夜搭话。甚太希望清正能想办法改一改这种态度，白夜却没有这么讨厌这一点。

「你还是一样呢。今天是怎样？有新书吗？」

是在体贴自己吧———白夜如此心想、所以藏去心中不安露出微笑，然而对方的反应却跟想像的不一样。清太咬唇皱眉，随即将阴暗视线投向这边。

「不是这个喔。」

渍太粗鲁地抓住白夜的肩膀，用蛮力将她推至墙边。

白夜有一瞬间不懂自己被做了什么，清正毫不在意她的动摇，迳自将身体凑向这边。双方近得可以感受到鼻息喷在脸上，白夜不可能没察觉到这种距离有何意义。

「住、住手。」

白夜挣扎试图逃走，却被牢牢抓住双腕固定在上方。

清正下流地扭曲嘴角。

「未来的丈夫说『陪一下』，当然是指这种事啰。」

之所以用单手控制住白夜，是为了要自由地使用另一只手。肢体被男人粗糙的手恣意玩弄。

白夜绝对不讨厌清正，却对此举感到恶心，希望他不要摸自己。啊啊，不对。因为自己只希望被那个人触摸，才会对这种有如糟蹋内心般毫不客气的手势感到极其厌恶。

「什……在这个节骨眼上你是在干么！」

「就是因为在这个节骨眼上喔。甚太不会输给那些鬼吧，所以担心也只是徒劳。那家伙会完成那家伙的职责，所以我跟你也得完成自己的职责才行。」

白夜的身躯倏地一震。

所谓的职责，指的就是产子吧。白夜与清正的婚姻是政治联姻，其目的就是为了生出下一代斋姬，因此白夜做出觉悟时，也早就料想到会包括「这种事」在内。

「这———」

「你打从最初就明白的吧？」

没错，打从最初就明白。就是明白才同意这场婚姻的。然而为何是现在呢？自己连祈求他平安无事都不行吗？白夜不由得如此心想。

先背叛的人是自己。或者说，爱恋是罪孽深重的行为。即使如此，白夜仍然不想当一个在他豁出性命战斗之际，自己却跟其他男人缠绵的下流女人。

「住手吧……求你了。至少在我晓得甚太平安无事前。」

「不如说我可是为了那家伙才这样讲的。」

白夜拼命恳求，清正却用鼻子发出哼笑。

「那我问你，这样好吗？生小孩这件事已经是注定好的了，不过你是斋姬。不论做什么事都要有护卫在身旁。当然我跟你成为夫妻正式同床共枕时，护卫也会在场。到时候会是谁在旁边呢？」

白夜听见心灵发出辗压声。

与清正同床共枕生下小孩，这件事已经是整座村落的意志了。再加上清正指正的没错，进行那个行为时也需要有护卫在场，而在那个时候会在一旁待命的人是……

———嗯嗯。既然如此，我果然还是会以巫女守的身份守护你喔。

无疑会是他。

「啊……啊啊……」

白夜有决心，也有觉悟，然而却欠缺想像力。就算有想像到跟他以外的人结合的未来，却压根儿就没想过自己会在他面前被他人拥抱。

白夜的脸一口气没了血色。她忘记身为斋姬的举止，变回了普通的白雪。

「哎，如果你想让那家伙听娇喘声的话，我也没差就是了。该不会你有那种这样比较兴奋的癖好吧？」

「唔，你这！」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就是要在这节骨眼。现在那家伙不在又不需要护卫，所以现在才好……事情顺利的话，只要一晚就可以解决了。」

那是有如死心般的懒散诉求。好色贼笑在不知不觉间消失，取而代之浮现在脸庞上的是，有如在忍受痛苦般的苦涩情绪。

「清正？」

「这样你也比较好吧？哎，下决定的人是你，随你喜欢吧。」

白夜不解其意。他明明霸王硬上弓袭击自己，却又明显对这个行为感到不悦与焦躁。

白夜也不迟钝。如果不是自以为是的话，清正是对自己有好感的，至少不会讨厌自己，对甚太不友善也是这个事实的表征。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积极地推进这次的婚姻吧。然而，清正的举止简直像是在忌讳「变成这种关系」似的。

白夜无法判读清正的意图，就算凝神试图窥视内心，清正的眼瞳深处也罩着一层雾霾，什么都领会不到。

然而，只有一件事白夜是明白的。被粗鲁地逼迫虽然感到厌恶，但他说的却是无庸置疑的事实。就算一拖再拖，早晚也必须跟清正肌肤相亲，同床共枕时的护卫也将会是甚太……而且白夜会无法忍耐这种事。这全部都是事实。

「放开我……」

「喔。」

挣扎试图逃离的身躯完全放松下来，是领悟到对方无意抵抗了吧，清正老实地解开束缚。

「虽然不甘心，但正如你所言呢。」

白夜语气柔和，却不带有情感。

「我为了葛野选择了这条路。既然如此，我就不能在这边退缩……或许今天是好时机呢。」

即使如此，还是要为了葛野选择这条路———白夜故意把这些话说出口，然而不论怎么说服自己，那个冷淡的声音仍是回响在耳畔。

（抱歉，白雪。我应该再体贴一点才对。）

那个人语气平淡，却总是很珍惜自己。

（……实在敌不过你的强硬。）

不论何时都会包容自己的任性，不会看漏隐藏在其中的情感，陪伴在自己身边。

（到那个时候，就由我来守护你。）

白夜决定舍弃自己的恋慕，做为巫女活下去。只有他认为那种幼稚又愚昧的誓言很崇高，说它很美丽。

然后，白夜想起儿时订下、却没能实现的约定。

「讨厌，我居然会，如此地……」

如此地喜欢他。

事到如今白夜才深深体会。顺着颤抖的心前进，前方总是有他的身影。不论想起何事，都是他那笨拙的温柔。与甚太在一起的那些时光就是如此珍贵，是白夜———白雪的一切。然而，如今再也回不去了。

「不过———」

沙啦。静谧到寒冷的大殿里，衣物的摩擦声听起来莫名大声。绯袴脱落，白夜接着把手放上白衣，连折好衣物都觉得麻烦。她就这样把衣物扔在榻榻米和室的地上，按照顺序宽衣，穿在身上的只剩下贴身内衣。

优雅又纤细的肢体，在单薄的贴身衣物下若隐若现。

「我的职责就是被关在这里。」

因为身为巫女所以无法逃离。他说当巫女的决定很崇高，白夜无论如何都无法背叛他的这种念想。

「谢谢你，清正。你很体贴呢。」

白夜为了葛野而舍弃了最重要的事物。既然如此，就必须接受这件事。清正制造出这种状况，所以得感谢他才行。

白夜静静地微笑，内心没有丝毫的动摇与后悔。

「为何你们都……」

白夜表示自己会接受一切，清正望向她的脸庞却极其扭曲。那不是卑劣表情，而是小孩在强忍痛楚般的软弱神情，根本不是男人要硬上女人时的表情。

「不对，不是的。我……我只是……我想要的是……」

清正有如要吐出暧昧情感般低喃着某事，说完话后只剩下呜咽声。

白夜无法领会清正的真意，然而那副有如依赖、又像是在请求谅解的模样却让白夜感到困惑，所以她伸出手———

「啊啊，太好了。这就是所谓的鼓得太敏(good timing)？」

突然插进室内的凉意令她停下动作。

背脊发寒。回头一望，昏暗的神社大殿浮现黑影。

白夜没察觉到，是何时入侵的呢？神社角落有一个女人，正用着看见无聊事物般的眼神眺望白夜他们。

「实际上就是那样啰，那孩子也没得到回报呢。明明赌上性命战斗，心上人却在暗地里跟别的男人相好唷。」

差点哭倒的清正，揉揉眼头后绷紧表情。他拿起放在榻榻米和室里的夜来，有如要庇护白夜般走上前方。

「来者何人？」

稍微整理好衣着后，白夜表现出坚强态度瞪视眼前这个女人。女人有如在说这样很滑稽似地讪笑起来。

「正准备对心上人以外的男人张开大腿的贱货，在那边耍什么帅啊。看就晓得了吧，公主大人。」

女人身穿以雪轮图案做装饰的蓝色和服，杵着三叉长枪站立着。她肌色苍白，眼睛有着铁锈般的红。

「鬼……果然是盯上白夜了吗？」

之前的担忧正中红心。将甚太引离葛野，另一只鬼趁隙袭击斋姬。恐怕打从最初目的就是如此吧。

然而，这个想法却立刻遭到否定。

「有点不太对呢。公主大人要死在这里，不过说到底也只是顺便而已。」

鬼女不改其残酷的态度，表情虽然带着笑容，赤红眼眸中却映照出显而易见的轻蔑色彩。

「话说回来，在搞上之前赶来真是太好了。如果做到那个地步的话，就算是我也没办法让这个女孩看呢。」

「这个女孩……？」

鬼女不得要领的说话方式令白夜感到困惑，微微皱起脸庞。

究竟是在说什么呢？打从刚才就全是莫名其妙的话语。然而，白夜却立刻明白「这个女孩」是在指某人。就在她打算询问时，鬼女背后缓缓出现一道身影。

「小铃……？」

咚———白夜觉得像是头部捱了一记闷棍。

铃音的登场就是如此具有冲击性。为何这个女孩会在此处？为何会跟鬼在一起？该不会是她把鬼引到这里的……这个女孩有着鬼的血统，不过该不会是，怎么会？百般思绪来来去去在脑海里打转。

「唉，公主大人，为什么？」

就在白夜准备丢出许多疑问时，铃音这边却抢先一步如此询问。

「哥哥正赌上性命战斗着呢。为了葛野的大家，为了小铃。不过，其实最重要的是，为了公主大人。然而，为什么你却？」

眼神中充满与那稚气面容毫不相称的轻蔑态度。那是有如看见脏东西般、冰冷又浑浊的视线。所以白夜是明白的。这女孩打从心底将她当成下贱女人轻视着。

得说些什么才行。

白夜努力地掩饰自我，尽可能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一如往常。

「我为了完成使命，将要迎清正为夫喔。」

好可悲的台词。

真愚蠢，讲这种戏言究竟有什么用？

实际上毫无意义。

铃音瞪大眼睛确认清正的模样。瞬间昏暗光芒亮起，再次望向白夜那边时，寄宿在眼中的情感已经超越侮蔑变成憎恶了。

「这算……什么？哥哥明明正在赌命战斗，跟其他男人睡觉就这么重要吗？」

「不是……」

白夜试图否认，却又闭上嘴。铃音释出的压迫感变强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被这个尚未脱离幼子领域的女童给震慑住了。

「我还以为公主大人喜欢哥哥呢，不过其实只要是男人谁都行嘛。」

「不是的！」

只有这点绝不是。自己背叛了他。不过，只有这份情感不愿被否定。虽然全身发颤，白夜仍是拼命地震动喉咙。

「不然是为什么！」

铃音也不再压抑，吐露出情感。叫声有如撕裂般猛烈，却又有些孱弱。少女的眼神虽因憎恶而浑浊，却又痛苦地喘着气，好像随时会哭出来似的。

「为何公主大人你，我是为何……」

隐藏的真心话满溢而出。

「只要哥哥幸福就好，我一直是这样想的。不管多么难受多么痛苦，只要哥哥跟公主大人结为连理，我就会打从心底祝福的说！」

述说的内容支离破碎，就像将情感取出直接扔向对方般的那种、粗糙又拙劣的真情流露。

「只要哥哥能因此幸福就行，就是因为我这样想，所以才能忍受他用手去抚摸别人……然而却……为什么！」

颤抖的肩膀与紧咬的唇瓣，渗出铃音的真实。

「小铃……」

白夜总算是理解了。

明明同样是女人，明明看着同一个人，自己却没能察觉到。这个女孩大概打从最初就跟自己有着同样的心情。不过，她却绝对没表现出那种态度。就算用妹妹的身份跟哥哥撒娇，也不是那种会让人感受到男女之情的撒娇方式。对天真无邪的举止里隐含的意义视而不见，白夜无法原谅自己。

「是吗？小铃一直乖乖地当着甚太的妹妹呢。」

白夜知道铃音拥有鬼的血脉。白夜以为铃音之所以没有长大，是因为她是鬼的关系。然而，这个想法是错误的。铃音没有长大并非因为她是鬼。这个女孩之所以没有长大，大概是因为她是铃音的关系吧。外表虽然跟以前一样，却不是连内在都一样幼小。然而，这个女孩却一直当着「年幼的妹妹」。她以「小铃」自称表现得更加稚气，甚至不惜停止成长，甘于接受甚太之妹的地位。

事到如今，白夜明白了这里面的含意。

其实她很喜欢他，所以才选择当妹妹。压抑自己的感情，小心注意不让自己超出名为兄妹的框架，衷心希望甚太跟白夜结合的未来到来。不是因为其他原因，就只是因为哥哥是如此期望的。她应该也会嫉妒才是，不过如果对方是白夜的话，那哥哥一定会幸福的。就是因为这样想，她才会为了哥哥、为了不阻碍他的心愿而以一介妹妹之姿、而非女人的身份天真无邪地笑到现在吧。

「我觉得是你的话自己还能忍耐，然而却……！」

然而白夜却背叛了。

站在这里的白夜舍弃了少女的愿望，舍弃了与心上人共度人生的未来，舍弃了一切。

哪儿都没有回头路了。

「抱歉呢，不论你怎么说，我都无法扭曲这个生活方式喔。」

由母亲守住、又接纳养育他长大的葛野之地，这次轮到自己来守护了。自己为此又是背叛心爱之人，又是践踏青梅竹马的体贴，这究竟是在做什么呢？白夜开始变得搞不懂了。然而一旦在这里变节，他说那个誓言很崇高的想法就会遭到玷污。

没错，无法扭麴生活方式。

虽然一切都化为泡影，只有甚太是白夜无法彻底切割掉的。

「我是斋姬，再也无法成为其他人了。」

白夜是这样想的。他说高举愚昧誓言的不义之女很美丽。既然如此，就算不会结合，至少也要把他喜欢的那个自己维持到最后一刻。白夜相信这就是她向恋慕者做出表示的唯一方式。

「做为火女为了葛野而活，我觉得这就是报答他那份感情的道路。」

这里面有着绝不动摇的决心。然而，这一点也最无法原谅。

「这算什么。」

为了葛野———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铃音的表情变了。

「明明拥有所有我渴望的事物，却为了无关紧要的他人而舍弃一切吗？真亏你能说出这种话……」

不是为了甚太而是为了葛野。是对这种说词感到愤怒吗？铃音的颤抖戛然而止。她有如硬扯般胡乱地拿下右眼的绷带后，随即用裸露而出的赤红眼眸射穿白夜。

「哈，啊哈哈，是要多瞧不起我你才甘心啊？」

对于这一路上放弃掉种种事物的铃音来说，白夜那舍己为人的生活方式看起来就只是富人的傲慢吧。况且舍弃之物还是她最喜欢的哥哥，那就更加无法原谅了。

「我……」

「够了，闭上你那张惹人厌的嘴。」

铃音用一句感觉不到稚气的冷酷话语封住辩解话语，从她身上只能感受到浊黑色的情感了。

———好恨，好恨啊。想要杀掉般憎恨，就连杀掉都嫌不够。要扯出内脏挖掉眼珠令脑浆涂地再磨碎尸骸烧光魂魄，即使如此还是不会厌倦，就是憎恨到了这个地步。

只是一股脑地憎恨白夜———虽然没出声，但赤红眼瞳正如此诉说着。

「唉，跟我说的一样吧？这个公主大人是坏女人唷，所以为了哥哥加油吧。」

至今都沉默不语的鬼女在铃音耳畔低语。利用人心缝隙趁火打劫，不论是哪个时代都是妖物的拿手好戏。

「铃音别听啊！」

「哎呀，情夫在说些什么呢？」

「你这……！」

不论如何诉说，清正的吼声都没能传进铃音耳中。铃音连目光都没望向清正，就像在说他不堪入目似的。

「铃音无法原谅他们吧？」

相对的，铃音却更加专心地听着鬼女的低喃。甜美又温柔的语调简直像是毒药似的。幼小的铃音被鬼女随心所欲地诱导着。

「这个卖春女明明被你最喜欢的哥哥思念着、却试图跟其他男人睡喔。又是背叛又是伤害的，但这个女的还是悠悠哉哉地被保护着喔，一边在背后嘲笑什么都不晓得而战斗着的哥哥。」

就算是被诱导的好了，胸中的憎恨无疑仍是从铃音心里产生的事物。寄宿在眼中的憎恶灯火，不管是谁都一看便知。

「哎，就算哥哥知道事实，也还是会守护公主大人就是了。这一点铃音比谁都还要清楚吧？」

就这样，鬼女给出致命一击。

「想想吧，你能为了哥哥做到什么？」

「做到什么吗？」

「嗯嗯，你讨厌哥哥为了那种狗屎般的女人受伤吧？既然如此，就得思考才行。思考对哥哥来说什么是最好的选择。」

连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

完全浸入憎恨污泥的铃音，轻易推导出解答。

「不觉得这种女人不存在就好了？」

察觉到这件事时，幼子已不再是幼子了。

「唉……」

是谁露出了惊愕声？变化突如其来，令白夜他们难掩困惑。明明数秒前铃音还是一副幼小女孩的模样，却在一瞬间被黑色瘴气隐藏，在下一个瞬间又出现了一个陌生女人。

女人眼帘低垂，有气无力地站着。带有茶红色的头发被缓缓打着波浪、延伸至脚跟的眩目金纱代替。年纪大约是十六、七岁左右吧。身高有五尺，外表虽然还能称为少女，体态却很丰满。女人简直是将瘴气就这样重新缝制成衣服似地身披浊色黑衣，懒洋洋地缓缓抬起脸庞，微微睁开的眼瞳是染血的绯色。细眉与锐利眼神让她给人一种冷漠的印象，是一名秘藏着刀刃锐利感的美丽女性。

「是小铃，吗？」

虽然没得到回应，却能理解她就是铃音。发色虽然不同，面容却还残留着以前的影子。如果顺利长大的话，恐怕就会变成像现在这样的美丽女孩吧。

「唉，公主大人。」

那是名副其实、令人联想到铃之音的清澈声音。有如徐风般舒服，虽然只有一瞬间，白夜仍是察觉到自己失神了。铃音的语调依旧稚气，天真无邪就这样轻松地编织话语。

「……死吧。」

绯色宝珠缓缓摇晃，不只是右眼，双瞳都已经染红了。

「白雪……」

「哎呀不行唷，帅哥。女人打架时男人不能插手。」

清正跃身飞出，鬼却抢先一步采取行动。清正发出咂舌声举起宝刀夜来。他将手放上刀锷推开它，一口气拔刀……

「唉…………」

然而，刀并未被拔出，刀身仍然收纳在鞘内。清正一边着急，一边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想尽办法试图拔刀。

鬼没放过这个致命性的破绽。鬼女以左脚为轴心旋转身体，狠狠踢向还在茫然的清正。

「咕啊……」

清正的身体在空中飞舞，从榻榻米和室那边轻易地被轰飞至大殿的木板和室。

然而，清正虽然浮现苦闷表情，却还是立刻撑起身躯。

「喔？意外的顽强嘛。不过，凭你是不可能的喔。」

双方之间有着毅力无法颠覆的差距。鬼女缩短间距抓住清正的右腕，朝不可能弯曲的方向使力。

「呀啊，呀啊啊！？」

啪叽声传出，被一同折断的是骨头还是心呢？剧痛让清正双膝一软应声崩倒，鬼女却在千钧一发之际用脚尖将他的腹部向上一踹。清正束手无策难看地倒在地板上，这次他没能站起来。

瞄了一眼什么都没做到的清正后，鬼女随手捡起掉在地上的夜来。她因为好奇而试图拔刀，不过刀鞘最终果然还是只有发出声响而已。

「真奇怪呢，我的话不行吗？该不会是那种只有被选上的人才拔得出来的家伙吧？」

鬼女喃喃说着莫名其妙的事情一边来回把弄，是腻了还是放弃了呢，鬼女将它扔给铃音。

「给，小妹妹。」

铃音随手一接，表情依旧没变。只是冰冷地，有如在询问意思般将视线望向鬼女。

「机会难得，就用这个吧。如果跟我看到的一样，你大概能使用它。被自己供奉至今的东西杀掉，公主大人也会心满意足吧。」

那么，我把这孩子拿去外面丢掉啰，让你们两人独处。

如此说道后，鬼女扛着清正不晓得走去哪里了。

舞台就此万事俱备。

两人被留在神社里。

铃音看着收纳在鞘内的夜来，一边吐露危险低喃。

「……真有趣。」

柔荑纤指触碰粗犷的太刀刀柄，没用多少力道夜来就暴露出刀身，白刃释出光辉。在那瞬间，铃音的身躯有如出现姿势性贫血般晃动了。

嘴角浮现憎恶、却又有些开心地向上吊起。取得伤害他人的手段后，杀意也因此变明确。铃音一步步地缓缓朝这边接近，那个脚步让白夜产生被棉花勒紧脖子的感觉。

「小铃……」

白夜感到害怕。

这个女孩———曾经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青梅竹马正试图杀掉自己。白夜并非对进逼而来的死亡感到恐惧。打从她决定成为斋姬的那一天起，就已经舍弃这条性命了。之所以心灵战栗并非是因为死亡逼近，而是因为步步进逼的人是他妹妹。甚太跟白雪还有铃音，三人总是形影不离。应该是真正的一家人才对。然而，这个女孩对自己的憎恶无疑是货真价实之物。

这件事很恐怖。就像在说自己曾深信不疑的美丽事物毫无价值似的，这教她无比恐惧。

「那么公主大人———」

铃音停步，用充满蔑视的眼神俯视白夜。

就这样将刀尖指向她。

化为鬼的女人咧嘴嗤笑。

第一卷 葛野篇 水泡之日 8

「永别了。」

意识很浑浊。

掺杂了某物而浑浊着。

那是自己变得不再是自己的错觉。融入的某物又是催促又是苛责，既热又冷，井然有序又四分五裂，自我飞散四处无法成形。

「人啊，你为何挥刀？」

某人在低语。

回答是为了他人。自己有想要守护的事物，所以才挥刀至今。这无疑是真心话，然而某人却投注了怜悯的目光。

你为何用这种眼神看我？

「原谅吾等吧。吾等为了实现宿愿而利用了你们兄妹俩。」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

「至少让我送你饯别礼，需要它的那一刻是会到来的吧。」

你在说什么？

就算想要逼问，如今的自己却没有身体。发不出声音手也不会动，只有自我在波浪间摆荡着。

到头来，那个人什么都没说就消失在黑光之中。

虽不知对方想要告知何事，却可以确定那家伙的意志与存在完全消失在自己体内了。

接着，意识溶入白色暗暗中。

「呜……啊……」

地面冰冰凉凉的感觉让甚太清醒。

总觉得好像做了一个奇妙的梦。

甚太摇晃朦胧的脑袋后意识开始清醒，相对的，梦的碎片却不晓得跑去何方。那毕竟只是一个梦，就是这种程度的东西吧———甚太勉强撑起沉重躯体站了起来。

「这里是……」

他环视四周，这里是无光的洞穴。鬼准备好的数根火把已经熄灭，周围被包裹在暗暗之中。然而，有如蛋臭掉般的恶心气味仍是飘散在四周，所以可以轻易知道这里是洞穴之中。

「勉强活下来了吗？」

眼睛也渐渐适应黑暗后，甚太再次环视周围，但鬼的尸骸已经不见了，连刚才抓住脖子的手臂也是。看样子鬼似乎是在自己断气前先丧命了。托福自己似乎是保住了一命。

「对了，铃音……！」

甚太只安心了一下子，脑海里闪过鬼的遗言。那些家伙的目标并非白夜，而是铃音。

不妙，得赶回去才行。守护重要的妹妹也是自己挥刀的理由。

身体毫发无伤，也没有任何地方感到疼痛。既然如此，就可以再应付另一只鬼。虽然失去刀，不过这种事之后再考虑就好，如今得前往葛野才行。

在讨厌的想像催促下，甚太回到通往葛野的道路上。

不知为何，就算洞穴内的照明消失，甚太仍然可以微微看见周围的景物。

连自己毫发无伤的事实都没有抱持任何疑问。

在森林深处，甚太紧踩湿润地面，一股脑地奔驰在通往葛野的兽道上。

似乎从很早以前就日落了，星辰在树林的夹缝中闪烁着，看样子自己似乎是昏迷了一段很长的时间。甚太对自己的粗心大意感到厌恶，紧紧咬住下唇。

铃音平安无事吗？今晚村里男丁都聚集在神社那边保护白夜，反过来说，除了神社以外警备都很薄弱才对。甚太无法拭去讨厌的预感。

「一定要平安无事啊。」

甚太如此祈求，心无旁骛地奔驰。那个速度快到连他自己都吃惊，而且既不喘也不累，身体状况未曾如此好过。

甚太从树木之间奔驰而过，抵达葛野之地，心无旁骛地奔向自宅。

熟悉至极的村落如今却很昏暗，酝酿出有些诡异的氛围。铺满草杆的屋顶、以古法建成的家逐渐出现在眼前。

「铃音！」

甚太粗鲁地打开拉门，连草鞋都没脱就进入室内。

然而，那儿空无一人。

不安膨胀，铃音究竟是去哪里了？家里没有被肆虐过的样子，如此一来就不是被鬼抓走的吧？既然如此，是在自身意志下到外面去的？不，说起来妺妹不怎么会外出。为了不让别人看见那只红眼，以及自己没长大的模样，基本上她都会窝在家里。说到这种孩子偶尔会去的地方，那就是……

「神社吗？」

甚太能想到的就是这种程度的事，而且也得确认白夜平安无事。总之得先过去神社一趟才行吧。

神社离此处没多远，甚太抱着一丝希望前往那边。

甚太被焦躁感推着背部一心一意地飞奔，抵达鸟居后眼前出现过于骇人的惨状，脚步因此停下。

「这是，什么……」

甚太倒抽一口凉气，浓密血腥味令他感到一阵晕眩。

神社前方的地上倒了十具以上的尸体。肌肉被扯裂，头盖骨被击碎，令人不忍卒睹的残酷光景让甚太难掩动摇。

这里是一座狭窄的村落，尸体全是见过的脸庞。里面也有那些亲切地开甚太玩笑的那些男人的身影。

那些温柔的人们接纳了飘泊至村落的兄妹，然而他们的肌肉却被残忍地撕裂、鲜血跟内脏也流得满地都是，变成掉在地上的普通物体。

「巫女守大人……」

层层相叠的尸骸中，唯有一人徘徊在死亡深渊勉强活着。甚太走近那边抱起对方，然而那个人却只是勉强活着而已。他的腹部被挖开、眼球也烂掉，更重要的是出血很严重，再过不久就会没命吧。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啊，啊。铃、铃音她……」

「铃音她？」

「跟鬼。」

就一句话，只留下这句话后就力尽而亡了。

甚太将变成尸体的男人缓缓放至地面，闭眼数秒向他献上默哀。

甚太捡起掉在地上的刀。鬼如果就在前方的话，自己赤手空拳根本打不过。从死者那边拿走东西虽令甚太感到内疚，却也没时间找新刀了。

「抱歉，借用一下。之后再吊祭你。」

简短地道歉后，甚太就这样前往神社。

目的地就在那儿。甚太朝木门逼近，连打开它都嫌麻烦，所以顺势一脚踢破它，一口气闯进大殿。

「白雪！铃音！」

在那瞬间映入眼帘的是，鬼女一头几乎要披到地板的金纱秀发，持刀对准白夜彷佛随时会袭击她的身影。

这只鬼跟以前看到的那个女性不同，但现在并不是吃惊的时候。距离白夜所在地的那个榻榻米和室不到三间，如果是现在的话还来得及。

甚太没停下脚步，发足奔过铺了木板地面的和室。

「甚、太……」

嗯嗯，已经没事了。

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白夜踩着好像随时会跌倒的孱弱步伐，试图从榻榻米和室那边远离鬼女。

甚太伸出手，白夜也有如回应般伸出手。

明明只有三间，却是如此遥远。

鬼女不知为何不打算行动，只是愣愣地眺望这幅光景。

虽不知她有何盘算，不过不动的话是再好不过的事。

距离接近，再一下子就能到白夜身边。甚太一股脑地奔驰，连身躯都发出咯叽辗压声。

「白雪！」

到了，甚太左手抓住白夜的手，将她拉到身边。

风儿轻飘飘地流动。

甚太有如死死抓住、就像绝对不放开般紧拥白夜的身体。

她身上传来甜美香气———噗滋———还有铁锈味。

在千钧一发之际赶上的安心感让甚太松了一口气。

勉强避免了最糟糕的状况。虽不知那只鬼是何方神圣又拥有什么程度的力量，至少自己可以拖时间让白夜逃走。状况虽然没有好转，但自己曾起誓过要守护她。既然如此，自己应为之事只有一件。

斩杀金发鬼女。

眼神也锐利地瞪向对方。

「消失了？」

然而，榻榻米和室内已空无一人。是在何时消失身影的？妖物消失得无影无踪。

究竟是去哪里了？

甚太寻思至此，这才发现白夜没有挣扎半下。是受伤了吗？甚太略微放松紧拥的力道移开身体，确认她平安无事。

「啊！」

甚太不由自主僵住了。

他打算看白夜的表情，却什么都看不到。

怀中的白夜一动也不动，也看不到表情。不，别说是表情了。

「白夜……」

她从脖子以上空无一物。

「啊，啊……」

这是什么？

甚太搞不懂意思，应该要有的东西不见了。这是为何？自己应该是赶上了吧？然而白夜的笑容却荡然无存了。眼前被染成一片赤红，某物在脑袋深处爆出火星不断闪烁。

叽哩———地板在背后响起。

甚太立刻回头，大惊失色。

「什！」

应该消失掉的金色鬼女逼近至仅剩二寸的距离。那儿没有敌意，不如说鬼女还用担心的眼神望着甚太。

「不行的唷，拿着那种东西会弄脏自己的。」

鬼女用右手反握的刀，甚太见过。

是夜来，由斋姬代代继承的宝刀。

为何你会———脑海闪过这个疑问的同时，刀身变得模糊不清。

刀大概是被挥出去了吧。之所以不确定，单纯只是因为看不见。刀的速度过快，甚至无法用肉眼跟上，能确认到的只有刀尖侵入白夜胸口的那一瞬间。手腕承受到重量，手也不由得松开。

她的身体咚的一声掉在地板上，被插在心脏上的刀钉在地板上。

少女仰躺在地上，白皙肌肤跟薄内衣渐渐染上赤红，插在胸口的刀简直像是他人献上的捧花。不论确认多少次，都无法看到那个熟悉又亲切的笑容了。

白夜死了。

这个事实总算传到脑中。

「骗人、的吧……」

口气没了平时的拘谨，变成回到儿时般的木讷低喃。

怎么了，甚太？

然而，并未像儿时那样传来温暖回答。她什么也没说，也没有笑。

真没办法，没姊姊在身边你就什么都不会了。

没听见这种玩笑话。

她已经不在这里了。

甚太感到愕然，持续在鬼女面前暴露出毫无防备的模样。他也明白自己在做多么愚蠢的举动，然而身体却不肯动。白夜的死实在过于唐突，现实感根本跟不上。

「欢迎回来，有没有受伤？」

鬼女在一旁露出微笑。

她有着一头气派的金发，披在身上的衣服是不吉利的黑色。相反地，身上却散发出幼童般的友善氛围。在端整五官的映衬下她容姿秀丽，那种天真无邪令甚太心中掠过一阵恐惧。

没错，鬼女正在微笑。

一边极其随意地抓着白夜的头部———

甚太尚未理解这幅光景的含意，就先下意识地发出自己也听不清的粗野怒吼。

思绪瞬间沸腾，膨胀的情感擅自操控四肢，回过神时已经像是要敲破鬼女的天灵盖般砍过去了。

「哇！」

相较于激动的甚太，敌人反倒是悠哉到不行的样子。对方轻轻用右手配合刀锋，令人感到缓慢般慢慢横向一挥，看起来也没用多少力气。然而甚太的刀刃却被卸向一旁，连身体都被拉至旁边踩空数步。

甚太重整失去平衡的姿势，大大地退向后方。

刀没有折断，手腕也没有麻掉。这是理所当然的事。鬼女只是很温柔、真的很温柔地卸去攻击而已。简直像是在躲开小孩为了玩闹而伸出的手似的，用那种轻轻松松的态度挥开甚太使出浑身之力的一击。

「好危险唷，突然这样是怎么了呢？」

对方果然没有敌意，连一丝一毫的怒意跟负面情绪都没有。

所以甚太晓得，这家伙甚至不认为自己在战斗。就像人不会对苍蝇或蚊子产生杀意般，没人会笨到将无法与自身抗衡的矮小存在视为敌人。

恐怕鬼女先前也不是消失，她没做出什么特别的举动，就只是普通地跑过来普通地扯掉白夜的头，只不过这一连串动作是用甚太都无法辨识的速度进行的就是了。这是生物层面上的绝对差距，靠锻炼取得的武技绝对无法弥补，对方将这种差距一清二楚硬生生地摆到自己眼前。

然而，不能在这里退缩。

甚太侧身摆出下段架势，将意识打磨得又薄又锋利，瞪视眼前之敌。他也明白自己绝无可能战胜这只鬼。就算砍过去，最多也只能难看地曝尸于此。然而就算如此也不能退缩。即使敌不过鬼女，至少也得砍对方一刀表现出志气才行，不然死也不能瞑目。

就在甚太抱着必死的决心准备踏出一步时。

「哥哥还好吗？发生什么事了？」

意识冻结。

金发鬼女真的很担心地关心甚太，更重要的是那声「哥哥」。这个称呼让甚太再次确认鬼女的模样，她的五官依稀残留着以前的面容。虽然没映照在因激情而朦胧的双目中，但那儿确实有着明明确确的思慕。

「是，铃音吗？」

「嗯！」

笑容一如往常开朗纯真、又有点撒娇，但如今这张笑脸却令甚太感到难受。甚太甚至无心怀疑妹妹过于异常的成长。如果说你就是铃音的话……知道对方的真面目后，甚太脑中只充斥着一个问题。

「真的吗？」

「真的啦。」

鬼女不满地鼓起双颊，这副表情有着跟成熟容貌不相称的稚气感。这的确是甚太早已见惯的表情，所以他变得更想哭了。

「为何……」

如果说你就是铃音的话，为何有必要杀掉白夜？两人应该是有如姊妹般感情和睦的存在，为什么非得杀掉白夜不可呢？

「为何你对白夜……」

甚太不可能明白。就像他思念着白夜一样，铃音心中也有着令人发狂的情愫。哥哥就是她的一切，其他生命仅是草芥。甚太没察觉到这个真实，因此对他而言妹妹的行为只是疯狂之举。他不可能理解从过于深切的爱情中诞生的憎恶。

「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呢？小铃杀掉了公主大人耶？再开心一点嘛？」

相同的，铃音也看不透甚太抱持着何种情感，所以这个反应让她始料未及吧。对铃音而言，白夜是伤害哥哥的卖春女，所以杀掉了她。如此一来哥哥就不会受到伤害，而他也一定会露出笑容才对。她就像天真无邪的孩童般对此深信不疑。

因此，两人无法理解彼此。

双方的确做为家人思念着彼此，然而出发点却致命性地出现偏差。

「你在说什么？」

「哥哥，公主大人她呀，要让别的男人当丈夫喔。明明表现得像是喜欢哥哥，结果却背叛了呢。」

不对，她没背叛。

我们———甚太试图将想法化为言语，却说不出而噤声了。离开江户后，兄妹就一直互相支持着生活至今日，两人一直在彼此身边。然而，耸立在两人之间的断崖实在过于高耸，声音根本传不到，所以甚太无法将想法化为语言。

「主动脱掉衣服想让对方抱自己，她就是这么差劲的女人唷。所以，哥哥没必要伤心难过喔。」

对方口中的心上人的举止令肺腑发出辗压声。

甚太早就知道会心痛，知道会这样还是接受了这件事。它就是如此重要。白雪的决心跟葛野之地，还有铃音的事都一样。全部都重要到无法与其他事物做比较，所以甚太才会想要守护这一切。然而，为何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别再说了……」

「哥哥……」

甚太挤出悲痛叹息，铃音也难过得垂下眼帘，

别说出过分话语，我不想看见这样的你———就算事已至此，甚太仍希望对方继续站在妹妹的位置上，因此才恳求对方「别再说了」。

然而，铃音却用另一个意思诠释这句话。她认为哥哥不想听白夜的那种话题，因为恋慕之情尚未中断所以要自己「别再说了」。铃音无论如何都会把甚太的心情摆在第一位，所以不会把焦点摆在自己身上。正是因为双方对彼此心心念念，所以不论到何时都无法互相理解。

「哥哥到现在还是很喜欢公主大人吧？她明明那么过分的说，死掉了还会难过吗？」

是想到什么了吗？铃音把双手合在胸前，朝这边露出可爱微笑。因为哥哥很痛苦，所以想要尽可能地抹拭那个痛楚。天真无邪的笑容就像是在如此诉说。

兄妹之情走到尽头。

「啊，不过啊，这下子就用不着看公主大人跟其他男人结婚了吧？」

这种天真浪漫给了甚太狠狠一击。

被夺走了———他如此心想。

叠合的恋慕之情，互相觉得对方的人生哲学很崇高，虽然笨拙却还是发誓要守护到最后一刻。两人应该筑起了不会被任何人侵犯的事物才对。

「哥哥喜欢公主大人的话，这样应该比她跟其他男人在一起好吧？毕竟她已经死掉了，哥哥也不会受到更多伤害了。如此一想的话，打从一开始就不需要那种差劲的女人嘛。」

那个荣耀被夺走了。

就像被说你们的誓言只是自私的伪善，其实全是丑恶的嫉妒似的。她的决心，自己觉得很美丽的那个人生哲学，连相信这一切都是对的逞强贯彻至今的自己都惨遭蹂躏践踏。

「唉，差不多该回去了，小铃累了。」

扑通———左腕发出鼓动声。

一切都被否定后，在甚太内侧卷起漩涡的情感极其纯粹。明明既纯粹又透明、却又昏暗得看不见底部。没有杂质、黏稠又冰冷的激情烧灼着这副身躯。

「累了？」

「嗯，因为今天有好多麻烦的事情。」

麻烦的事情？

是指白夜的事？还是倒在正门外面的那些尸骸呢？把一起生活过的家人、接纳来路不明的兄妹、而且明知妹妹承袭鬼之血脉却又佯装不知的那些温柔人们的死，用一句「麻烦的事」做总结吗？

「对养育我们长大的葛野人民吐口水，杀掉白夜……最后说出来的话就是这个吗……？」

离开江户、在流浪生活的终点才得到这个故乡，但你却毁掉了它。

「唉？怎么了？」

然而，为何你还能做出这种装傻的表情呢？夺走所有我想要守护的事物，为何还可以像这样笑咪咪的？

「啊啊，是吗？」

应该挚爱着的妹妹，想要当好她的哥哥。在那个遥远的雨天里，甚太是如此希望的。

如今，这个心愿依旧在心中。甚太就像白夜一样珍惜着铃音，然而对白夜之死感到欣喜的妹妹看起来只像是怪物了。那个女孩在真正的意义上变成了鬼。

「我所认识的你……已经不见了吗？」

左腕发疼。

这是，什么？又热又冰，井然有序又四分五裂。疼痛感将意识涂成漆黑一片，甚太拖着脉动的左臂前行，就连遥远的雨日记忆都渐渐变脏。就算压抑也无法忍受，无法抵御，寄宿在胸口的情感只剩下一种。

———好恨。

只是纯粹地憎恨那个鬼女。

沸腾的憎恶就是他如今的一切，根本无从得知隐藏在心中的思慕。甚太不知道铃音的真相，因此对他而言眼前的东西是被疯狂囚禁的异物。正因为如此，他将重要的妹妹视为应该要憎恨之物而正确地憎恶着。

那东西是同时夺去心爱之人与家人的怪物。

刹那间，甚太的身体跃动起来。用力踏出脚步，朝鬼女的脖子闪出一击。

啪咔一声，孱弱声音响起，甚太没有留手，毫不犹豫企图夺去性命而刺出刀，却没触碰到目标从中断成两截。铃音白皙柔嫩的手腕，用眼睛都看不清的动作折断了刀身。

「哥哥……？」

就算趁其不备砍过去，对方也只是感到不可思议地微微歪头，就连带有杀气的一刀都被轻易挡下。

果然赢不了，不可能会赢。就算十二分地理解这件事，憎恶仍是埋掉了整颗心。

甚太扔掉折断的刀。虽然变成手无寸铁，不过还是有战斗的手段。不是用脑袋思考，而是身体的其他部分明白这件事。

「哈，哈哈，真窝囊呢。无法守护心爱的女人，又失去重要的家人，玷污家乡，连自身都遭到践踏，我已经什么都没剩下了。」

甚太没摆出架势，只是软绵绵地垂下手臂。热量在全身来回流动，然而充满恨意的心却静谧地诡异。肌肉与骨头发出辗压声响，甚太的身体———正确地说是手臂发出了咯叽咯叽的奇妙声响。

甚太没有动摇，身体这玩意儿毕竟只是心灵的容器，而心灵的存在方式不论何时都是由情感来决定的。如果不会动摇的情感就在那儿，那么心灵跟躯体也会以它为准。心一旦染上憎恶，容器也会呈现出它应有的存在方式，这便是真理。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啊啊，不是啊。还留下一样东西喔。」

左腕从手肘开始被染成红黑色，肌肉也壮上一圈变得顽强了。甚太那变形的手臂，非常像是当时斩下的鬼臂。

———人啊，这是饯别礼，收下吧。

这就是真实，鬼之臂。

「我恨你。」

睁开的眼宛如鲜血，像是铁锈般赤红。

他身为人的时间就此告终，其身躯已是一个怪异了。

甚太也因为憎恨而坠入鬼道。

「……唉？」

铃音困惑地吐出一口气。是理解力跟不上眼前的变化吗？或是对憎恨自己的哥哥感到疑惑呢？她的眼瞳因不安而摇晃着。

甚太毫不在乎妹妹的模样，注视自己那只出现变化的手臂，有如理解般轻轻点头。事到如今他总算是明白了，明白为何那只鬼明明败北、却还是一句「成就了应为之举」而心满意足地辞世。

说起来那家伙的目的并不是打倒甚太。

「同化」———这个力量还有别的用法。能将其他生物纳入自身体内的话，也能将自身溶入其他生物中。手臂之所以在最后一瞬间袭来并非为了杀掉甚太，而是让自身的一部分跟甚太「同化」。恐怕打好基础让甚太成为妖物，才是他真正的目标。正如他所计画的，甚太连灵魂都被焦黑憎恶吞噬坠入鬼道了。

胜负在此成为定局。

甚太以为自己斩杀对方胜利了。然而，方才那一战的胜利者并不是甚太。杀掉那只鬼时，他就已经败北了。

多么没出息啊。明明气势十足地前住讨伐鬼，却被它玩弄于股掌之间，自身的愚昧令甚太感到无言。

「真可悲……不过，如今就感谢你的饯别礼吧。」

甚太摆出前倾姿势，侧身将左肩朝向铃音，手臂软绵绵地垂下。

「托福，就算没刀也能讨伐那个东西。」

甚太已经知道鬼臂能做到什么了。那家伙为了让甚太正确地用自身之力，刻意将能力说给他听后才逝去。那是吞食鬼、将对方之力化为自身之物的异形手臂。而异形手臂现在拥有的唯一能力是———

「……『刚力』。」

异形左腕再次隆起，肌肉沸腾的同时，蠢动的手腕也渐渐膨胀，在粗上一圈巨大化后停止了剧烈变化。甚太已不再是人，变成只有左臂异常发达的左右不对称异形。

「是怎么了？为什么……」

———用这种眼神看小铃呢？

铃音不知哥哥为何发怒，就算被甚太狠瞪也只是露出困惑模样。

虽然杀掉白夜，铃音却压根儿就不觉得自己做了坏事，而且也能从言行举止中一眼看穿她心中的这种想法，这也让他的焦躁感变得更强烈。

「小铃只是为了哥哥……」

即使如此，铃音仍是想着要乞求原谅。她步履蹒跚地接近甚太那边，拼命找着借口。

「才杀掉那个卖春女的。」

……可恨，一切都好可恨，可恨至极。

「够了，住口。」

甚太割舍依赖自己的妹妹。那并非比喻，恐怕在那个时候，他正是割舍掉了某物吧。憎恨无止尽地涌出，铃音也察觉到这一点了吗？只见她悲伤地紧咬唇瓣垂下脸庞。

「是吗……到头来哥哥也抛弃了小铃呢。明明以为只有哥哥，只有哥哥会站在小铃这一边的说……」

有如牛皮糖般紧紧黏住的思慕之情———那又如何？甚太曾经挚爱着妹妹，如今却觉得她的一切都很烦人。

甚太也什么都没说，只是将眼神研磨得更加锐利。

是将沉默视为回答吗？铃音发出悲痛的呻吟。

「那就算了，不需要了。我不会再相信任何事物了。如果你要拒绝小铃……拒绝我的话，那现世已没有任何价值了。」

缠带在身上的氛围出现明显变化，声音也变得不像是那熟悉的口音了。口气少了稚气感，既低又沉重，即使垂着脸庞都能微微窥见迸发四射的激情。

铃音将白夜的头颅随手一扔。

她也一样，舍弃了某种事物。

「然后，你也是。」

抬起脸庞的不是妹妹，而是一个怪异。映照在绯色眼眸里的是明确的憎恨。金发鬼女使劲撑开纤细柔指，增加指甲的锐利度。它有如刀刃般发出消光光辉，实际上也有着刀刃般的锋利度吧。

双方对峙着，而且都没有要隐藏对彼此的憎恨。情况只僵持了寥寥数秒，铃音用左脚踹向木板和室奔驰而出，光是这样，两只鬼的距离就瞬间归零。

咻———耳闻破风声响。这只是挥动手臂乱抓的粗糙攻击，甚太虽然有所反应，却没能完全闪避，皮肤跟肌肉也被挖开。甚太试图反击，但视野中的鬼女身影却变得失焦模糊，回过神时她已经在攻击范围外了。

快，就是快。

这完全就是没把体术放在心上的粗糙动作，然而却快到令人愕然。

声音再次响起，鬼女逼近而来挥出利爪，然后又立刻退开。她每次攻击，甚太的撕裂伤就会渐渐变多。

甚太根本不打算闪避来袭的凶手。与其这样讲，不如说他没有闪过那种攻击的身体能力。变成鬼后虽然变得可以用眼睛跟上动作，但就生物层面而论，铃音仍是处于上风，在一般的对决中根本没有丝毫胜算。

「已经够了吧。」

铃音拉开距离，有如在说你胜不过我似地投注怜悯。

甚太明白，事到如今根本用不着她说。不管是元治或是白雪，还有铃音都一样，不论何时甚太都赢不过他们。

「别浪费生命，就算是现在……」

「都叫你闭嘴了。」

声音如钢铁般又硬又冰冷，合理性这种东西打从最初就不在手中。被憎恨驱使的心只渴望一件事，那就是仇敌因苦闷而喘气的面容。

「是吗……那就，算了。」

表情因悲痛跟憎恨而扭曲。这次真的是下定决心了吧，铃音头也不回地笔直奔驰，用浓密杀意射穿甚太。她高高举起手臂，顺势狠很砸出。

鬼女的利爪挖开胸口，鲜血在空中飞舞，却没危及生命。甚太将左腿向后缩一大步，所以只受到轻伤。

不允许些微空白的追击从极近距离发出，简直像是野兽似的。这一击的速度比至今为止都还要快，这次甚太没能避开。

这样就行了。

利爪咬进腹部，剧痛袭击而来……谁在乎啊，这全在算计之中。说起来甚太最初就无意闪躲攻击，先前能避开利爪仅是偶然，只是攻防恰好同步罢了。甚太打从最初就无意逃走，缩腿也不是为了回避，而是为了攻击。他收起左腕扭转腰部，双脚牢牢地咬住地板。

如果是身为人类的那时，身体会因为鬼女那一击而惨遭撕裂，就这样丧命吧。可是在变成鬼的现在，这副身躯变得远比以前顽强。利爪虽然撕裂皮肤直达内脏，肉体却还是勉强连在一起，而且也还能行动。刺进体内的利爪会被内脏跟肌肉缠住，虽然仅有一瞬间，铃音的举动仍是会变慢，所以甚太根本无意闪躲。不论如何迅捷，只要对手停下就能确实地命中。

这就是甚太期待已久的瞬间。

「呜……」

是察觉到此事吗？铃音试图退向后方拉开距离，然而却是无用之举。如果是玩你追我赶的话是你比较快，但在这个瞬间会是这边领先一步。

「咯啊！」

甚太一边吐血一边发出短促咆哮，脚步紧踩，令地板铺面破裂。

甚太的锈红色眼眸捕捉到金发鬼女。异形左臂发出低吼，将「刚力」肥大化的臂力毫不保留地放上拳头，击入怪异的心窝中。

滋叽———甚太品尝讨厌的触感。

冲击撕破皮肤扯裂肌肉压扁脏器，直达背脊。

铃音被轻易轰飞，撞进原本安置着夜来的神龛。别说是逃开，她甚至没能防御。

或者说无论她怎么愤怒，都没能想像到哥哥会认真起来揍自己吧。

神社大殿深处扬起尘埃，但甚太连一寸都没有移开视线。怪物难看地倒在地上，手中有十二分命中的手感，却还是没有危及对方的生命。

「还站着吗？」

鬼女用开出大洞的身体站起来，视线低垂伫立在原地。腹部血流不止，伤口虽然深到无法立刻战斗，却还是活着。

是吗？不论外表如何美丽它都是鬼。不是砍下首级就是挖穿心脏，不然就是要击溃头部才会死吧。

既然如此，就再来一次。

甚太再次摆出架势，一步冲进对方怀中，在憎恨的催促下刺出拳头。目标是头部，要轰飞那个漂亮的脸蛋。

相对的，铃音没有动，没办法动。

将距离缩短至此的话，本来就不可能闪得过去。

如此就结束了。

带着确信，沉溺在憎恨中，就这样给予致命一击———

「抱歉数次碍事，不过不会让你得逞的。」

然而却受到阻碍，带着三叉长枪的鬼女现身，跟先前一样出手阻拦。她至今为止是潜藏在哪里的呢？

拳头没有停止，完全挥出击溃肌肉。

「你这家伙……」

应该要击碎铃音头部的拳头，做为交换，贯穿了在第一时间插入战局的鬼女心脏。甚太试图拔出手臂释出下一击，手腕却被牢牢地固定住。虽然想要用蛮力拔出来，力量却一泄千里。「刚力」的持续时间似乎是在刚才结束了，臂力也极端地下降。

铃音仍旧伫立原地没做出任何反应，插入战局的鬼女静静地对她诉说。

「唉，铃音。」

鬼女心脏被击溃，其生命也不长久了吧，身上已经开始冒出白色蒸气了。鬼女明知自己回天乏术即将气绝，却还是用不合时宜的温柔语气说话。

「请逃走吧。你很恨，也想破坏吧？既然如此，只要逃走再治疗好伤势就行了。现在的你尚未觉醒自身之力，不过只要经过百年，鬼就会觉醒固有的力量。如果是你的话，或许会更快到手也不一定。之后再重新破坏你憎恨的事物就行了。」

在柔和恶意的推波助澜下，铃音总算采取了行动。她通过甚太身边，拾起曾一度扔掉的白夜的头颅，接着打算离开神社大殿。

「等等，铃音！」

铃音之所以停步，是因为最后的留恋吗？铃音有如被鬼压床般全身僵硬，然后她闭上眼睛，有如细细品尝曾经有过的幸福般做了一个深呼吸。

遥远的雨夜里。

自己被舍弃。

哥哥牵起自己。

打从那一夜起，对铃音而言重要之物就只有甚太一人。只要待在他身旁就心满意足了。就算被父亲抛弃也无法跟朋友在一起，只要你肯碰触我就很幸福了。

———不过，我深信至今的事物只是幻影。

哥哥果然也抛弃了自己。

到头来，自己打从最初就没有栖身之所———深深体会到这一点后，铃音大大地吐出一口气。

鬼是这样说的，破坏你憎恨的事物。不是那个鬼女，而是因憎恨而坠入鬼道的自己本身在如此大吼。白夜死去的现在，自己应该憎恨何物呢？铃音寻找要去憎恨的对象。思索半晌后，她察觉到那件事而皱起眉心。

那个人的手曾是一切。

既然如此，在遭到一切背叛的现在，她决定了要憎恨的事物。

「我恨你，所以我要破坏一切。」

这就是答案。

憎恨一切的话，自然是要破坏一切。

「人跟国家都是，我要毁灭存在于现世的万物。不这么做的话，我哪里都去不了。」

最后，她将哥哥的身影烙印在眼底深处。

你真的很重要。

只要有你在就够了。

然而，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不要忘记，不论时间经过多久，我都会再次前来见你的。」

摇曳的情感轻轻乘上风儿。

铃音觉得自己的真心一定无法传到对方心中。

然而她却没有回头，完全消失了身影。

———哥哥，小铃我呀，只是希望哥哥能面带笑容而已唷。

离去之际，有如在舌尖滚动般低喃的思念，没有传到任何人耳中。

确认铃音离开后，「远见」鬼女总算是放松了全身的力气。

甚太抽出手臂后，鬼女失去支撑有如崩塌般倒在地上，如今身上也冒着白色蒸气。鬼女的生命正在走向终点。

「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成了，成功了，我们成功了喔！成功了……我成就了应为之事！」

鬼女有如发狂般大笑，一边高声夸耀胜利令人感到不悦。甚太无法压抑沸腾的冲动，就算明白自己在迁怒，仍是恶狠狠地撂下话语。

「你们要成就的事物就是这个吗……就是这种东西吗！」

白夜死亡，甚太变成鬼跟铃音厮杀。

制造出这种无聊惨剧究竟有何意义？

就算紧咬牙根到臼齿会碎掉的地步，鬼女仍然毫不介意甚太挥洒而出的激烈情感。

「啊哈哈，嗯嗯，是呢，虽然对你们很抱歉就是了。」

虽然觉得同情，却也无法停手———鬼女如此诉说。

鬼无法逃过身为鬼的自己。一旦决定要做的事，不论发生什么都会去做。跟那只大鬼一样，鬼女也是这种生物。既然如此，虽然会心生怜悯，却不会有任何迷惘。结束一切后的现在，鬼女脸上只剩下畅快感。

「我的力量是『远见』……所以，我可以看见喔。之后的未来，这个国家会接受外来文明持续发展，得到人照之光后，人类连黑暗的夜晚都能照亮吧。」

到方才为止还在哈哈大笑的鬼女，如今却是静静叹了一口气。叹息中有着既疲累又寂寞、难以言喻的风情。眯起的双目一定在眺望遥远的彼方吧。

「不过呀，我们这些鬼却跟不上进步过快的时代潮流。被过度发达的文明淘汰，其存在渐渐消失。在人造的照明下，妖物会被夺去栖身场所。就这样，我们总有一天会变成故事里才会被讲到的存在喔。」

口吻很沉稳，却反而能感受到像是决心的强大。鬼女身上的氛围出现变化，甚太感到困惑，或许用被对方震慑住来形容更精确吧。他们的所作所为不可原谅，然而怒火却在不知不觉间销声匿迹，自己也变得无法插嘴。

「不过，我无法认同这种事。不想默不作声被淘汰喔。」

说到这边后，鬼女注视甚太。

「告诉你我看到的光景吧。在距今一百七十年后，那个小妹妹会成为毁灭所有人的灾厄。你在历经漫长时光后会抵达那女孩的所在地，然后你们兄妹会在这片葛野之地再次厮杀，在最后……永远统治黑暗的王———永远守护我们的慈爱鬼神会就此诞生喔。」

所以才会促使铃音做为鬼而觉醒，准备好舞台让甚太变成鬼。

铃音做为鬼神，自己则是做为献给她的祭品。

虽然懊悔，但自己仍是按照这些鬼设想的去行动了。

「你会憎恨我们吧。不过，鬼神会在遥远的未来守护同胞。如此一来，我们再也不会畏惧总有一天会到来的人之光了。」

鬼女在笑，不是先前那种充满疯狂的笑声，而是老人心满意足走完人生的那种沉稳。

「你……」

怒火已丝毫不剩。如果此话当真，这些鬼打从最初就不是受欲望驱使，而是为了重要事物而行动的吗？如此一来，人与鬼究竟有何差异？

「我满足了，守住了同胞的未来呢……」

鬼女抱着对遥远未来的希望，尸骸溶化消失了。

其实甚太想在最后对她说些什么，然而却什么都说不出口。虽然想叫唤她的名字，却察觉到自己并不晓得她的名字。如此一想，甚太也不晓得刚才在洞穴斩杀的鬼叫什么名字。

赌上性命为了同胞的未来而战的高尚存在，至今为止都被甚太当成无名杂鱼加以斩除。

这个事实比想像中还让自己深受打击。

在那之后究竟过了多久呢。

被留在神社里的只有甚太一人。

没有人……没有，人。

「白……雪……」

甚太再次环视四周，白夜倒在暗暗中的身影停留在视野中，甚太脚步虚浮地接近至她身边。

她的头被扯掉，胸口插着夜来，再怎么说这也太过分了———如此心想后，甚太拔出夜来将它丢开，接着单膝跪下抱起横躺在地上的她。如今已经无法感受到她的香气了，取而代之钻进鼻腔里的是血腥味。

「啊……」

甚太就这样让手滑向背部紧紧拥住她。累积在胸口的血液触碰肌肤，那是冰冷又炙热的奇妙感觉。甚太沉溺在她的血透过伤口溶入自身般的错觉。

如今耳边也能听见取笑般的声音。

没错，我……我什么都做不到。

没她在身边，就什么都做不到。

之所以开始使用这种严谨的语气说话，也是希望自己尽可能不要被成为斋姬的白夜比下去才逞强的。之所以锻炼到足以打倒鬼，也是因为白夜虽然幼小却仍是为了守护葛野而决心献上自身，所以自己才会想要配得上她的力量使然。甚太没能扭曲自己的生活方式，然而支持着这种生活方式的思念却只有一个。

「我，喜欢过你。」

仅是如此而已，这件事就是甚太的真实。真的很喜欢她，比任何人都还要珍惜她。如果心愿能够成真，希望能一直陪伴在她身边。

「白雪…………」

然而，现实却是冰冷如斯。

什么巫女守，什么誓言。我做到了些什么。连自己迷恋的女人都保护不了，又亲手伤害了重要的家人。

———我，什么都守护不了。

泪水宛如决堤般溢出，甚太只是一股脑地发出吼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鬼的恸哭回响在黑夜里。

只能紧抓白夜亡骸的自己实在太过窝囊，然而甚太也不晓得该如何停下来。

第一卷 葛野篇 水泡之日 9

做了梦。

这是早晨时分，安稳的时间，阳光的恶作剧。

「早啊，甚太。」

「白雪，早安。」

不经意的招呼令人开心，他轻轻微笑。

「不过还真不习惯，一早起来就看见你的脸。」

「为何？我们是夫妻，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是啊……明明是理所当然的事。」

声音很空泛，因寂寞而消沉。回应的笑容也很稀薄。

「发生什么事了？」

「不，只是……做了一个梦。」

「梦？」

「嗯嗯，恶梦。」

昔日的景色，半梦半醒的日子，掠过胸口的空虚。

「是一个你不晓得跑到哪里去的梦。」

「这算是恶梦吗？」

「对我来说是最可怕的梦。」

她握住手，他反握回去，温暖感受令他热泪盈眶。

「怎么了甚太？今天很撒娇呢。」

「不是只有今天，其实不管何时我都想触碰你。」

他如此祈愿，却没有实现。景色朦胧地摇曳。

「哇啊，羞死人的台词。」

「别糊弄我……不过，我很幸福，有你陪在身旁。」

脸颊染上红晕，脸庞发烫，所以胸口暖暖的。

「我也是，能跟甚太在一起很幸福喔。」

「嗯嗯，这种日子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待起来很舒服的日照处，能互相碰触的距离。不过，一定还是……

「即使如此，你还是不会停步吧？」

无法一直做梦下去。

「白雪。」

「你不是会一直待在这里的人。因为事情就是这样吧？甚太跟我一样，是那种比起自己对他人的情感，更会将自己的生活方式放在前面的人……所以不会止步不前，也无法扭曲自己贯彻至今的生活方式。」

笨拙又不中用，却拼命地逞强着。

两人不论何时都是如此，像这样走至今日。

「不过，我让你死掉了。重要的家人，应该要守护的事物，挥刀的理由，我手中一个都没剩下。」

「不，不是的。你现在只是迷失目标而已。别这么害怕，甚太一定能找到答案的。」

手掌叠合，然后不约而同移开，心却是接近的。

「没事的，我的思念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一如往常，跟以前一样，两人确实地理解彼此。

「你就去做自己应为之事吧。」

到此结束。

意识溶入白色，在像是要脱落四散的光辉中，眼前光景渐渐模糊。

或者说如果选择了不同的道路，或许也会有像这场梦一样成为夫妇幸福度日的未来。

不过，甚太无法选择这种幸福，小小的心愿没有实现。

啪叽，如水泡般的时光破裂，然后消失。

不过思念却是流转不息，总有一天心会回归这个怀念的场所。

所以甚太不觉得寂寞。

就这样再次入眠。

一边被射进树林缝隙的阳光摇晃着。

做着遥远的、昔日的梦。

清醒不经意地造访。

脑袋缠带梦境余温，朦胧的意识逐渐觉醒。自己似乎是在不知不觉间失去了意识，在神社里哭倒就这样睡着了。

觉得是致命伤的腹部伤势已经开始愈合，没多久就会完全痊愈吧。

远去的死亡让甚太不得不体会到自己真的不再是人类了。就算变成鬼，胸口的痛楚一样难以忍受。甚太一边品尝苦涩，一边环现昏暗的大殿，现实就滚落在附近。

白夜的亡骸，以及杀掉她的夜来就在旁边。

吐出叹息后，甚太迅速地起身。

从睡着后算起大概过了一刻钟左右吧。现在天还没亮，身体因为直接躺在木板铺面上而冰冰凉凉的，然而不知为何却觉得很暖和。

做了一个梦。

是娶了某人为妻，过着安稳生活的梦。

然而，她却在梦中这样说。

你不是会一直留在这里的人。

原来如此，的确正如她所言。在最后的最后，比起对某人的情感，更会优先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自己就是这种不知变通的男人，恐怕今后也会这样活下去，而且直至今生最后一刻都不会有所改变吧。

「白雪……」

甚太低喃没能守护住的心爱人儿的名字。

对甚太来说，白雪是起始也是路标。

只要有她在，甚太就能毫无迷惘地前行。而如今就像在没有灯火的情况下被扔到夜路上一样，眼前只有一片漆黑。在他眼中大概什么都看不见，然而憎恨却燃起灯火取代了路标。

离去时，铃音说她要「毁灭一切」。

甚太失去了一切，也不晓得挥刀的理由。即使如此，如果那东西要毁灭现世，自己就得跟它做一个了结才行。寄宿在胸口里的憎恨制造出灾厄，那么自己就得成就应为之事。

「抱歉，我去去就回。」

所以，甚太离开了神社。

泪水已干。

天色已亮，斋姬的讣闻在村里传开。

祈求葛野繁盛的巫女死亡让众人大受打击，原本斋姬就是由白夜的家系一手包办的职务，再加上她并未生下后继者，因此造成的动荡也很大。

村里的权威人士在吊祭遗体后，开始讨论下一代火女该如何是好。

令他们叹息并非白夜之死，而是祈求葛野繁荣的斋姬缺位的事实。换句话说，失去生活支柱的不安才是人心动摇的真面目。

这虽是无可奈何的事情，甚太仍是感到有些寂寞。

「那么———」

在神社有如崩溃般度过一晚后，甚太先是返回家中换好了衣服。

他穿上平常的和服，还有布手甲，缠胫布跟竹斗笠，以及挡风用的合羽外套。随身竹笼※里有手巾跟数根麻绳，还有少量像是扇子或笔墨工具等等的小东西。甚太也准备了替换用的和服跟草鞋，还有药品类跟纱布，以及旅行用提灯跟蜡烛，还有打火石等物品。将所有财产放入怀中，也放了一些铁制小玩意儿以备路费不足之需。葛野的铁制品可以卖不少钱，应该暂时可以勉强度日吧。

注3：就是现代说的旅行包。

甚太将两个竹笼用绳子绑在一起，将它们挂到肩上。如此一来都准备好了。本来还会在腰际插上爱刀，不过使用至今的刀已经碎裂，所以得去弄一把新刀才行。

做好准备后，甚太走向玄关。

穿上草鞋起身，在最后回头望向后方。

这是曾经跟元治还有白雪，以及铃音一同生活过的家，里面有着数不尽的回忆。

甚太在短暂的片刻间沉浸于与家人一同度过的幸福时光中，然后叹了一口气同时吐出乡愁。

「为时已晚了。」

这是自己主动放弃的幸福。虽然不能怀念，却觉得空无一人的家中仍残留着那副天真无邪的笑容。与此同时，也有漆黑色的某物在胸口蠢动。

甚太抛开无聊的感伤，打开拉门离开自己的家。此时，村长正好从前方走向这边。他左手拿着刀袋，神情肃穆地接近甚太。

「村长……」

「昨天的事，我听清正说了个大概。」

站到正面后，村长没有开场白地直接切入正题。他似乎已经知道铃音变成鬼的事情了。然而他的表情并不严峻，而是给人有点寂寞的印象。

「也让我听听你的讲法吧。」

虽然感到犹豫，不过整合村落的村长是有权知道内情的吧。甚太毫无隐瞒，开始喃喃说出一切。

铃音杀掉白夜的事，自己也变成鬼的事，还有鬼口中的未来。

村长默默倾听荒诞无稽的话语。

听完这番话语后村长犹豫了半晌，最后态度一转笔直地望向甚太。

「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明明看到这身打扮就会晓得却还是故意如此询问，是为了知晓自己有多少决心吧。因此甚太毫无动摇，间不容发地如此断言。

「离开葛野。」

这并不是冲动之举，而是下定决心非这么做不可。一切都是为了有朝一日会造访的未来，以及与妹妹再次相会的那时做准备。如今即使要舍弃故乡，自己也非前行不可。

「鬼说在一百七十年后，葛野之地会出现统领黑暗的鬼神。然后，铃音说她要毁灭现世。」

铃音，光是说出这个名字，漆黑情感就会卷起漩涡。

明明曾经如此重要，却又这么可恨。

甚太有如不被他人看到心中迷惑似地静静闭眼，昔日面容就在眼皮内侧，他选择了践踏它的道路。

「幸好吾身为鬼，寿命有千年以上。所以我要走，为了阻止总有一天会在此处降临的鬼神。」

换言之，就是要跟妹妹对峙。

想要守护的事物消失，残留下来的就是这种程度的东西。自己毕竟是一个除了挥刀外什么都不会的男人，就只能做到这种生活方式。

「我会先前往江户，我眼中的景色很狭隘，武技跟心灵也很青涩，所以现在想接触许多事物，再次重新磨练自我。」

「这样好吗？如果你所言属实，那个鬼神就会是……」

「……我得做一个了结才行吧。」

挤出喉咙的声音中渗出情感。

村长用不允许说谎的认真表情询问。

「不过，在这里面的情感并非忠义之心吧？」

与毁灭人类的鬼对峙。

原来如此，讲起来虽然好听，但在最深处的事物却是单纯的憎恨。

你只是在憎恨铃音不是吗？

看透内心的辛辣说词之所以会让自己心痛，就是因为它是无庸置疑的真实。

「……或许吧。」

就算故作平静，也无法掩饰僵硬感。心里有无法抹灭的恨意，如果要说它是私怨的话，那也只能是这样吧。

「委身于憎恨斩杀妹妹。甚太啊，你真的觉得这样好吗？」

就算试着用对峙这种说法蒙混过关，到头来还是这么一回事。如果铃音说自己要毁灭人类的话，挺身对抗就等于是要斩杀她。

你有何想法———村长以强硬语气如此逼问，甚太却不合时宜地轻轻微笑做出回应。

「我也不晓得。」

甚太率直地回答。明明是自己的事，他却一无所知。

风儿吹过，初夏薰风轻抚肌肤，然而这种舒畅感却没能抹去郁闷的心情。

「铃音是重要的家人。不过我跟她之间却有着杀掉白雪……公主大人的仇恨。憎恨如今也驱使着我———不断催促要我杀掉那个女孩。」

甚太有如探寻风儿去处般仰望远方。

流动的云朵与高高的天空。就算眺望晴朗蓝天，染上胸口的色彩也不肯消失。

「所以我不觉得挥出去的拳头是错的。可是，不觉得有错也让我有些感到后悔。」

虽然白夜被夺走自身又惨遭践踏，思念铃音的心也绝非作伪。然而，憎恨却无止境地涌出沸腾，让甚太无法肯定也无法否定斩杀之举。所以甚太避开了自己心中那个「讨伐」的明确表现，转而使用「对峙」的说辞。虽然理解不能放着那个东西不管，甚太却也无法决定自己的定位。

「我放心了。」

甚太这种暧昧的态度、无法断言自己会痛下杀手的迷惘反倒令村长喜悦。

村长松一口气的叹息让甚太移低视线，出现在那儿的是初次见到的柔和笑容。

「我以为坠入鬼道的你会肯定杀戮行为。不过，看样子你身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些人性呢。」

是这样子、的吗？

心爱之人，重要的家人，应该要守护的事物，挥刀的理由，自己本身。

自己失去了一切，还憎恨妹妹试图斩杀她，会如此心想的男人根本不会残留着人性。如果有东西残留的话，也只有淤泥般的憎恨。

「你不想杀掉铃音吧？」

虽然可悲，但明确的答案并未出现。甚太渴望当铃音的家人，却又一股脑地想要杀她。不论是哪一边都是他的真心话，矛盾情感令甚太紧咬唇瓣。

「我果然还是无法回答。现在的我无法原谅那个女孩，但心中却也有着犹豫。再次相见时自己如何才好，就连恨意的去处跟挥刀的理由都一样，其实我什么都不懂。」

没错，什么都不懂。

嘴上说非阻止鬼神不可，却连该不该斩杀都下不了决心。

「不过如果能实现的话，我想寻找斩杀以外的道路。」

即使现在变成了鬼，却还是无法彻底舍弃人心。

「恨意不会消失，但心是会变的。就算现在做不到，或许有朝一日能够原谅也不一定。所以，我想再暂时保留一下答案不回答。」

沉淀在胸口里的憎恶，有手段能将它除去吗？

不是「讨伐」而是「对峙」。这是最后的希望，或者单纯只是藕断丝连？如今的甚太什么都不懂。然而，他却想要相信。或许有着阻止鬼神，拯救铃音的未来。虽然如此憎恨，却还是紧紧抓住淡淡的梦想不肯放手。

「是吗？……那么再次相会时，如果铃音已经彻底化身为鬼神的话，你会怎么做？」

梦就是梦，无可奈何的现实被硬生生摆到眼前。

就算你在漫长岁月的彼端能够原谅铃音，能够打从心底想要拯救她好了，如果她依然渴望毁灭的话，你打算怎么做？

「是我把她逼成这样的。既然如此，我就必须做出了结。」

早就知道此事了。身为哥哥，身为同坠鬼道的同胞，不论是救是杀，最后都得由自己亲手闭幕才行。

「如果在旅程的尽头，铃音成为渴望毁灭的鬼神……」

要说心中毫无迷惘的话，那就是在说谎了。正是因为如此，甚太才有如要将暧昧决心描上轮廓般清楚地说出口。

「我……就必须讨伐那个女孩吧。」

要再次斩杀重要事物。如此一来，也不能说自己是活着的了。就在她墓前献上这颗脑袋做为吊祭吧。

「是包含这个在内的了结吗？」

「是的，自己要斩去何物，我想花费一百七十年找寻答案。」

甚太望向前方，无法退让的事物就在那儿。

是感触良多吗？村长缓缓点头，从刀袋里取出一把太刀。

「这个你拿走吧。」

看到它后，甚太全身一僵。

铁制刀鞘拥有葛野刀刃的特征，收在鞘内的是一把太刀。它是从战国时期传承至今的宝刀夜来。

……是杀掉白夜的刀。

由斋姬代代管理的这把太刀是真昼大人的象征，对村落而言，跟火女一样是精神支柱，不论情况如何都不是可以外流的物件。然而，村长却一脸没事地试图把它交给自己。

「夜来是历经千年也没有腐朽的灵刀。虽不知此事是真是假，不过你将要超越漫长时光活下去，所以刚好可以用来当作你的武器吧。」

甚太之所以对收下夜来一事感到迟疑，并不是因为它是宝刀的关系。这把刀夺走了白夜的生命。如此一想，心中多少还是感到有些忌讳。

不过，村长似乎也无意退让。甚太无法否定对方的好意，略微迷惘后缓缓握紧夜来。

将它纳入掌中后，不可思议是并未涌现厌恶感。太刀传来沉甸甸的重量，它应该很冰凉才对，实际上金属的冰凉感也触碰着肌肤，但不知为何却觉得它温温热热的。

「拔出来看看。」

甚太按照吩咐推开刀锷拔刀。

厚实刀身沐浴在阳光下发出沉重光辉，刀纹是直刃，锋利度当然是以耐用性为重点打造而成的。它虽然被当成御神刀安置在神社内，却绝对不是摆饰品，而是为了用在实战上而锻造的刀。

「如果是夜来的话，就不会逊色于半吊子的鬼。唔……如此一来你就是夜来的正统持有者。既然如此你就按照惯例，今后以甚夜自称吧。」

「不过，我不能拿走它。」

「无妨。既然斋姬的家系已经绝后，那它就只是一把普通的刀。与其摆在神社里积灰尘，被你拿去用要好多了。况且……」

在一瞬间的犹豫后，村长小心翼翼地开口。

「这样做，公主大人也会开心吧。」

语调像是要忏悔似的，甚太总算察觉到村长前来造访的理由了。不是做为村子的负责人前来尽责，单纯只是担心甚太的将来才过来的吧。

看样子自己的想像似乎并未落空。村长有如要率直地表达出真心般，深深地低下头。

「抱歉，我知道你跟公主大人情投意合。不过，清正同样喜欢着公主大人。老夫疼爱自己的小孩，所以推进了清正与公主大人的婚事。以葛野的未来为幌子图利自家人……是我引来了这桩惨剧。」

老实说，甚太没想到村长会做出这种行动。

他低下头一动也不动，其举止渗出打从心底感到歉意的心情。

没有半片阴霾的谢罪让甚太有所察觉。

这位也在战斗，为了自己重视的某人而战。

「请抬起头。您希望儿子幸福，就只是如此吧。」

村长眼中仍残留着浓厚的后悔色彩，甚太有如要将它拭去般摇摇头。

「而且，白雪也希望葛野人民安宁，所以才接受这个安排。清正也用他的方式爱着白雪，这里面一点错都没有。」

虽然后悔，但选择却绝对没错，即使那是疼爱小孩才采取的行动也一样……就算伤了甚太的心，为了某人而做出来的行为应该也没有错才对。

「鬼它们也是担忧同胞的下场才战斗的。大家都只是为了自己应该要守护的事物而挥刀，这不是孰是孰非的问题。」

这里面没有善良也没有邪恶，所有人都为了自己想要守护的事物而挥刀。其中只有甚太一人为了憎恨而挥刀，而且割舍了自己想要守护的人。或许真正应该称之为鬼的存在，就只有为情所困、四处散布憎恨的自己一人吧。

「抱歉。」

「都已经过去了。别说这个了，村长接下来有何打算呢？」

「一切照旧啰，以村长的身份守护葛野就是老夫的使命，这也是为了吊祭公主大人吧。只不过……」

话说到这里时，村长眼中的后悔淡去不少。相对的，他有如想到某事般，坏心眼地扭曲了嘴角。

「是啊，既然你说自己会在漫长岁月的尽头回归葛野，那老夫就来盖一座神社吧。」

「神社吗？」

「神社的名字嘛……就叫做甚太好了。唔，就这么办。甚太神社———念起来虽然不顺口，不过这样也不错吧。」

甚太初次看见咯咯发笑的村长，连嘴里说的都是有如玩笑话般的内容。然而村长神情一转，变成了认真的表情。

「时代的潮流很残酷。百年之后这里就不是你所知道的场所了。人跟景物都无法像鬼那样历久不变。」

村长脑海中一定浮现了村落的终点吧。甚太看不见那幅光景，连一寸前方都是那么地不踏实。他完全无法想像百年后的景象。

元治过去也跟村长一样说过这种话语，但甚太至今仍然无法完全理解它的含意。

「不过，就算是转瞬即逝的生命也能留下事物。这是我所能做到的歉意。当你有朝一日再次造访这里时，我会让你至少流下一滴泪的，好好期待吧。」

所以甚太无法推敲出村长的意图，村长离去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被独自留在原地后，甚太下意识地将视线落至自己紧紧握住的夜来。

人云它是千年不朽的灵刀，其存在让甚太强烈地意识到接下来自己要迎接的岁月。

「真重呢。」

人跟景物都无法像鬼那样历久不变。

吞下去的真实令刀变得有些沉重。

「甚太大人！」

与村长别离后，甚太迈步走向村落的出口。途中通过茶屋前方时，千岁叫住了他。甚太一声「怎么了」冷淡地回应后，她垂下脸庞。

「呃，公主大人的事，那个……」

她似乎耳闻了白夜的讣闻。这是一座小村庄，说不定铃音消失的事情她也已经听说了。千岁露出双手乱挥的慌张模样，结结巴巴地继续说话。为了让她冷静下来，甚太故意发出轻笑声。

「甚太大人……」

「我什么都没守护住，所以没资格被你这样称呼。」

就算自以为露出笑容，脸部的肌肉却很僵硬，变成扭曲的自嘲。既然要逞强，有再做得顺利些就好了，真是不尽人意———甚太如此心想而吊起嘴角。

「不好意思，我要稍微离开一下子。」

甚太用像是要出门散步的轻松态度道别，是过于随兴让人感到不踏实吗？千岁不安地望向甚太。

「……甚太哥会回来吗？」

眼神过于率直，甚太不由得错开视线。现在的他，无法忍受他人露出担心自己这个窝囊废的神色。

「下次再请我吃矶边麻糬饼吧。」

甚太给了一个不算是答案的回答，只能如此回应的自己让他真心感到可悲。然而，千岁却大大地点了头。是理解了这句话的含意吧，她表现得很坚强。

「嗯，下次再一起……所以，路上小心。」

眼瞳湿润。路上小心。甚太明白对方在期待有朝一日会传回与其成对的话语。就是因为明白这一点，他什么都没说地转过身，轻轻举手代替回应。

———到时候就由我守护你。

甚太无意定下自己无法遵守的约定。

虽然感觉到注视背部的视线，他却没有停步。

因为白夜死去之故，村里乱成一片。不时擦身而过的人们都讲着悄悄话，一边用阴郁表情看这边。他们大概在侮辱自己是可悲的男人，无法保护应该要守护的事物吧。

这里是五岁飘流至此、如今成为故乡的场所。然而自己不但没能报恩，甚至还引发最糟糕的情况，还有如逃跑般地离去。

多么的难堪啊，然而自己现在非走不可。甚太压抑动摇的心迈出步伐，其前方是———

「清正……」

清正用三角巾固定骨折的手臂，就这样站在那儿。

是在这里等自己吧，他的眼神笔直地射穿甚太。

甚太从村长口中得知清正与鬼女战斗然后败北了。然而，鬼女并未杀掉他。甚太不知这是为何，为什么杀掉其他人却独留清正一命呢？

该不会鬼女跟甚太打倒的那只大鬼都无意杀掉任何人吧？到头来危害这座村子的人就是———

甚太甩头赶走奇妙的妄想。事情都过去了，如今就算思考也无济于事。

「你要离开吗？」

是还会痛吗？清正语调虽然冷淡，说话却是有气无力。或许清正很疲累吧，只要看一眼就晓得他很没精神。

「嗯嗯。」

「要去哪里啊？」

「这个嘛……先前往江户，听说江户那边有鬼出没。我打算一边讨伐它们，一边重新锻炼自己。」

「为了斩杀铃音吗？」

甚太噤声。

他觉得不管说什么都像是在说谎，所以没能回答这个问题。

「别到处乱走，会伤身的。」

甚太有如要转移焦点般留下这句话就试图从旁边通过，却被清正用身躯堵住去路。

甚太打算出口抱怨，却变得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清正在哭。连泪水都没擦拭，就这样流着泪。

「……我讨厌你。既强大又冷静，连鬼都能轻易击败。明明没后盾却被众人认可的你，更重要的是……被白夜喜欢的你让我讨厌至极。」

话到途中虽然语带哽咽，却还是挤出了真心话。清正毫不在意他人目光，一边哭泣一边诉说。

「不过，我并没有想要从你手中抢走白夜。我、我只是喜欢白夜而已……觉得能待在她身边就好了，觉得光是这样就很幸福了。然而，我……我却……」

啊啊，是吗？

其实这个男人也没有想要跟白夜结合。清正单纯只是喜欢白夜、很珍惜她而已。纯粹到光是放在心里想一想就感到心安的地步，只要在她身边就很幸福。就算这份感情无法得到回应，对白夜的恋慕也会随着时光流逝而变成美丽回忆，就这样埋没在记忆之中。大概光是这样清正就很满足了吧。

然而，清正是村长的儿子。与本人的意志无关，他的地位高得足以触碰到斋姬。只要伸出手就会真的碰到她。讽刺的是，对这个男人而言这正是他的不幸。

「我也是，清正。」

「唉……？」

「我也只是想待在她身边而已，就只抱着这种愿望……这样就、足够了。」

甚太也一样，不论是何种形式，只要能跟她在一起，对他而言就很幸福了。

甚太轻轻吐了一口气。就算跟清正谈话他也不感到焦躁，不如说甚至还产生了某种安心感。

「以前有再多跟你说说话就好了，如此一来……」

或许就不会出现这种结果。甚太想要这样说，但转念一想又摇了摇头。毕竟这种事只是在做白日梦，也只会是在责备清正。

「或许会用朋友来称呼你吧。」

虽然模糊了焦点，却同时也是真心话。两人抱持着同样的情感共享相同的痛楚，所以应该能互相理解才对。

「少说蠢话了。」

虽然口出恶言，即使一边哭泣，表情看起却有点释怀。

最后看到的表情是这种开朗事物真是太好了，托此之福，甚太觉得身体略微轻盈了些。

「那就这样啦，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这次甚太真的离开村子，走上通往江户的街道。幼时流浪至葛野之地后，这里在漫漫岁月中不知不觉变成故乡。要说自己毫无留恋的话，那就是在说谎了。虽然对怀念的日子感到依依不舍，甚太却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甚太！」

有人从背后大声喊话。泪水不止，声音依旧发颤，是极其孱弱却又是打从心底挤出来的叫声。

「铃音跟我一样……就像我喜欢白夜那样，那孩子也很喜欢你喔。事情虽然变成这样，但那孩子就只是喜欢你而已……」

这句诉说让脑海中映照出妹妹的身影。

甚太曾认为铃音是重要的家人，然而铃音的情感与甚太的情感并不相同吧。如此一来就只是自己没察觉到而已，打从最初两人就当不成兄妹了吧。

不，就算思考也无济于事。

甚太硬是挥去在不经意间跳进脑海的困惑，那里面一定潜伏着不能察觉到的事物。之所以不停迈步，或许就是自己试图逃离掠过心中的不安吧。

「所以……拜托你，只有这件事不要忘记。」

就算耳中听着对方拼命的恳求，甚太也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回话。他做不到。甚太没打算要瞭解铃音的情感，而且他自己有何看法也无济于事。不论过去如何，如今两人都互相憎恨坠入鬼道。到头来这就是一切吧。

鬼有说过。

为了自己而存在下去才是鬼的天性，鬼无法逃离身为鬼的自己。

如今成为异形后，甚太才真正理解它的意义。

是何时的事情呢，铃音笑着说只要能在一起就行。在遥远的雨夜里，自己被这句话拯救了。一起生活的日子很幸福，就算是现在，甚太也能自信地说那个女孩很重要。他觉得她是心爱的家人，然而曾经疼爱过的那个天真笑容浮现心头时，憎恨也会同时涌现灼烧胸口。

这已经不是情感而是一种机能了。憎恨铃音化为鬼的这副身躯无法逃离憎恨，就像心脏会跳动般，如同呼吸无法停止似的。不管有多么爱着那个女孩，无论有多么珍惜她都一样。

———我就是这种鬼。

在胸口里的是暧昧的憎恨。

虽然成鬼，却无法彻底舍弃人性。

甚太怀抱着暧昧的恨意，带着旅伴夜来离开葛野之地。

又长又远的街道在眼前展开，目的地江户还看不到影子。

「一百七十年吗？」

甚太眺望因摇晃而模糊的道路尽头，一边遥想比江户还遥远的那个尚未成形的未来。

「人啊，你为何挥刀？」

远方传来声音。

有朝一日会再次于葛野之地与铃音重逢。

到时候自己会怎么做呢？

是做为鬼怀抱着这份恨意斩杀铃音吗？或是原谅她然后变回人类的日子会到来呢？如今甚太什么都不晓得，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在这趟旅途的终点找到答案。

甚太使劲瞪大眼，注视前方。

「路还长得很呢。」

甚太———甚夜就这样开始踏上漫长的旅程。

德川的治世渐渐衰败，现世群魔乱舞。

距离江户一百三十里远的葛野之地，在一夜之间发生惨剧。在鬼的袭击下被称为斋姬的巫女一族就此断绝，村里因此悲痛万分。巫女是向火神献上祈祷的火女，失去与崇拜的火神联系的方式后，葛野也会缓缓走上衰败一途吧。

然而，从历史这种大潮流的角度来看，这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事件。区区一座村庄的兴衰不是值得大惊小怪的事件。

相同的，他的旅途也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在葛野发生惨剧之后，青年离开村落，其下落无人知晓，连他自己都不明白。青年宛如漂浮在河川上的树叶般飘泊着。

此事无从对他人诉说。

绝对不会在历史上留下名号。

是在鬼与人的夹缝间摇摆不定的鬼人之旅。

时间是天保十一年，西元一八四○年。

第一卷 葛野篇 水泡之日 余谈 相逢之日遥遥无期

就这样，岁月流逝。

这是好久好久以前的故事。在一座村子里，住着一名公主大人。

公主大人身边总是跟着护卫。青年护卫是她的青梅竹马，两人也相当要好。公主大人虽然不太能离开宅邸，却过着幸福的每一天。

然而，却有人从远方眺望着这样的两人。

一人是村长的儿子。他喜欢公主大人，所以他憎恨青年，总是用恶劣态度对待青年。

另一人是青年的妹妹。对妹妹来说公主大人虽是青梅竹马，但妹妹明白哥哥喜欢公主大人，所以她觉得自己最喜欢的哥哥被抢走了，因此感到寂寞。

即使如此，大家在表面上仍是相安无事地过着每一天。

那是某天发生的事。两只鬼袭击村落，青年认为鬼想要掳走公主大人，因此为了守护公主大人而前往鬼的根据地。

在森林深处的住所里，有一只鬼等在那儿。看样子另一只鬼似乎是去村子那边了。

青年好不容易才打倒鬼，然后连忙赶回村子。

然而不幸的是，青年的敌人不是只有鬼而已。

村长的儿子对青年不在一事感到欣喜，为了把公主大人变成自己的所有物而展开行动。他利用自己在村里的地位，强迫公主大人结婚。

公主大人无法违抗这件事，应该守护她的青年如今也不在这里。村长的儿子成功得到了公主大人。

青年的妹妹感到气愤。

然而，她愤怒的对象却不是村长的儿子。

「为什么背叛了哥哥呢！」

公主大人伤害了自己最喜欢的哥哥，所以公主大人才是坏人———妹妹如此逼问。或许这并不只是妹妹一个人的意志。妹妹身旁还有另一只鬼，鬼煽动妹妹要她憎恨公主大人。

就算中了计策，妹妹的憎恨也没有平息。妒火中烧的她渐渐改变身形，居然变成了一只红鬼。然后她就这样抱着恨意杀死了公主大人。

「妹妹啊，你居然铸下如此大错。」

青年很不凑巧地在此时回来。自己的心上人被妹妹杀掉，目击这件事让青年无法原谅妹妺。青年打从心底憎恨变成红鬼的妹妹，而且自己也变成了青鬼。

变成青鬼后，青年讨伐了欺骗妹妹的鬼，而且也打算斩杀变成红鬼的妹妹。然而妹妹却因为自己被哥哥憎恨而感到悲伤，就这样从他面前离去。

「我曾经爱过你。既然被你憎恨，那现世这种东西我已经不需要了。总有一天我会为了毁灭这个人世而回归吧。」

在最后，她留下不祥的诅咒。

就这样青鬼失去心上人、失去家人，就连自我他都失去了。

据说变成鬼之后，青年表示自己「再也无法跟人待在一起」，接着就出门旅行了。

或许是去寻找下落不明的红鬼也不一定。

青鬼之后的下落无人知晓，不过在江户这里却残留着极少数剑鬼帮助人类的逸话。那恐怕是青年在旅途中路过江户时的逸话吧。

有另一说是，青鬼旅行时，身边会陪伴着公主大人的魂魄。

这是葛野之地※流传的「公主与青鬼」的故事。

注4：日本现今的兵库县葛野市。

摘自河野出版社《大和流魂记·公主与青鬼》。

二○○九年二月。

我家是市里小有名气的神社，而且神社境内还种了樱花树。虽然父亲是神主、母亲在当巫女，却是江户时代传承至今颇具历史的神社。不过我没什么兴趣，所以不太清楚缘由就是了。

这是参拜客不多的星期日早晨。我不经意地环视境内，只见散布在地上的落叶还挺多的。我现在还挺闲的，所以拿起竹扫把开始打扫。

我还以为独自扫完整个境内很花时间，想不到居然扫得很顺利，不到一小时就全部扫完，在角落堆出一座高高隆起的落叶小山。

「……好冷唷。」

我一边喃喃抱怨，一边在手上呵气取暖。吐出来的气息是白色的。北风吹动微微扬起沙子，云朵有如薄墨般高挂天际。寒冬的景致没有色彩，看起来有些寂寥。

「哎呀，美夜香，你打扫了境内呀？」

回头一望，只见母亲在不知不觉间走向这边，眯起眼睛说道：

「变干净了。真抱歉呢，难得你放假的说。」

「没什么，反正我也没事干。」

我也觉得自己回应得很冷淡。我只能做到这种说话方式，母亲却对我轻轻一笑。

「谢谢。不过反正都是要扫，怎么不穿正式服装呢？」

「这种东西就免了吧。」

所谓的服装就是母亲现在穿着的东西，也就是巫女服。就算是我也会对这副模样感到害羞。母亲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还年轻，而且她很漂亮，所以我觉得穿这样很合适。不过我穿起来就很不合适了，而且如果有朋友过来肯定会被取笑的。

哇———美夜香好可爱———我最好的朋友大概会这样说吧，不过这样也会让我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

「好嘛好嘛。」

「等一！妈妈！？」

哎，不管怎么拒绝，我还是会被她用几乎是强迫的方式穿上巫女服就是了。母亲总是笑脸迎人又很温柔，但其实她是个很会硬拗别人的人。

「老是这么硬来……」

到头来跟往常一样，我硬是被换上了巫女服。

母亲笑咪咪的，看起来非常满意。

不论何时穿巫女服，尺寸都是刚刚好。母亲大概会配合我成长的尺寸重新订制巫女服吧。如此一想后，总觉得心中无法释怀。

「美夜香很适合穿这个呢。」

虽然明白话中没有任何含意，单纯只是在夸我，不过难为情的事依旧还是难为情，我感到无言地叹了气。

「妈妈。」

「怎么了？」

「我之前就这样想了，为何这么想让我当巫女呀？」

这里虽然没到观光胜地的地步，却也是会记载在书本里的知名神社。从有神主常驻一事便能知晓，神社腹地也有一定程度的大小。话虽如此，巫女的工作几乎都是由母亲一手包办。像祭典这种会有大量人潮的时候，就算是我也是会帮忙的。不过有活动时只要请打工仔就能顺利地运作，而平常也几乎不需要我来当巫女。

不，我并不是不想工作，单纯只是巫女服让我觉得很害羞而已。

「这个嘛，因为这是在这间神社出生的女人的使命吧？」

母亲用沉稳的语气回答。她缓缓放松脸颊露出温柔笑容的模样，就算在我这个女儿眼中也是很有魅力。黑色长发正是大和抚子的招牌印象，如果是这种女人当巫女的话，那参拜客或许也会增加吧。相较之下我长得太高大，虽然头发一样很长，却略微带有茶褐色，实在不适合当巫女。

「我不会叫你高中毕业后就继承这间神社，你只要按照你喜欢的方式去活就行了。不过，我希望你在这里的时候可以当一下巫女呢。」

母亲斜眼望向种在境内的樱花树。她看起来心不在焉，就像在眺望某处的远方景色。我才刚浮现这种念头，她却又突然迈步站到香油箱前方，然后朝我这边招手。

我就这样被叫了过去，母亲目不转睛地凝视香油箱另一侧、木格子深处的御神体。话虽如此，它并不是这间神社的御神体。记得它的名字叫做「狐之镜」，原本是从因火灾而烧毁的分社那边移过来的。不过为何会放在我们的拜殿里我就不晓得了。

「有女儿出生的话，名字里面一定要加上『夜』字。然后，不能让巫女断绝。这两件事绝对不能违背。」

声调明明一如往常，但不知为何语气却很有重量感。

「这是我们祖先决定的事情，我跟奶奶都被教育过，一定要把这个传统传到下一代唷。」

「为什么？」

「天晓得。」

意想不到的答案让我不知该露出何种表情，明明觉得这会是一个更有分量的话题说。

「这算什么啊？」

「理由为何我也不晓得呢。不过，就算不懂也没关系。在说这件事的时候奶奶看起来非常开心，所以我才会想要遵守下去唷。」

母亲如此说道，她脸上的表情相当平静，就像是在怀念似的。

母亲的奶奶，从我的角度来看就是曾祖母了，究竟是怎样的人呢？

「而且呀，就算我们不晓得，对决定这件事的某人来说，这个传统一定很重要吧。既然如此，就得遵守它才行。传统是必须要守护的事物。不过真正要守护的并不是传统这个形式，而是灌注在其中的情感。」

母亲重新面向我这边，然后用依旧沉稳、认真度却增加的眼眸对我述说。

「所以，我们才会把『夜』的名字传承下去喔。为了让遥远昔日的思念不会在漫漫岁月中迷失，找不到归途。」

明明是自己的母亲，我却觉得她很美丽。那是望向无云天际般、清爽又不可思议的感觉。

「这次换你把连名字都不晓得的某人的思念编织成未来喔……美夜香。」

母亲轻轻浮现温柔微笑。那是非常温柔的表情。之所以能够这么温柔，一定是因为她很重视某人流传至今的思念吧。

「妈妈。」

「好了，我差不多该去准备饭菜了。」

说完想说的事情后，母亲心满意足地走回家。她看起来跟平常一模一样，跟刚才的氛围实在差太多了，令我感到困惑。

「……总觉得很那个呢。」

被留在原地的我不如何是好，只能呆呆站在境内。哎，想太多也没用，我决定吃饭前再多打扫一下。

于是我像这样悠哉地打扫境内，不过在不知不觉中似乎有参拜客造访。居然会特地在假日一大早就前来神社参拜，真的很稀奇。那是一名穿着崭新制服、身材高挑的男生。

他的外表差不多是高中生，手中握着竹刀袋，是剑道部的人吗？领口的校章是我马上就要报考的戻川高中之物。他看起来好像略为年长，说不定是学长吧。是在新学期开始前过来买护身符的吗？

就在我东想西想时，男生不知为何朝我这边接近。

该不会是搭讪之类的？还是要拍照片？

「你是这里的巫女吗？我想请教一些事情。」

预料彻底落空。

糟糕，我还穿着巫女服。在境内做这种打扮的话，肯定会被认为是相关人士的。我好像有点痴呆了。

没办法，既然被询问，我也只能回答。不过，还是先订正错误吧。

「不，不是巫女，而是斋姬。」

「斋，姬？」

男孩头上浮现问号。

这样说也是呢，突然被这样说肯定不懂这是什么意思。这种人还挺多的，所以我也惯于应付了。我露出职业笑容向男生说明。

「这间神社是这样称呼巫女的。虽不知正确的理由，不过似乎是从以前流传下来的习俗。」

这间神社不知为何，是用「斋姬」来称呼巫女的。实际上我只知道要这样称呼，所以一开始就先打了预防针。虽然不是刚才母亲讲的事情，但斋姬这种称呼中或许也投入了某人的情感。这样一想像后，总觉得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微笑。

「是，吗？」

男生有如细细品尝般低喃「斋姬」，随即认真地、像是在依赖般提出问题。

「对不起……这间神社叫什么名字？」

我微微歪头。鸟居那边明明有招牌，他是没看见吗？哎，没意识到的话或许就不会看进眼中吧。虽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我还是率直地做出回答。

「是的，叫做甚太神社。」

过去葛野市做为冶金所繁荣时，沿用村落守护者的名字建立了这间甚太神社。以前的葛野人民决定要守护这间神社当它的支柱，就像那个叫做甚太的人守护葛野一样。

「是，吗？」

他闭上眼，静静流下一行清泪。

同年代的男生不逞强也不隐藏的哭泣让我吃了一惊。那不是悲伤，而是虽然沉稳、却无法压抑而涌上心头化为泪水流出来的情绪。我初次看见用这种平静的方式哭泣的男生。

它相当美丽，我只能茫然地眺望那副身影。

「村长……你真的守住了我的归所呢。」

男生说了些什么，但太小声了我没能听清楚。不过，我觉得里面有百感交集的情绪。男生爽朗地、有如落下般轻轻一笑。

「感激不尽。那么，告辞了。」

「唉？不是有事情想问……」

「我已经问到了，你带来了我想要听到的话语。」

我不懂这句话的含意。他在最后露出相当温柔的笑容，接着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了。男生看起来虽然是同龄人，但那道背影却堂堂正正过了头，不知为何看起来莫名英伟。

「……总觉得心情复杂。」

我孤零零地被留在境内，却还是搞不懂有何含意。到头来究竟是怎样啊？我一边如此心想，一边歪头呆呆地站在原地，顶多只能浮现「世上是有怪人的呢」这种感想而已。

「美夜香，午饭好了喔……怎么了？」

「嗯，没什么。」

刚好母亲过来叫我，所以我决定忘掉刚才的对话返回家中。

我下意识地抬头仰望，天空又高又远。

回过神时薄云已经散去，冬季阳光充满境内。

就这样，岁月流逝。

离起点已经很遥远，初始的思念朦胧地摇曳着，水泡般的日子爆裂消失了。

不变的事物不存在于任何一处。然而，却会留下小小的碎片。

相逢之日遥遥无期。相逢的日子很遥远，昔日的思念如今仍在此处。

两人真正相逢，是再后面一点的事情了———

（接续鬼人幻灯抄②江户编 通往幸福的庭园）

第一卷 葛野篇 水泡之日 插图

第二卷 江户篇 幸福之庭 鬼之女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十六夜小夜

1

有鬼出没———这个谣言是何时开始流传的呢？

天保八年，美国船舰马礼逊号入侵浦贺港。以这起事件为开端，天保十四年英国船舰萨马兰号强行测量琉球·八重山，隔年法国船舰阿尔克墨涅号于那霸入港等等，长年持续的锁国体制开始呈现败象。

嘉永三年（一八五○年）秋天，列强黑影闪动，幕府却无法好好做出应对。是因为民心因不安而渐渐磨耗吗？江户开始似是而非地流传起「有鬼出没」的谣言。

江户原本就是有着许多怪谈的都会。因嫉妒而发狂的鬼女、柳树下的幽灵、每夜在大街上横行游走的鬼魅等等，真要数起来可说是没完没了，不过这几年目击到这些东西的说法异样地增加。话虽如此，人民的生活却也没有改变。众人皆抱着不安过着日子。

只不过，每个人都隐约理解一件事。

有什么事物正迈向终点。

距离甚夜离开葛野，已经过了十年的岁月了。

◆

善二十岁时住进位于日本桥大街的商家「须贺屋」，他以小伙计的身份从事跑腿跟杂役工作，在不知不觉中已过了十年。二十岁时他被任命为二掌柜，是与生俱来的友善性格带来幸运吗？批发商跟顾客对他的评价都不错，也因此被期待成为下一任的大掌柜。

「那么，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我们这边才是。对象善二先生的话，生意做起来也安心呢。」

「哈哈，快别这样说，我可不是这么了不起的男人。」

在日本桥一带不只是大街、连小巷里都是一排排的批发店，人潮出入频繁，给人一种熙熙攘攘的印象。善二也是一大早就造访日本桥找批发店的店主面谈。

须贺屋贩卖着发钗发梳跟小吊饰这类的小东西，除了直接委托工匠订制外，也会从批发店购入量产品。当然，善二有很多机会前往那一整排批发店，如今跟小巷里的那些店主们也都混得很熟了。

「对了，您知道千轩堂左卫门吗？」

「是传马町的纸画店吗？我也偶尔会去就是了。」

「没错，那边有在贩卖阴间（年轻男娼）的春画喔，而且新作还挺不赖的呢。」

「呃，抱歉，之前我也说过，我对那方面不太有兴趣。」

关系变亲近，相对的也会被问到更深入的话题。善二也是男人，所以他绝对不讨厌春画这一类的东西。不过他并不好男色，所以不是很想陪对方聊这种话题。

「那就告辞了。」

露出职业笑容四两拨千斤应付掉这个话题后，善二速速离开小巷。

「那么，回去吃饭吧。」

从一大早就东奔西跑到现在，肚子果然是饿了，今天的菜色是什么呢———善二一边哼歌一边踏上归途，抵达店面后，违和感令他停下步伐。

「呃，怎么了？」

须贺屋的店铺面向大街，并且借由玄关栋跟主屋相联，是规模相对大的商家。由于店铺是独立之故，没发生什么大事的话通常玄关几乎都会打开。然而当善二回来时，明明还是营业时间店却是关着的。

为什么？

善二心中起疑，却还是先走回玄关这边。门似乎没锁上。善二缓缓打开拉门露出一条缝隙，然后探头窥视内部。

里面有两个男人。一人是熟识的面孔、须贺屋之主重藏，然后另一人则是不曾见过的六尺大汉。善二只有五尺左右，所以身高差了一个头。对方看起来虽然细瘦，脖子却是又粗又结实，和服下面的肉体肯定也有相当程度地锻炼过。

老爷在说什么？

英伟大汉腰际佩刀，穿在身上的和服洗得很干净，但他却没有绑发髻，只是将那头齐肩的头发在脑后随便乱扎成一束。如果是普通武士的话是不会留这种发型的。换言之，往好的说就是横行霸道的武家三男小少爷，要不然就是找不到正经工作的浪人吧。

最初善二认为对方是来找麻烦的，不过看气氛却也不是如此。那么，究竟是怎样的关系呢？商家店主与浪人之间明明没有什么接触点，善二实在难以想像有什么理由要刻意关上店门与对方长谈。

再从门缝这边窥探一下状况吧———善二才刚这样想大汉就忽然望向玄关这边，两人的视线也因此撞个正着。

善二下意识地肩膀一震，流出冷汗。大汉察觉善二后眉心微蹙。他看起来虽然年轻，眼神却有如刀刃般锐利，大概不是用正经的方式讨生活的吧。

「好像有人过来了。」

男人用低沉声音说道，重藏也被这句话吸引而望向这边。事已至此，善二也不能继续偷看下去，所以他露出僵硬笑容打开拉门。

「哈哈，两位好。总觉得好像打扰到你们了。」

善二心中忐忑不安，不断低头致歉一边不得已地进入店内。面对这样的善二，主人用一如往常的阴郁嗓音搭话。

「……是善二吗？」

须贺屋之主·重藏，他是靠自己亲手建立起须贺屋、年纪都要五十岁却还是站在第一线工作的天生商人。刻划在眉间的皱纹令人感受到他的劳苦，是一个有着威严相貌的男人。

「呃，我回来了。老爷，这位是？」

店主看起来也没特别生气。善二放下心轻轻吐出一口气，将视线投向大汉如此询问。然后，重藏眉间的皱纹变得更深了。

「是这次雇用的浪人。」

「啥？」

善二不由自主发出傻气声音。

雇用？

「呃……要在店里工作？」

「呆子，目不识丁的浪人做得到这种事吗？」

本人就在眼前这样讲没问题吗？站在那边的青年不会感到不悦吗？善二斜眼偷看对方的反应。

当事人不当一回事，连表情都没变。善二以为既然是浪人脾气必定火爆，想不到对方却非常冷静。年纪大概是十七、八岁吧？看起来比自己小。

「要派去奈津身边，这人似乎剑术还行。」

「派去小姐身边？」

奈津是重藏的女儿。话虽如此，两人却没有血缘关系。重藏收养了出生没多久家族就遭遇不幸、因此变成孤苦无依的她。两人虽然长得不像，重藏却很溺爱这个女儿，奈津大部分的任性要求他都会接受，漂亮地展现出傻瓜父亲的风范。

「啊啊，该不是因为那件事？」

重藏缓缓、却重重地「嗯」了一声。

原来如此懂了，也就是说这名浪人是贴身护卫。

「之后就交给你了。奈津跟我虽然没血缘，却是我当作真正小孩般疼爱的重要女儿，要好好保护她。」

重藏丢下这句话，脸上的表情依旧充满威严。重藏虽是委托人，但这态度却也着实过分，然而大汉却静静点头做出回应。

是对这公私分明的举止感到满意吗？重藏略微放松嘴角，隐约露出放宽心的模样，就他而言这反应可说是很罕见。

「细节就由你告诉他。」

「呃，可是这种事照道理说该由老爷您———」

「给我照办。」

「……是的，小的遵命。」

虽然没有违背店主老爷的选项，善二却也有些不满。重藏眼睛半睁半闭地走向店内，善二则是目送重藏的背影离去。不知为何，他的脚步感觉起来比平时还要轻快。

一直闹别扭下去也不是办法，善二再次面向默不作声旁观这一连串对话结束的浪人。

「抱歉，老爷不是坏人就是了。呃，我是善二，是须贺屋的二掌柜。」

「在下名唤甚夜。」

喔———？善二佩服地吐了一口气。既然是浪人，善二原以为对方会是无赖之类的货色，想不到却也并非如此。青年虽然冷淡，却能明辨最低限度的礼仪。

「喔，请多指教呐。那么事不宜迟，你从老爷那边听到多少了？」

「好像有鬼要袭击女儿，将那只鬼讨伐掉———差不多就这些吧？」

就维护形象来说应该要保密的跟奈津之间的关系都随口说出来了，重要的委托内容却几乎没有传达，那个人究竟是在干什么啊？善二感到无言。

「真的什么都没有说呐……既然如此，我就简单说明一下吧。想要拜托你的工作就是，担任奈津大小姐的护卫。」

「奈津……是店主大人的女儿吗？」

「嗯嗯，她今年十三岁。虽然有点嚣张，却是个很可爱的姑娘唷。跟你听到的一样，跟老爷没有血缘关系就是了。」

「奈津大人的双亲呢？」

「听说她出生不到一年就过世了呢，然后老爷就收养了她，事情就是这样。就大小姐所言，好像每晚都会有『鬼出没』。」

就这样，善二开始述说事情的起因。

有鬼出现———昨天奈津突然说出了这种话。

听说最初只是在奈津的房间、靠走廊的纸门上映照出黑影而已。奈津自己也觉得是做了一场梦，所以并不怎么在意。

第二天，影子比初次见到时要大了一些。纸门另一侧是庭院，也就是说有人在庭院那边渐渐接近。黑影有着人形，所以奈津才会产生「啊啊，那个就是鬼」的想法。

第三天，也就是昨天。就算是奈津也开始害怕起来，所以找了父亲商量此事。告知父亲「有鬼出现」后，重藏表情苦涩地扭曲脸庞，答应会派一名护卫给她。然而就在当晚，鬼与呻吟声一同再次出现，而且还莫名清楚地说了这种话。

「还我女儿。」

据说那是会让身体由内至外冻结、既低沉又冰冷的渴望呐喊。

「还我女儿……」

「嗯嗯，也就是说鬼觉得奈津大小姐是女儿，所以想要掳走她。」

渴求女儿的鬼———这正是荒诞无稽的怪谈，无法立刻让人相信。

善二以为对方会嗤之以鼻，但甚夜听完后却很认真地沉思起某事。

「你就是用来阻止鬼的护卫，虽然不晓得是不是真的会出现就是了。唉，如果派护卫能让老爷跟大小姐安心的话，那也不错呐。」

「从这种口气判断，善二大人似乎并不怎么相信？」

「啊啊，呃，唉……还好呐。」

老实说善二不怎么相信闹鬼这件事。说起来他也住在须贺屋这里工作，然而却没见到昨天出现的那只鬼，所以很难全盘接受此事。

奈津十三岁，虽然已经不再是孩子的岁数，却也还是想对父亲撒娇的年纪吧。所以善二认为「有鬼出现」只是奈津在胡说八道，其目的只是为了吸引父亲的关注罢了。

「唉、唉呀，我怎么想都没差吧？重要的是奈津大小姐这样觉得。不过，该怎么说呢？老爷明明溺爱大小姐到不行，为何会想要把护卫职责交给区区浪人呢？」

「就是因为是浪人吧？毕竟总不能说闹鬼就跑去找奉行所求助吧？」

「啊啊，这么说也是。」

讲法虽然难听，却也只有能用金钱摆布的浪人会接这种委托。而在这种货色中，比较好的就是眼前这个男人吧？

「呃，抱歉。再怎么说这样讲也太失礼了。话说在前头，我可没有瞧不起你喔？只是就老爷的性格而论根本不可能这样作罢了。」

「不，无须挂怀。」

又说错话了。善二也跟在重藏后面失言了，他一边反省一边道歉，但甚夜果然还是一脸平静。是不在意还是不会表现在脸上呢，这个男人真的是不动如山。

唉，是这种人真是感恩。毕竟他必须保护的奈津虽是商家千金，却很难说是文静贤淑。与其说这个女孩嚣张，不如说她有点毒舌，不是个性火爆的浪人真是太好了。如果是这种男人的话，就不会工作做到一半就生气地回去了。

「是吗？那就好。还有，用普通的语气说话就行，我不擅长拘谨的相处方式呢。」

「这样对商家的二掌柜说话好吗？」

「也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东西啦。只是因为伙计很少，所以才选上我罢了。」

「在下认为店主不是会用这种理由挑人的人就是了。」

「唉，确实，太谦虚会对老爷失礼吗？呃，离题了呐，总之我喜欢随兴些。」

不擅长拘谨的相处方式虽是真心话，却只是一半的理由。另一半是善二很欣赏这名浪人。

善二的随兴态度让甚夜犹豫了一会儿，善二接连提醒「别在意」后，他终于死心点头同意了。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还是很拘谨呐，唉算了。好，老是站在这边说话也无济于事，我们差不多该去大小姐那边了。」

「善二！」

「不好意思，用不着去了。」

话讲到适当处告一段落时，店内响起年轻的女性嗓音。两人望向那边，只见一名身穿高雅茜色和服的少女双手扠腰、表情不悦地吊起眼尾。

「啊，大小姐，我回来了。」

「太慢了，我有好好告诉你要快点回来吧！」

奈津态度一如往常，用命令口吻气势强硬地对善二这个年长者说话。

嚣张，毒舌———须贺屋的人们抱持的就是这种印象吧。只不过善二本人不是很在意就是了。

「呃，您也不是我老妈啊。还有我好歹也是工作回来的。」

「你说啥？」

「不，没什么。」

善二被狠瞪一眼，不由自主漏出苦笑。明明没有血缘关系，这种严厉个性倒是很像父亲。

奈津今年十三岁，虽然多少有些难相处，但对自幼就跟她相处的善二来说，她差不多就是一个傲慢的可爱妹妹。虽然身为富裕商家之女，奈津却不会因此得意洋洋，也不曾轻视过店里的伙计学徒。虽然说话呛辣，但根底却是个「好孩子」，因此善二绝不讨厌这名少女。

「对了，那边的人是？不是客人吧？」

奈津一边说，一边将讶异视线投向甚夜。他完全就是一副浪人打扮，而所谓的浪人大部分都是找不到正当工作又生活拮据的人，就算给人印象差也是没办法的事。

「呃，老爷说要派到大小姐身边。」

「父亲说的？」

「是的，他是护卫唷，您不是说有鬼出没吗？」

「哼，还挺年轻的嘛。」

「嗯，老爷说他似乎是相当高强的剑士就是了。」

「真的吗？」

「嗯嗯，算是吧。」

没实际看过就是了———善二没补上这么一句话，不说这种故意加深对方疑心的话语也行吧。

然而，这种体贴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

「是吗？那就让他回去吧。」

奈津甩头转向旁边，毫不客气地撂下这种话。

「呃，大小姐，您突然这样也———」

「所谓的贴身护卫，就是指要一直在待在一起不是吗？我不要，反正这个人也是以金钱为目标才找上这种可疑委托的小混混吧？不过真不妙，这里可没有半毛钱可以付给你喔。」

「呃，也不是由大小姐支付的……还有，人是老爷挑选的，所以我觉得不到小混混那么糟糕喔。话说连您自己都说闹鬼这件事很可疑呢。」

「一句一句的吵死了，总之我不要浪人当护卫。」

父女都一样口气恶劣。虽然如此心想，但善二毕竟是雇佣，因此也无法乱给谏言。

「不过啊，这是老爷担心大小姐的人身安全才好不容易找来的人呢。」

「一定要派人保护的话，派善二就好了吧？是你我也没差喔。」

「啊，不，我很弱喔？」

「啊是吗？那就算了。快把这家伙赶出去。」

奈津不满起鼓起双颊，就这样走回房间。

两个大男人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呆呆愣在原地。

她单方面的态度跟重藏的举止真的很相似。甚夜在旁边听两人对答，连表情都没变地吐出气息，不晓得是觉得无言还是感到佩服。

「虽说没有血缘关系，但这对父女很像呢。」

「……总觉得真心抱歉。」

唉，真是的。

善二只能浮现干燥笑容。

◆

夜色有如渗开般扩散，江户城镇寂静无声，不如说甚至静到令人感到诡异。

如今来到草木都已经入眠的时分，然而奈津却无法成眠，抱着膝盖蹲坐在被褥上。

吃完晚餐后奈津就把自己关在房内，可是睡意却一直不肯到来。不如说夜色愈深不安感也随之加重，人也变得更加清醒。浮现在脑海里的是鬼那丑恶的模样。庭院里的黑影一天天变大。既然如此，这次鬼就会进入这个房间不是吗？奈津因自己的想像而双肩一颤。

傲慢自大又强势———奈津平时的言行虽会给人这种印象，但她毕竟只是个十三岁的姑娘，绝对不像旁人眼中那样强悍。早在懂事之前奈津就失去家人，所以很害怕自己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被重藏收养后奈津得到了家人，所以她很害怕被抛弃。她讨厌一味害怕胆怯的自己，所以才拼命装出强势的态度。她无法坦率地面对他人，也没有自信被他人喜欢。从外表看起来根本想不到奈津会抱持着这种阴郁情感，但她却又逞强地装出满不在乎的模样。奈津就是这样的一名少女。

「大小姐。」

沉入不安的思绪被耳熟的男人声音拉上来。

「善二？」

人影隔着纸门映照在上面。

声音的主人是善二，这个男人是在奈津四岁时来到须贺屋的。在他还人生地不熟的伙计时期就与奈津结识至今，是一名就算奈津用毒辣口吻说话也绝对不会动怒、而且平常就很关心她的罕见人物。虽然多少有些可悲之处，个性却很友善又健谈。虽然因为觉得害羞而没有当面说过，但她是将善二当成一个有年纪差距的哥哥看待的。

「还没睡吗？」

「你才是呢，三更半夜的是在干么啊？」

「呃，唉，想说来模仿一下护卫呐。」

善二在缘廊那边坐下，目不转睛地监视有鬼出现的庭院，身旁则是摆着茶壶跟茶杯。他在奈津房前一动也不动，似乎是打算守夜。

「……为什么？」

「大小姐不是说了吗？派我当护卫就好了这样。」

奈津单纯只是在耍任性罢了，但看样子善二有好好地把话听进去让刚才那个浪人回去了。而且他还察觉到奈津的不安，自告奋勇前来当护卫。不论奈津用多么带刺的方式对待善二，善二都绝对不会舍弃奈津。他就是这种人。

「是这样没错……」

「我不擅长打打杀杀，充其量就是个稻草人呐。而且意外的不是赶鸟、而是赶鬼不是吗？」

「善二……」

他半玩笑地如此说道发出轻笑，奈津不由自主松了一口气。然而奈津果然还是无法坦率，忍不住嘴硬了起来。

「哼，反正你也觉得我在说谎吧。」

「呃，啊……」

善二支支吾吾，奈津感到胸口一阵刺痛。

他无疑是在担心体贴奈津，然而到头来他虽然会担心、却没有相信闹鬼这件事。所以这并不是当护卫，而只是为了安抚情绪不稳的少女所采取的行动。这个事实比想像中还让人不甘心，奈津有如忍耐般、又像是害怕似地紧咬唇瓣。

「父亲大人也觉得我在说谎，所以才派了那种浪人过来喔。事情一定是这样的。」

「不，我觉得并非如此。」

奈津也觉得自己是在闹别扭讲丧气话，善二却立刻加以否定。

「老爷总是很担心、很关心大小姐。这一点不会有错的。」

这里面没有任何迷惘。不同于打马虎眼或是安慰话语，这句话有着坚定意志，让人觉得这就是他的真心话。

「可是我……」

———毕竟不是那个人的亲生小孩。

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令人恐惧，奈津讲到一半就硬是将它吞了回去。从旁人的角度来看重藏或许很宝贝奈津没错，奈津本人却无法认同这件事，是对没有血缘关系这件事感到自卑使然吗？

双亲在她懂事前就死了，因此奈津并没有自己因为亲生父母不在而感到悲伤的记忆。对奈津而言，亲生父亲指的就是重藏。

然而，她却听到了一件事。那是须贺屋的佣人说的话。据说重藏有个离家出走的儿子，所以奈津不由得产生了一个想法。该不会自己只是亲生小孩的代替品吧。那个人或许不像自己仰慕他那样把自己放在心上。不安没有消失。

啊啊，干脆———

「还来。」

讨厌的思绪被骇人声响抹消。

啊啊，来了。果然今晚也来了。

「啊，啊啊……」

「大小姐你怎么了？」

「来了，它来了！」

「什么东西来了……唔！？」

奈津心神动摇，善二虽慢了一拍却也察觉到了这件事。

低沉怨叹让人从脚底发凉，诡异氛围弥漫四周。

「女儿……还来……」

「喂喂喂……不会吧。」

善二在转眼间大感狼狈。

这是当然的。说起来他打从最初就不相信闹鬼，所以肯定连想都没有想过真的有事发生了。

「善、善二！」

「大小姐，不可以离开房间！」

善二的制止慢了一瞬间，奈津已经打开纸门，亲眼看见了诡异黑影蠢动的模样。

「女儿，还来。」

发生了什么事，理解力完全跟不上。

空气碜人暗夜摇曳，鬼自暗处浮现。

那是有如沐浴过强酸般表皮彻底溃烂的怪物，其容貌甚至不知是男是女。拥有四肢的肉块伸出双腕寻求某物，缓缓凑近这边。

「什么啊，这是。现实中居然发生这种事……」

不对，不是某物。鬼笔直地朝女儿……奈津伸出手。

恐惧感在全身流窜，就算想逃跑腿也使不上力，只能在原地缩成一团。

「噫……」

从喉咙漏出的是不成悲鸣的沙哑声音。

然而视线却忽然被遮挡，就像要覆盖害怕的心似的。眼前出现一道熟悉的背影。善二将奈津护在身后，挺身站到鬼的面前。

「嘿，嘿嘿，大小姐，没事的。」

就算在这种时候，他仍然好好地想要守护奈津。然而，一个普通人面对那种怪物能做到什么呢？实际上不管怎么逞强，都能从发抖的双腿看出他心中的恐惧。他大概也很明白自己什么都做不到才对。

鬼没有停止，毫不介意有人碍事，缓慢却确实地缩短着距离。

「女儿。」

渴望叫声令全身寒毛直竖，而且想像到数瞬后会造访的惨剧，脑袋更是整个冻住。善二一定直到最后一刻都不会抛弃动弹不得的奈津独自逃走。既然如此，结局便已注定。

多么骇人啊。跟降临在自身的死亡一样，目睹他的死亡也令奈津恐惧不已。

「还来……！」

腥臭味刺鼻，丑陋地令人作呕，然而视线却无法移开。

鬼有如要掐死善二般朝他的脖子伸出手。

啊啊，已经不行了。恐惧与自暴自弃的念头支配心智，只能茫然地眺望这个过程发生。

就这样，就在他的生命即将被捏扁的瞬间。

鬼伸出的手腕消失了。

「……啊？」

善二呆若木鸡地低喃，这同时也是奈津的心境。不论过了多久想像中的惨剧都没有来到，奈津望向地面，只见鬼手不知为何掉在那儿。

这究竟是？为什么？

一条人影无视困惑飘然现身。

理解力跟不上突如其来的状况，然而确认闯入者的身影后，奈津整个人都呆住了。

对方是身高将近六尺的大汉。腰际佩带铁剑鞘，手中拿着太刀，这副模样不就是白天那个浪人吗？

「姑且问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用打招呼般的轻松语气如此提问，鬼却没有回答，只是一味重复着「还来」这句话。

「唉，一开始就没期待就是了。」

就算与异形对峙，男人也是莫名地平静。那种言行举止实在太过冷静，让人产生回到日常的错觉。多亏了这一点，奈津的恐惧感略微淡了几分。

「你是，刚才的浪人……？」

「现在是强迫推销。」

男人用可说是缓慢的动作举刀。

散发钝重光辉的刀刃让鬼理解了对方并非猎物而是敌人吧，只见鬼躯突然跃动扑向男人，跟它袭击善二时的速度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危……！」

险———话没能说下去，说起来根本不需要这种空档。只是一刀，配合鬼的动作踏出一步当头劈落，鬼就被瞬间斩成两半倒伏在地上了。

「好、好强……」

这绝非寻常。男人只用一把刀就斩杀了鬼，那副姿态简直像是小说里描述的那些拥有神扯传说的剑豪。

浪人———甚夜缓缓回头背对鬼的尸骸，表情文风不动地静静说道：

「那么，能用多少钱买下我的身手呢？」

2

夜晚的庭院，倒地的鬼，举刀的男人。

星光下映照着非现实的光景。

「那么，能用多少钱买下我的身手呢？」

男人若无其事地如此询问，奈津花了一些时间才察觉这是对刚才那句「这里没有半毛钱可以付给你」的讽刺。

「……讨厌的家伙。」

总算恢复冷静后，奈津回了一句连嘴硬都称不上的话语。善二也取回平静，对她失礼的口吻提出谏言。

「这样说不太好吧，大小姐，人家可是帮了我们呐……话说，是叫做甚夜吗？你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我的雇主是重藏大人呐，就算善二大人叫我回去我也没道理听令。」

「也就是说你假装回去，其实躲在庭院里？」

「算是呐。」

对方似乎假装回去偷偷摸摸躲起来，一直埋伏到鬼出现为止的样子。想像起来这副模样还挺可怜的。话虽如此，都是托对方的福自己才得救，所以也不能有所怨言。善二也有同样的心境，所以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唉，算了。得救了。老实说我没想到会出现那种怪物呐。」

「……果然觉得我在骗人嘛。」

善二松了一口气脱口说出这种话语，令奈津投来非难视线。那句话的低温让他慢半拍地理解自己失言了。

「啊，不是，这个嘛……」

善二试图蒙混过关，奈津湿润的眼眸却让他做不到这件事而慌了手脚。

「也没差就是了，反正都结束了。」

奈津用力擦了擦眼睛，却没能拭去失望与寂寞。

对方不相信自己———这个担忧在她心中落下昏暗黑影。

「那个，大小姐……」

「事情没有结束。」

善二的辩解被强硬话语盖过去。在放松的氛围中，唯有甚夜磨利意识锐利地瞪视庭院。在那前方是他刚才斩杀的鬼之尸骸。

「是在说什么啊？你刚才不是杀掉鬼了吗？」

鬼没有动，完全气绝了。然而甚夜却是表情严肃，刀也没收起来。

你们看———在他的催促下，两人按照吩咐确认倒在地上的鬼，结果察觉到一件怪事。注视一阵子后，鬼躯另一侧渐渐出现地面，鬼的身体随着时间的过去慢慢变成透明。

「喂喂喂，这是怎样？」

尸骸更加褪色，用混入黑夜般的自然感消失了。初次目睹的光景令奈津等人感到略微混乱，然而就算在这段期间内鬼也没有停止透明化，仅花数十秒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死了，吗？」

「鬼死掉会变成白色蒸气消失身影，至今为止没看过有鬼用其他方式死去。」

甚夜摇摇头，脸色表情依旧严峻。

刚才的鬼没冒出白色蒸气，如此一来……

「虽不明其中有什么机关，不过看那样鬼并没有死，事情就是如此。」

「那么，那只鬼它———」

「当然还会来吧，只要鬼的目标是那个女孩的话。」

弛缓的空气再次紧绷。

甚夜挥刀甩去鲜血，缓缓收刀。那个动作柔和又流畅，让人觉得连时间的流速都变慢了。

「奈津大人。不好意思，这次就算是来硬的我也要当护卫了。」

与话语相反的语气有如铁块般极其坚硬。

◆

一夜过去，甚夜镇坐在缘廊那边。

他虽然彻夜未睡地守夜，但鬼却没有现身。据说那只鬼至今为止只会在夜晚出现。既然如此，如今天色已亮，如果是现在的话应该多少可以放心了。话虽如此，鬼肯定还没死，而状况也并未好转。虽然平安度过一夜，却也不能因此疏忽大意，事态差不多就是如此。

嘶———背后传来纸门开启的声音，是奈津醒了吧。回头一望，只见少女表情有些阴郁，连话都没对这边说一声的迈出步伐。

「要去哪？」

「去洗把脸，别跟过来喔。」

她恶狠狠地撂下话语。

现在已经是早上了，昨晚的鬼应该不会出现了吧———如此判断后，甚夜「嗯嗯」的简短回应，再次望向庭院。井然有序的庭院有股唤醒乡愁的风情。就在甚夜心情平和地眺望这幅光景时，奈津走了回来缓缓坐到旁边。

「有睡着吗？」

「稍微。」

少女连头发都没梳理，身上也还穿着睡衣，脸上露出消沉的表情。

就算坐到身旁，双方也并不亲近，也没有对彼此推心置腹。流动在两人间的氛围很生硬，无言的时间漫长地持续着。

「大小姐让你久等了。」

打破沉默的人既非甚夜也不是奈津，拿着木盆过来的人似乎是尚未脱离儿童范畴的须贺屋伙计。

「那个是这家伙的，放着就可以退下了。」

「好的。」

伙计按照吩咐，将木盆放在两人中间后就离去了。木盆上面放着两颗饭团跟酱菜，还有茶壶跟茶杯。是刚做好的吧，上面还冒着蒸气。

「这是？」

「早饭。」

就这么冷冰冰的一句话。甚夜不解其意皱起眉后，对方有如不耐烦般接着说道：

「我说，你应该饿了吧。」

看样子去洗脸只是借口，其实是去拜托这件事的样子。这应该是自己当护卫的谢礼吧。应该说是笨拙还是不率直呢，这女孩真难相处。

甚夜感激对方的关心，微微低头说了句「谢谢」后，奈津不知为何露出吃惊表情。

「怎么了？」

「……只是没想到浪人会这么率直地道谢啦，总觉得整个人都要变奇怪了。」

对方似乎认为自己是浪人所以一定是很野蛮的人物，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甚夜一边如此思考，一边不客气地咬了一口饭团。奈津似乎也没打算要去别的地方，就只是坐在默默吃东西的甚夜身边。两人肩并肩的看着庭院。

「你觉得今晚它果然也会来？」

「恐怕是。」

「是喔……」

就算逞强装出不感兴趣的样子，还是没能隐藏住肩膀的颤抖。

鬼全身糜烂样貌丑恶，是不堪入目的骇人怪物，然而令奈津恐惧的根源却不是鬼的容貌吧。甚夜也有听见鬼那句「还我女儿」让人从脚底发凉的渴望叫声，而那个叫喊应该伤害了少女心中的重要部位。

「唉，那只鬼，该不会……」

甚夜隐约可以察觉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话。据说奈津懂事前双亲就已经离世，而且连长相都不晓得。既然如此，她心中恐怕对自己有着难以抹消的怀疑。

「别这么不安。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挺厉害的。」

故意不得要领地如此安慰后，奈津露出微妙表情，却还是微微点了头。

「我承认你很强，而且还强的相当离谱。我还以为浪人这种货色只是嘴巴会讲，一遇上状况就会立刻脚底抹油，看样子父亲大人的确很有眼光呢。」

虽是在夸奖，姿态却摆得很高。甚夜体会到善二那有些嚣张的评价并没有错。话虽如此，对方毕竟是年纪尚幼的女孩，所以甚夜并未感到不悦，更何况对方还是奈津。甚夜不怎么在意地无视了她的张狂话语。

「不生气吗？」

「气什么？」

「因为我打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说很过分的话语，可是你却一点都不生气呢。」

「你有自觉啊。」

「啰嗦耶，别管了快回答。」

只要稍微刺激一下，就会立刻传回粗暴话语，奈津那让人觉得她有些敏感的提问大概也混杂了不耐烦的感觉。

又啜饮了一口茶后，甚夜果然还是很平静地做出回应。

「有一半是演出来的。对阵时如果表现出情感就会变成破绽，所以我会努力保持平静。」

「意思是表情不变也是剑技之一吗？」

「差不多呐。」

要说这是做好处处是战场的心理准备未免夸大，不过甚夜原本就个性冲动，所以平常就会提醒自己要自律，就只是这样罢了。在太平世界里，很少会有人把心思放在为战而生的剑术上，对奈津而言似乎也难以理解。只见她用混杂着愕然跟疑惑的眼神看着这边。

「……给我等一下，意思也就是其实你心里在生气不是吗？」

「唉，多少有一点。」

甚夜用喝茶聊是非的轻松语调如此回答后，这次她露出了非常困扰的表情。

既然对方在生气，自己就应该要道歉吧？不对总觉得道歉也很奇怪———奈津感到烦恼。比起昨晚那种剑拔弩张的氛围，像现在这样表情一个换过一个的模样更适合她。

「用不着在意，无法信任来历不明的家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或许是吧。」

奈津想接着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说出不口，只好鼓起双颊赌气。甚夜被这种稚气反应触动，静静地露出笑容。那是自然而然流露而出的笑容。

「有啥好笑的啊！」

是觉得自己被瞧不起吗？奈津狠狠瞪向这边，不过就算她耍狠毕竟也是芳龄十三的少女，所以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魄力。甚夜感到事情变得更加好笑，现场氛围也自然而然缓和下来。

「不，只是觉得你挺笨拙的呐。」

「哼……」

奈津无法坦率地道歉，不开心地将脸甩向一旁。

甚夜不知该不该用孩子气来形容这种态度。奈津明明想待人和善，却有各种杂念干扰让她无法按照自己的心意去表现。她的这种笨拙甚夜也有印象。

「唉，就算再怎么用脑袋思考，有些事就做不来吧。」

「……你也是？」

「嗯嗯，就算活到这把岁数，还是有很多事无法如意呢。」

「你没老到可以说这种话吧？」

「也是，呐。」

甚夜的声音有些僵硬。是感到疑惑吗？奈津不可思议地歪歪头。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并非如此，只是有点心痛而已。

打从十年前离开葛野后，甚夜的外表就没有出现过任何改变，依旧是十八岁的模样。是变成鬼的关系吧，他跟妹妹一样变得不会变老了。这副身躯已非人身，不经意的对话令甚夜体认到这个事实，所以感到心痛。他仍残留着这种程度的人心。

「喔？看样子你们是混熟了，太好了呢。」

就在甚夜找不到说辞时，从店那边走来一名表情严峻的男人朝这边搭话。是须贺屋之主·重藏。

「父亲大人。」

奈津立刻起身奔至父亲身边。

得救了，托福不必被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她没发现甚夜微微皱起眉心。

「早安，怎么了一大早就过来？」

「只是来看看状况而已。奈津，昨晚有睡好吗？」

「唔，嗯！托父亲大人派护卫过来的福！谢谢您的关心！」

奈津笑容满面地回答。她虽然给人傲慢的印象，却相当仰慕父亲。相对的父亲也是在眼尾露出笑意，由此可见他很重视女儿吧。父女关系相当不错，好一副温馨光景。

「是吗？」

重藏虽然对女儿平安无事感到欣喜，却还是立刻变回那张严峻面孔。然而缠带在他身上的氛围却隐约有着满足感。再次重重点头后，这次他望向甚夜。

「干得好。」

「事情尚未结束。」

「既然如此，好好完成任务。」

「我会努力。」

好一段枯躁乏味的对话。

这段对答既随便又冷漠，而且甚夜还啜饮着茶水，连视线都没对上重藏。虽然这不是对委托人应该要有的态度，重藏却也没有加以责备。应该说他那边也是半斤八两，双方都没望向彼此。

「你啊……父……雇主明明在跟你说话，没有这种态度的吧！」

与其说是让当事者不悦，不如说是惹恼了女儿。

「奈津，够了。」

「父亲大人……」

「这家伙可以信任，多少有些失礼也无妨。」

父亲明明对礼节很要求，却是轻描淡写地接受了浪人的无礼态度，然后就这样转身再次走回店那边。是对重藏意外的应对态度感到吃惊吗？奈津说不出第二句话，就这样目送父亲离去。

完全离开现场前，甚夜叫住重藏。

「重藏大人。」

对方连头都没回，就这样停步背对这边。

这样就够了，这也不是需要面对面才能说出来的事。总之自己只是想把这句话说出来而已。

「人情还给您了。」

一句话就够了。乱七八糟地丢下话语后，甚夜再次眺望庭院，慢悠悠地喝茶。

用不着说，奈津当然不解其意吧。然而重藏却立刻理解对方的意图，静静垂下眼帘。

「……好好努力吧。」

重藏听起来好像很满足似的，甚夜也同时吊起嘴角。

双方都没再继续对话，这次重藏真的走回店里了。

「唉，刚才那个是怎样啊？」

奈津语气强硬地逼问甚夜，然而甚夜却无意回答。在最后又喝了一口茶后，他「咚」的一声将茶杯放到木盆上。那是故意弄出大声响的放法。

「承蒙招待。」

语毕，甚夜也同时起身迈出步伐。既然黑夜已过，他就没有护卫的必要了。要回去也是理所当然的事。然而没得到对方正面的回应令奈津无法接受，脸上也露出不满的表情。

「唉，你要去哪里啊！」

「就算是我也想睡了，晚上我会再来的。」

甚夜轻轻举手代替打招呼，没有停步就这样离开庭院。

他在最后轻轻环视宅邸跟庭院。托了用茶润喉的福，掠过胸口的情感也顺利地咽了下去。

「那家伙是怎样啊！」

背后传来不满的声音，甚夜没有回头。

离去之际，甚夜去店面那边露了脸，只见善二正在里面对店内伙计吩咐着些什么。善二正忙着准备开店吧，不过甚夜有些话想问他。甚夜想找善二空闲下来的时机跟他搭话，然而善二虽然还在工作，却露出友善表情迎面而来。

「喔，是甚夜。要回去了吗？」

「嗯嗯。在那之前，有些话想要请教你。」

「现在吗？啊……抱歉，大哥！我稍微离开一下喔。」

善二呼唤在里面单手拿着帐簿清点商品、身披羽织和服的三十岁男性，对方恐怕是这家店的大掌柜吧。

「是奈津大小姐的事情吧？中午前要回来喔。」

「知道啦，那我走了。」

看样子大掌柜也知道某种程度的内情。要跟那个任性姑娘相处你也很辛苦呐———脸上的苦笑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总之真是太感恩了。

善二将工作快快收尾，小跑步离开店面。

「抱歉，在你忙碌时打扰。」

「说这是什么话，我们这边也一样提出了无理的要求吧？别在意这种事啦……毕竟我也有一些话想说呐。」

鬼出现在眼前，他心里也有一些想法吧。明明态度轻松地露出友善笑容，却能隐约看见阴郁氛围。

「要吃些什么吗？」

「不了。」

「那喝茶就行了呐，我要来盘糯米团子。」

离开须贺屋后，两人在附近的茶店安顿下来，迅速地点完餐。现在不愧是一大早，客人也是三三两两的刚好适合谈事情。

「首先，昨天真是帮了大忙。我想再次好好地向你道谢呐。」

善二把手放在膝盖上用力低下头。就算对方是三餐不济的浪人也会确实地表示感激之意，光看这副模样就可以明白他的人格。甚夜接受了他的谢意，却没放松表情。状况没有改变，现在还不能疏忽大意。

「我有说事情尚未结束吧。」

「嗯嗯，是呢……抱歉，今晚也要拜托你了。」

「当然。」

甚夜斩钉截铁地如此说道后，不知为何善二的表情暗了下来。甚夜没觉得自己会受到欢迎，但这个反应着实令他吃惊。

「你有好好地相信她呢。」

连吐露的话语都是有气无力，沉重的简直像是在忏悔似的，甚夜眉毛微微一动。店里的人虽然把茶端上，善二却连碰都没碰，视线飘乎不定脸上浮现不安的苦笑。

「你觉得鬼会出现，所以才埋伏在那边吧？」

「嗯嗯。」

「可是我其实并不相信大小姐，觉得闹鬼只是她想要老爷大人关注而说出的胡言乱语。」

什么简直像是、这正是所谓的忏悔吧，甚夜只是默默倾听悔悟自身过错的声音。

「不过，大小姐并没有说谎，我应该要好好相信她才对，可是我却……」

如果关心奈津，就得比来历不明的浪人更相信她才行，然而自己却做不到———善二如此悲叹。认为根本没有鬼这种东西，一切只是在胡扯，结果伤害了奈津。

那是有如被硬挤出来的痛楚。在他脸上、颤抖的双肩上都清楚可见地渗出懊悔。

「抱歉，忘了吧。」

甚夜没有回答，像是在说自己什么都没听见似地啜饮一口茶。

善二再次表示「对不起」道歉后，有如要抹去至今为止的氛围般用轻松态度露出笑容。

「啊，你说有事想问是什么事呢？」

甚夜很明白对方只是故作振作，不过要指正这一点也很不解风情。甚夜假装自己没察觉到残留在假笑上的僵硬感，缓缓切入正题。

「是奈津大人的事。」

「大小姐的事？」

「女儿还来……想问一下那只鬼说的话。」

初次见面时善二曾云，奈津的双亲在她懂事前就已经过世，然后重藏收养了她。那个少女不知道亲生父母的长相，所以面对鬼那「女儿还来」的诉求时，会觉得说不定它就是自己的双亲……因此过度感到恐惧。

当然，甚夜想知道内情的理由并不全是为了奈津。他想明确地厘清她双亲的事，而这也是为了解决这起事件。

「啊啊……」

善二似乎大致猜到了甚夜想问什么事，只不过他的反应并没那么严肃、不如说还很轻松。善二说出了跟奈津双亲有关的事。

「大小姐真正的双亲已经死了，我也知道你的担忧……不过放心吧，没有那回事。话说回来，如果是那样的话，老爷也不可能收养她呐。」

「意思是？」

是在考虑须贺屋父女吗？犹豫瞬间钻进心中，然而在沉思过后，善二喃喃表示「这也是为了大小姐好吧」，接着静静开了口。

「老爷的夫人是被鬼杀死的。」

甚夜在不知不觉中紧握右手。这并不是听起来会很舒服的内容，他要述说的是重藏的过去，憎恨鬼的理由。

「我也是从大哥……我们店的大掌柜口中听说的。所以老爷很厌恶跟鬼有关的话题，这次的事件也比大小姐反应的还要大。」

「如果奈津大人是鬼的女儿，就算只是有一点点可能性都不可能收养她吗？」

「就是这么一回事。而且大小姐是老爷远亲的女儿，对她双亲的事也很熟悉。虽然世事无绝对，但这种事我想应该是不会有的。」

甚夜沉默不语迟疑了片刻。关于鬼的真面目，他做出了某种程度的推测。正因为如此，眼神也跟着变得锐利。

「还在怀疑吗？」

「不，我还想问另一件事。重藏大人这么讨厌鬼吗？」

「这个嘛……啊，其实呐，老爷有个儿子呢。」

「儿子……」

「嗯嗯，虽然说是儿子，但他的年纪比我大，而且以前就离家出走了呢。老爷说那都是鬼害的。」

善二尴尬地搔搔脸颊。

「唉，老实讲这些事情我也没仔细问过。因为只要一追问，大小姐就会露出很难过的表情呐。」

因此他没有硬是要问个究竟，至今为止几乎都没触碰过儿子的话题。这就是他虽然偶尔会失败、却还是有好好地珍惜奈津的证据。

「我觉得一直不知道内情下去也不错。只不过，老爷的夫人被杀、儿子也离家出走，所以对老爷而言鬼就是夺走家人的死敌呐。」

「……是吗？那个人也受到了伤害。」

「就是这样。所以老爷这个人虽然不善言辞，可是不要觉得他是坏人喔。」

面对真挚的请求，甚夜什么都没表示地点点头，对话到此中断。出现不自然的空档令善二感到无比尴尬，所以他随便找了个话题。

「啊，这么一说，你的父亲呢？」

「很久以前就走了。」

回应变得有些僵硬，马齿徒增真是丢人。

善二似乎也察觉到隐藏在背面的情感，表情也罩上阴霾。

「该不会……」

「义父教了我剑术，是故乡首屈一指的剑士，却在跟鬼的战斗中……」

脑海里闪过怀念的人们的脸庞。元治捡回了离家出走的兄妹，其妻夜风也有如理所当然般接纳了外来者。对甚太来说义父母就是恩人，但他们却在甚太什么恩都还没回报时就过世了。明明受到数不清的照顾，却连孝顺对方都做不到，讲起来真是可悲。

「问了不该问的事呐。」

「不，也是我自己开口说的。」

「你能这样说真是帮大忙了。」

尴尬氛围没能抹去，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一会儿后就道别了。

一夜过去，状况没有任何改变。

就这样，夜晚再次来临。

3

鬼故事。

魑魅魍魉。

柳树下的幽灵。

数盘子的井中女鬼。

鬼。

牛头人。

故事说书各式各样，不过我有更害怕的事。

双亲在我懂事前就死了，而父亲大人收养了我。与工作有关的事他很严格，也总是露出可怕的表情，不过对我却很温柔。虽然沉默寡言，却总是关心着我。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我不晓得双亲的长相，所以那个人对我来说就是真正的父亲大人。

然而，我却听见了那件事。

「老爷其实很辛苦呐。」

「夫人被鬼杀害，连儿子都被鬼女拐走……继承人该如何是好呢？」

「不觉得老爷还在等儿子回来吗？大概啦？所以才收养女孩、而不是收养男孩吧。」

父亲大人有妻子，也有亲儿子，却因为鬼而失去一切。父亲大人非常厌恶鬼。

「真难喝……」

一边眺望单人牌位一边喝酒的父亲，表情总是很悲伤。所以我是明白的，父亲大人依旧思念着失去的家人。就像那些伙计说的，他现在仍等着儿子回归。对我来说父亲大人是真正的家人，但对父亲大人而言被鬼夺走的家人才是真货。

讨厌的想像掠过心头，该不会只有我觉得自己是家人，其实我只是「代替品」而已吧？如果事情跟我想像的一样，那有朝一日真正的儿子回来后，我就会遭到抛弃不是吗？

既想问，又不想听到答案，我总是什么都说不出口。

鬼故事。

魑魅魍魉。

柳树下的幽灵。

数盘子的井中女鬼。

鬼。

牛头人。

故事说书各式各样，不过我有更害怕的事。

编造的怪谈根本不可怕。

可怕的总是货真价实的真相，而不是编造的故事。

◆

太阳西坠关店后，重藏回到家中与奈津共进晚餐。

两人无言地动着筷子。重藏为人严厉，不是很喜欢有人在吃饭时说话，然而这天他却主动开口搭话。

「奈津。」

「唉！啊，是的。」

罕见的举动让奈津不由自主口吃了一下，丢脸的感觉让脸颊有些发烫。

「派给你当护卫的男人没问题吧？」

「嗯。虽然说是浪人，却不是那么差劲的家伙。而且毕竟是父亲大人挑选的人嘛。」

「是吗？」

「谢谢，父亲大人，担心我。」

「这是当然的吧，没有父亲不会担心女儿的。」

父亲几乎没笑，可是好开心。明白对方在担心自己，奈津心满意足地绽放笑容。父亲收养了孤零零的自己，所以是自己唯一的家人。虽然也觉得善二像哥哥一样，但重藏果然还是特别的。

重藏喜欢喝酒，每天晚上吃晚饭时都会小酌。重藏自酌自饮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时，奈津抓准机会向父亲提问。

「唉父亲大人，为什么要雇用那个男人啊？」

奈津并不是心中不满，而是单纯感到疑惑。那个男人确实值得信赖，但这只是结果论罢了，为何父亲要派区区浪人来保护自己呢？

唔———重藏略作沉思，一边把玩掌中的茶杯一边回答。

「我从熟客口中听到传闻。最近江户流传着有鬼出没的谣言，同时却也出现了一个手持长刀讨伐恶鬼的男人。」

「就是那个浪人？」

「嗯嗯，只要付钱他什么鬼都会讨伐……身手也确实了得。」

奈津面露喜色放缓双颊。父亲并不是因为认为「有鬼出现」是在骗人，所以才随便派一个浪人到自己身边。他是将鬼的存在视为真实，而且还思考过才这样做的。

「更重要的是那个人可以信任，很适合当你的护卫吧。」

重藏微微一笑，再次倾倒杯子。难得看他喝酒喝得这么开心。

喝干最后一口酒后，重藏心满意足地吐了一口气。

父亲慈爱地眺望着空杯，奈津不晓得那儿映照出了什么。

「那就交给你了。」

黑夜已至，对造访须贺屋的甚太如此搭话后，重藏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甚夜跟善二镇座在奈津房前，如同昨晚般瞪视庭院。

奈津用讶异目光凝视镇座在缘廊的两人。

那个浪人也就算了，毕竟他是传闻中的斩鬼男，又是父亲请来的护卫。问题出在另一名根本就没有剑术爱好的人身上。

「……为什么善二也在啊？」

「呃，因为我想说来挽回一下昨天的失态这样，哈哈。」

奈津走出自己的房间，眼睛半睁半闭地望向善二。

明明不相信有鬼出现的说———奈津虽然没直接说出口，心里的想法却确实地传到对方那边，善二感到非常不自在。

「是喔？也没差就是了。」

奈津之所以会是这种态度，大部分都是昨晚的失言造成的。善二自己也很明白这件事，所以没有恼羞成怒地承受着对方的辛辣言辞。

「好冷淡唷……原谅我嘛，大小姐。」

「……既然如此，下次带我出去玩吧，那我就饶了你。」

「当然，这样就行的话，要去几次都行！」

善二那弃犬般的不安态度顿时一变，脸上浮现友善笑容。

两人大概都松了一口气吧。奈津虽然感到受伤，但她本来却也没有那么生气。至今为止的对话都只是在闹别扭而已，所以她打算找个适当的时机原谅善二。虽然因为很丢脸而不会说出口，不过这么快就有这种机会真是太好了。善二当然用不着说，就连奈津都觉得松了一口气。

奈津冷静下来后，这次换成向甚夜搭话。

「对了，你跟父亲大人互相认识吗？」

「之前见过几次面。」

「父亲大人好像对你评价很高喔。」

善二心里有数，所以也点头表示「嗯嗯，的确呢」。

「对吧？光是委托浪人就已经很奇怪了，早上态度那么失礼父亲大人也没生气。你啊，跟父亲大人是什么关系？」

「这种口气好像妻子在逼问老公的外遇对象呢。」

「善二真是的，每句话都烦死人了。那么，是为什么？」

就算对方使用指责般的逼问语气，甚夜也不怎么在意，也没从庭院那边移开视线。他没解除警戒，就这样正襟危坐地回答。

「天晓得，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受到信任。我只是打算要还人情，所以才接下这个委托呐。」

「还人情……？唉，算了。父亲大人好像很信任你，所以我也先相信你吧。至少你剑术高超好像是事实呢。」

对奈津而言，重藏的存在比任何事都重要。甚至到了光是父亲相信这个来路不明的浪人、自己也会跟着相信对方的地步。

是对此事感到不可思议吗？甚夜微微做出反应。

「因为信赖重藏大人的关系吗？奈津大人挺仰慕那个人的嘛。」

「这是当然的啰。父亲大人把我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养育到这么大，我不可能不感谢他不是吗？」

那个人虽然不太会表现出情感，对奈津而言却是唯一的家人，也是既严格又温柔令她感到自豪的父亲。

「那就好。」

就一个斩杀恶鬼的男人而论，甚夜的回答莫名稳重。

「原来如此，父女关系良好。重藏大人似乎也很关心你呢。」

「是这样子，的吗？」

「这是当然的啰。仔细想想，大小姐一说有鬼出现，老爷就立刻派护卫过来了。老实说我觉得过度保护了唷？」

就算对两人的意见感到存疑，却也无法完全隐藏涌上心头的喜悦。甚至到鬼说不定会出现，自己却因为欣喜而瞬间忘掉恐惧的地步。

「……或许善二大人意外的正确。」

「唉？」

「没什么。」

是因为心情太雀跃害的吗？奈津听漏了甚夜的低喃。她打算再次询问甚夜他刚才说了什么，但对方却抢先一步问道：

「……啊啊，这么一说我有稍微听说，重藏大人有儿子———」

「我不知道。」

奈津没等对方说完就打断这句话。先前为止的喜悦心情一扫而空，胸中充满了某种淤沉的事物。奈津充满敌意地责问甚夜，就像要让自己分神不去注意这种讨厌的心情似的。

「什么离家出走的儿子，这种事我不晓得喔。别问我奇怪的问题。」

「是吗？那真是抱歉了。」

浪人虽然冷漠，却并未发怒。不如说他甚至还轻轻点头，就像在说自己可以理解似的。那种冷静模样令奈津感到尴尬，也无法继续大放厥词。

在那之后过了约一刻钟。

刚开始时对话还会持续下去，不过随着夜色加深，奈津的话也变少了。因疲累而发呆的时间变多后，昨晚的恐惧感也随之复苏，再度加深了奈津阴郁的心情。

「不去睡吗？」

「睡不着啦。」

奈津没回房间，而是在缘廊这边打发时间。甚夜几乎是一动也不动地看着庭院，善二则是关心地表示「身体不会累吗」。两人的相处模式虽然截然不同，根底却都是一样的，双方都是为了奈津好。

如果考量到鬼的目的，把自己关在房内然后用棉被裹成一团，对他们来说负担大概会比较小吧。心里明明是这样想的，焦躁话语却冲口而出。

「唉……鬼跟人之间能生出小孩吗？」

如果父亲的话是事实，那这名浪人至今为止应该一直有在跟鬼交手才对。既然如此，就算知道这种事也不足为奇。

「生得出来，长得像鬼还是像人会有个体差异就是了。」

「是吗……」

淡淡的期待被狠狠打碎。

啊啊，果然没错。

跟那只鬼「女儿还来」的要求一样……

「大小姐没问题的啦，不会有那种事———」

「可是，我跟父亲大人又没有血缘关系，也不晓得真正的父亲长怎样！该不会，说不定真的是……」

奈津根本不听善二的安慰，有如爆裂般放声大吼。

没错，自己连真正的父亲长怎样都不晓得，所以或许「女儿还来」是正确的诉求，那只鬼才是自己真正的父亲不是吗？

「不，那只鬼不是你父亲。」

声音不带有丝毫情感，有如金属般又硬又冰冷。极不温柔的口吻让奈津亢奋到要说是暴怒也无妨的地步。

「为何你知道这种事！」

「我知道的，因为我瞭解那只鬼。」

毫无热度的语调让脑袋一口气冷却。

「……唉？」

「我跟它有不少渊源。那只鬼不是你父亲，不会有错。」

「真的？」

「我不会说谎，所以没必要如此不安。」

甚夜斩钉截铁地如此断言，视线也没从庭园那边移开。从那简朴的态度中完全感受不到体贴跟怜悯，反而更令人觉得那些话语真实无误。

「就、就是说啊！你看嘛，斩鬼专家都这样说了！那种鬼我们会替你赶走的！」

「……反正你只是站在旁边看而已吧？」

「咕，总觉得句句带刺……」

奈津刻意使用辛辣语气说话，善二夸张地垂下双肩。不过仔细一看，他脸上正挂着贼兮兮的笑容。之所以会装小丑，也是因为他正用着自己的方式在珍惜奈津吧。奈津也平静到可以察觉此事了。

「唉，说着总觉得开始想睡了。」

奈津打了一个大呵欠，斜眼瞄向甚夜。他依然死盯着庭院不放。

幸好他没在看这边。奈津下定决心，却还是有些犹豫地向甚夜问道：

「呃，唉，你叫什么名字？」

「……甚夜。」

「是喔，甚夜啊。那我就这样叫你啰。」

用名字称呼对方，这就是她现在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坦率。即使如此奈津仍然感到害羞，所以立刻将脸别向一旁试图蒙混过关。

在一旁看着这段互动的善二用手捂住嘴巴，发出咯咯咯的气音。大概奈津是无法率直地表达谢意的反应很有趣，所以才会忍俊不禁吧。肩膀发颤笑了好一阵子后，善二绷紧表情在甚夜耳边悄声说道：

「甚夜，抱歉。你是体贴大小姐才会说出那种谎话吧？」

「是指什么？」

「用不着装傻也行的说，你也很不坦率呐。」

突然被道谢让甚夜皱起眉毛，但善二看起来却真的很开心。

「唉……别在我面前讲悄悄话好吗？」

「喔喔，那真是抱歉呢。」

被奈津狠瞪一眼后，善二搞笑地发出轻笑。就算争执不休气氛也没闹僵，总算是变回平常的步调了。

「……你们觉得鬼是如何诞生的？」

在这种情况下，甚夜从缘廊那边起身站立，一句话斩断对话的走向跟和睦气氛。

「突然讲这个干么？」

善二表示疑问，甚夜却用沉默回应。面对他突如其来的变化，奈津也难掩困惑。

「你说如何诞生……这个嘛，一般来说是父母生的吧，实际是怎样呢？」

「鬼的诞生方式形形色色。有鬼族之间配对生子，也有为了取乐而侵犯人类、结果生下小孩的。在极罕见的情况下也有鬼会跟人相恋，其中也有鬼是无中生有的。」

「无中生有？」

「情感中有着力量，如果很昏暗的话就更是如此了。愤怒、憎恶、嫉妒、执着、悲哀、饥饿。深深沉淀的思念会形成淤泥，凝结成块，最终化为形体。」

或许是捕捉到预兆才会如此提问吧。

奈津瞪大双眼。庭院吹来暖风，有如在呼应甚夜那番话语般，眼前的空气开始扭曲变形，黑雾般的事物弥漫四周，逐渐凝聚在一起。它们沉殿、凝结成块、化为一个形体，跟方才听闻的内容完全一致。

也就是说———

「无中生有的鬼，即是有肉的念想。」

鬼正准备诞生。

甚夜无视害怕的奈津，轻盈地跃向庭院。

然而，他还没有挥刀砍下去。是在等鬼采取行动吗？他甚至连刀都没拔出。

雾气渐渐凝固，变成拥有四肢的异形姿态。溃烂皮肤散发着刺鼻异味，过分丑陋的鬼就站在那儿。

「把名字告诉我。」

甚夜再次询问鬼的名字，回答却跟昨晚相同。是智力不高吗？对方只是发出「女儿还来……」的呻吟声。跟以前不同的是它完全没有任何迟疑，鬼将带刀浪人视为敌人，立刻警戒地扑向这边。

如果是奈津的话就无法反抗这种速度，但对甚夜而言却很缓慢。

甚夜使出身法后退半步，在双方距离缩短的瞬间，埋身钻进对方怀中赏了它一记当身技。鬼被轻易轰飞，连护身倒法都没能使出，就这样滚倒在庭院那边。

「连报上名字的智力都没有……真遗憾。」

以妖物为敌却毫不逊色，不只如此甚至还应付的轻松自如。离谱的强悍力量令奈津吃惊不已。

然而，对方也是人智无法触及的存在，没因为这种程度的攻击就停手。它撑起身躯四肢伏地，一边发出低吼一边再次突进。甚夜连刀都没拔出，就这样挥出收在鞘内的刀，用剑柄狠顶敌人的下腭。被剑鞘如此痛殴，鬼无法忍受再次趴伏在地。

然而，用剑鞘击打的伤害远不及致命伤，鬼第三次移动身躯试图起身。甚夜悠然地眺望这副模样，一边轻轻叹息。

「呃，你是在干么啊！？拜托，别打的这么悠哉……」

善二如此抱怨，奈津也无法理解。就算在外行人眼中甚夜的实力也明显在对方之上，只要有那个意愿应该随时都能收拾对方才对，然而他却没这样做。说起来他至今尚未拔刀。

「可以砍下去吗？」

甚夜用可以说是意外的语气如此反问。

就在他们做着这些多余互动的期间，鬼再次起身。它已经完全调整好姿势，然而即使是现在甚夜都没打算要追击。善二失去耐性，有如要用声音狠狠击打般发出吼声。

「废话！快点把它———」

后面的诉求被变得加更加强硬的钢铁声音打断。

「我是在问奈津大人。」

「唉……？」

奈津脑袋一片空白，只能发出愕然吐息。

她搞不懂为何这边会出现自己的名字。

「在说，什么……」

明明不懂，身躯却因为涌上心头的某物而颤抖。

甚夜目不转睛凝视明显出现动摇的奈津，就像要用视线看透她的内心似的。不，不对。用看透根本不足以形容，视线简直像是要斩裂目标般锋利无比。

「被鬼袭击，有如真正的家人般被父亲担心，跟奈津大人希望的一样。那么，我再问一次。可以砍下去吗？」

淡泊语调大概是说中了奈津的真相。

好害怕。太害怕了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全身因恐惧而无法动弹。

害怕的不是鬼、也并非鬼是父亲的可能性。自己一直隐藏至今的弱点被粗犷浪人硬生生摆到面前，让她害怕得无法自拔。

有个可怕的故事。

双亲早在自己懂事前就死了，而收养自己的人就是重藏。自己不曾因为没有亲生父母而伤悲，比起连长相都不晓得的某人，那个人才是自己真正的父亲。

然而，她却听见了那些事。父亲有一个儿子，不过妻子被鬼杀死，儿子则是因为鬼而离家出走。

那个人之所以对鬼感到极其厌恶，就是因为他仍思念着失去的家人。就像伙计们说的那样，他一定在还等待儿子归来。对奈津而言重藏虽是真正的家人，但对重藏来说被鬼夺走的家人才是真货。

所以奈津有了想法，该不会自己只是亲儿子的代替品吧？或许父亲对自己的情感并不像自己仰慕他那样强烈吧。

不安没有消失。

啊啊———干脆自己也一样被鬼袭击，如此一来那个人就会重视自己了吧？

「善二大人的话一针见血，这就是奈津大人的胡言乱语，只不过本人没察觉到就是了。」

鬼不断起身，一再扑向甚夜。虽然每次都被甚夜四两拨千斤地躲开惨遭击倒，鬼却也没有死心，攻击的对象是甚夜而非奈津。

这一定是因为自己不想听到真相。为了不让弱点继续被暴露下去，丑恶的鬼明知敌不过却还是一股脑地发动猛攻。

「就算在这边斩杀鬼，它还是会再出现。」

「为……什么？」

为什么知道这种事呢？

明明什么都无法思考也没必要询问，奈津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其实她是知道的。就算对方不说她也很明白，毕竟那是自己的事。

「当然，因为这只鬼就是奈津大人的思念。」

他毫无同理心、斩钉截铁地将事实摆到眼前。

「回应你的心愿而出现，适当地引发骚动吸引最喜欢的父亲还有善二的关注，袭击狗嘴吐不出象牙的家伙，这样也太方便了不是吗？其实这都是你希望的吧？」

「别说了……」

「就算斩杀也会立刻复活，直到你满足为止不论多少次都会重生……只要不斩断根源，这只鬼就不会消失。」

「这算什么嘛……意思是要我死吗？」

「不对，你只要说一句『斩吧』就行了。」

又薄又细有如刀刃般的双目盯视奈津。

她明白甚夜想说什么了。如果那只鬼是奈津的念想造成的，那么只要说「斩吧」就等于是舍弃这份情感。他要自己于此时此刻割舍掉那份珍惜父亲的情感。

「这种事……」

这种事，怎么可能做到。

奈津总算是明白了，为何那只鬼的样貌会如此丑陋。

那个东西是———我。

把不想看见的东西盖起来隐藏弱小的自己，却又渴望被别人喜爱。死命抓住对自己很温柔的父亲，却又不相信他爱着自己。一边嫉妒早就不存在的妻子跟儿子，却又无法承认这种情感。像这样视而不见累积至今的丑恶「事物」，其溃烂容貌就是隐藏在强势态度下的奈津本人。

「不……不要啊。」

好怕，凝视隐藏至今的丑恶令人感到无比恐惧。

奈津宛如幼儿般哭泣。在这段期间内鬼依旧不断袭击甚夜，而且每次都会惨遭击倒。重要的思念被痛殴猛踹满地打滚，不想看见的事物被硬生生摆到眼前。

就只是想跟父亲和睦相处而已。这种小小的心愿在不知不觉间扭曲变形，诞生出丑恶的异形。如果能在内心孕育出那种东西的话，就算双亲是人类好了，这副身躯也无疑是鬼的女儿吧。

真的非斩杀不可的事物一定是———

「错了吧，大小姐。」

然而，有如将整个人裹住般的温柔声音传却进耳中。

「善，二……？」

「那家伙要你斩掉的是鬼，而不是你。」

不对，不是这样的。那只鬼就是真正的自己。奈津发出呜咽声。不论如何粉饰，其内在都是让人想要转开视线的丑恶怪物，既然如此就不能被原谅。然而善二却温柔地轻轻握紧奈津的手。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

「唉，大小姐。别人都说我很友善，可是其实我也有讨厌的人喔。老实讲，有时候会觉得早上起床很累不想工作呢。而且老爷的无理要求也总是让我很火大。」

要保密喔———善二轻笑，戏谑地耸耸肩。

善二因友善个性而广受批发商与顾客好评，但这样的他竟会随口说出那些怨言，奈津感到非常意外。不论奈津摆出多辛辣的态度，他总是会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虽然经常说错话，个性却很坦率，而且工作又勤奋，总是会答应奈津的任性要求，是一个有如大哥哥般的人。在年幼的奈津眼中，善二就是这种男人。

奈津不晓得他会有这种想法，也没有试图去瞭解过。

「不只是大小姐，大家都是这样的。不过，喜欢的人会比讨厌的人多，工作顺利也会很开心。虽然觉得老爷让人火大，却也很感谢他提拔我。不管哪一个都是我的真心话。既然如此，老是注意肮脏的地方而感到失落也无济于事吧？」

善二心中也存在着令人想要转开脸庞的鬼，所以用不着如此不安———他率直地如此说道。

这并不是在轻视少女不成熟的内心纠葛。善二认同那只丑恶的鬼就是奈津，却还是在这个基础上接受一切，坦诚面对她。

「就算那只鬼就是大小姐的情感好了，却也不是一切。我是知道的喔，大小姐虽然任性又有点毒舌，却也有温柔的地方，而且最喜欢老爷了。」

「善二……」

「所以只要否定跑出来的怨言跟不满就行了。否定完后，再用不会在别人面前丢脸的率直态度面对老爷就行了吧？没事的，老爷一定也觉得大小姐是重要的家人。」

那只丑陋的鬼确实就是奈津自身的情感。就是因为无法加以认同，它才会变成妖物跑出来吧。然而即便如此，这也不是全部。

所谓的斩杀并非舍弃情感，而是修正至今为止的错误重新开始。为了掩饰自身懦弱，奈津总是表现的很强势。就是因为重视他人，所以才会嫉妒，才会无法坦率。然而就是要连这种丑恶内心都视为自身情感加以认同，并在这个基础上让自己变得能够让自己引以为傲，要的就是这种态度。

「父女都很不善言辞呢。差不多也该说出真心话，好好当一家人了吧。」

啊啊，这个。

一定就是自己真心渴望的幸福形式。

「……斩掉。」

奈津将心意托付给甚夜的背影。

丑陋恶鬼就是自身的情感。就是接受了这个事实，所以才能否定。

就算否定它也不会消失。毫不夸张地说，其实不论何时奈津都会感到恐惧，所以丑陋恶鬼今后也依旧会紧紧附在她身上吧。即使如此，还是要在此时此刻割去担心受怕的时光。为了迎接明天那个能够稍微变坦率的自己，就算丑陋恶鬼不会消失也要接受它。

「斩了它。」

「可以吧。」

「嗯，那家伙大概是我的思念。是害怕真相、掩盖许多事物至今的我。不过接下来不同了，我会努力变成这样的。」

奈津虽然发着抖，却仍是坚强地瞪视鬼。

觉悟似乎是好好地传了出去，甚夜转头回望轻轻一笑。

简直像是在疼爱家人般的温馨感瞬间令奈津入迷，然而却真的只有一瞬间而已。笑容消失，甚夜再次用锐利眼神盯视鬼。

「是呐，没有事物不会改变。然而鬼是无法改变的，所以这只鬼才会诞生。这就是止步不前的思念。」

人不能一直止步不前。或许有时会因为害怕而腿软动弹不得吧，过去的后悔会有如附骨之蛆死缠不放，即使如此人还是得过生活才行。

甚夜终于拔刀，侧身摆出下段架势。他就这样一口气踏出步伐，腰部回转横向挥出刀刃。

「对活在当下的人们来说，你很碍事，消失吧。」

咻———破风声响传出，一切告终。

鬼被一刀两断了。

◆

骚动平息，庭院恢复静谧，秋风吹拂而过，再过一会儿连虫鸣声都会回归吧。

鬼趴伏在地不再移动，其躯体冒出白色蒸气。

这次鬼真的迎来了死期。

「结束了吗？」

「嗯嗯。」

奈津因为心累而晕了过去，如今躺在善二怀中。那张睡脸既沉稳又安心，就像放下心中大石似的。

另一方面，善二却是面露难色。想到这个小姑娘竟然催生出方才那种妖孽，自然会觉得心情复杂吧。

「唉，它会不会再出现———」

「我觉得应该没事了，不过接下来只能交给奈津大人了。」

「这样说也是呐。」

那只鬼只不过是奈津无法坦率的情感投射而成的存在。既然如此，接下来会怎样只有她自己明白。然而，甚夜并不怎么担心。奈津有接纳错误的肚量，也有人支持她，等她清醒时应该能变得比现在还沉稳一些才对。

「不过所谓的鬼，原来这么容易就会诞生。」

「也没那么容易，就只是奈津大人的思念深沉到足以让鬼诞生罢了。」

「嗯嗯……也是呢，我这种说法对大小姐很失礼吧。」

就算是从旁观角度来看不值一提的烦恼，对奈津来说仍沉重到足以在内心孕育出怪物。或许是再次体悟到这个事实，善二对自己的失言感到羞愧，嘴巴紧紧抿成一条线。

甚夜也变得无话可说，对话到此中断，此时忽然吹过一道寒风。

「呜喔，好冷。」

「夜晚天寒地冻，让奈津大人就寝吧。」

「嗯嗯，是呐。你要怎么做？」

「总之今晚由我守夜。」

「那真是帮大忙了，再见啰。」

善二抱起奈津，就这样走去房间，缓缓让她躺到被褥上。

就算是善二也有了睡意吗？随口打完招呼后他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只有甚夜跟鬼留在庭院这边。

……话说，所谓的语言意外地难搞。

甚夜确实说过「我不会说谎」，却也不表示他有将真相全盘托出。他不想让那两人看到接下来会发生的光景。

「女儿……还来……」

半晌过后，鬼站了起来。

它并没有复活，只是勉强移动随时会消失的身体罢了。

甚夜冷静地再次举刀。

「果然。」

如果这只鬼是从奈津的念想中诞生的，那从她表示否定的那一刻起，鬼就失去了它的存在意义。然而鬼虽然气息微弱，却依旧维持着形体。

甚夜确信自己的推测无误。就算鬼是从思念中诞生的好了，光靠奈津的情感就要形成鬼还略有不足。既然如此，应该就有某物补上空缺才对。甚夜打从最初就认为还有另一道思念混杂在这只鬼体内。

须贺家还有另一人，就是变成鬼的女人———被杀掉的重藏之妻。就是她填补了尚有不足的思念。这只鬼不断重复表示「女儿还来」，其中还掺杂着另一个含意。

也就是说所谓鬼的女儿，就是指重藏之妻生下的小孩吧。

「好久不见……应该这样说吗？老实说我并不记得您，也没想过会以这种形式见到面。」

甚夜心情极其低落，用谦卑语气对鬼说话。即使懊悔地紧咬牙根，刀尖仍是对准着鬼。

「最后请告诉我您的名字。」

在斩杀前询问名字是他的风格。他曾经在不知其名的情况下斩杀鬼，并且因此感到非常后悔。从那之后他就下定决心，至少也要记住自己斩杀掉的鬼族，背负起那些惨遭自己蹂躏的生命。然而刚才的问题却不同，他单纯就只是想知道那只鬼———她的名字而已。

「女儿，还来……！」

回答果然还是一样。

表情因心痛而扭曲，牙根发出叽哩声响。

无奈啊———如此说服自己后，甚夜将刀举成上段架势，静静地如此告知。

「抱歉……请原谅我的不孝。然而，众人皆活在当下，不能因为过去而停下脚步，所以……」

刀刃当头劈落，鬼甚至没发出临死前的惨叫，就这样遭到斩杀，这次真的结束了。

尸骸溶解化作白色蒸气，之后什么都没剩下。

「请安息吧。」

声音很苦涩。

只有喃喃献上的话语停留在庭院这里，却也混入夜色消失的无影无踪。

为了小心起见甚夜监视了一整夜，不过就算到了早上也没发生任何事。看奈津昨晚的样子，那只鬼应该是再也不会出现了吧。

天亮后甚夜向重藏报告事件已获得解决，也拿到了护卫的酬劳，再待这里也没意义，所以他打算速速离去，然而善二跟奈津似乎打算送行，所以等在店铺前方那边逮到了甚夜。

「甚夜，这次真的是承蒙你的关照了。来，大小姐也说几句话吧。」

「唔，喔。」

「像这样鬼又会出现唷。」

「知道了啦……那个，谢谢你。」

两人在须贺屋店铺前方向甚夜道谢。是烦恼略微消散之故吗？奈津闹别扭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害羞，比初次见到她时略微稚嫩了几分。

「我会再试着改改各种缺点的，虽然觉得没办法一下子就改掉就是了。」

「嗯嗯，这样就行了。」

甚夜点头表示肯定后，奈津不好意思地把头扭向一旁。

卡在胸口的刺拿掉了———这虽然是事实，但人是无法这么轻易就改变的。少女以后还需要花一些时间才能够变得坦率。

「不过你意外地很会照顾人呐，毕竟我都叫你回去了，但你还是留了下来。唉呀，真是帮大忙了呢。」

从善二的角度来看，只是用钱请来的浪人会如此关心奈津实在令人不解。嘴上虽然说帮了大忙，脸上却是一副不怎么释怀的模样。

「为什么你肯做到这个程度啊？」

「这是重藏大人的请求，没办法随便敷衍。」

「老爷的？」

「我不是接受委托，而是来还人情的。」

之所以接受委托并不是为了金钱，也不是因为担心奈津。会插手管这起事件的理由几乎全是因为重藏。

「这么一说，之前你也提过这种事。所谓的还人情，到头来究竟是怎样啊？」

奈津如此询问后，甚夜轻轻阖眼。

就算说出来对方也不会理解，而明明知这个事实却还是打算说明，大概是因为对方是奈津的关系吧。

「虽然不是活得久就会变成熟，不过随着年纪渐长是会体悟到一些事情的。」

映照在眼皮内侧的是，青涩的自己没能守护住的景色。

幼时———还没在葛野生活前的光景。

与妹妹还有父亲三人一起度过的昔日记忆。

「小时候眼睛看到的就是一切。虽然觉得打骂是不行的，但我当时过于幼小，根本无法想像隐藏在那里面的情感。」

这是往事。

甚夜———甚太五岁时，跟妹妹一起离开了江户。

父亲会虐待妹妹，所以他觉得不能待在这种地方。

虐待的理由很简单。母亲生下妹妹后就死了，而且妹妹的眼睛是红色的。妹妹———铃音无疑就是鬼的女儿，既然母亲是人类，就不难想像父亲是谁了。恐怕是鬼为了取乐而侵犯人类，结果生下了女儿吧。父亲憎恨侵犯母亲又害死她的鬼，因此连铃音也一同恨上了。甚太无法忍受这种事，因此跟铃音一起离开了家。

两人原本是江户这里还算是富裕的商家之子。

「我失去了很多事物，事到如今稍微可以理解了，所以想偿还当时只能选择抛弃对方而欠下的债。」

当时只能考虑到自己跟妹妹的事。父亲失去母亲坠入失意深渊，而且连小孩都失去了，这样的父亲会作何感想？他当时没能考量到这个地步，所以一直对此事感到后悔。

不过如今他放心了。重藏有女儿，奈津仰慕父亲，两人是感情和睦的一家人，这个事实让甚夜打从心底感到放心。

「完全不懂你在说啥耶。」

奈津无法理解甚夜这番话语的弦外之音，所以有些生气。

然而，甚夜无意继续说明下去。那是往事了，她们没必要深入了解。重藏的小孩只有奈津一人，这样就行了。

「唉，这个嘛，意思就是孝顺一点比较好喔。」

甚夜发出沉稳笑声。或许这名少女会是自己的妹妹———不论对方态度多傲慢都气不起来，或许就是因为这种念头掠过脑海的关系吧。

「孝顺？」

「对奈津大人来说重藏大人是父亲吧？」

「是没错啊。」

没有迷惘的回答令甚夜感到欣喜。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也好好地有了家人、而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而且能因为奈津这句话而欣喜的事实也令他感到高兴。自己虽是不肖子，却也稍微报了恩。

如果说心中有什么遗憾嘛，那就是他想知道那只鬼的名字。

———那只鬼究竟叫什么名字呢？

如果是源自于奈津的思念而生的，那鬼的名字也会是「奈津」吧。如果是仰慕父亲的心情化为形体的话，就应该称它为「亲情」吗？

然而如果那只鬼体内有着她的思念以外的事物，像是母亲找寻失踪女儿的下落的心情。被鬼强暴而受孕、最后生下小孩，却仍是在死后不断泣诉「女儿还来」的那个心愿，应该身在憎恨之中的母亲的思念究竟叫做什么名字，他想要知道。

只不过到头来没能听见答案就是了。

「那就好好相处吧。别看他那样，那个人可是很经不起打击的，你好好陪在身边支持他吧。」

「用不着你说。」

奈津如此反驳后，甚夜缓缓一笑转身过去。

「那就再见了。」

简短的道别中没有丝毫忧虑。甚夜用背部承受两人的感激，就这样离开须贺屋，连一次都没回头地笔直而行。

◆

……背影渐渐变小，混入人群中变得看不见了。

「走了吗？」

重藏看准时机出现在店铺前方，眺望对方离去的方向。甚夜的身影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是的。话说老爷也有来送行就好了呐，毕竟也受到了照顾。」

「没那个必要吧。那家伙必定会完成使命，打从最初我就明白了。」

就算被搭话，重藏也没有移开视线。这并非依依不舍，跟后悔也有些不同，硬要说的话应该是感伤吧。重藏很满意现况，事到如今也不再执着于过去，即使如此旧伤仍然偶尔会感到痛楚。

「这么一说，老爷对甚夜评价很高呢，有什么理由吗？」

重藏的态度与平时不同看起来很奇妙，令善二感到无法释怀。

「少说蠢话了。」

被问到过于始料未及的问题，重藏自然而然扬起嘴角。然后，重藏难以忍受涌上胸口的怀念感笑了出来。

「……有父母亲看轻自己的小孩的吗？」

有如掉落般、像是某人的笑声。

「什么？」

那道声音实在太小，谁都没有听见，因此善二跟奈津依然不懂他内心的感受。

重藏没叫住甚夜，甚至没来送行，就算这样做对方一定也不会开心的。彼此的道路不再交会虽然觉得寂寞，但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情。对方已经凭借自身意志迈出步伐了，重藏不愿做出会碍事的举动。

「呃，老爷？」

「你还不快点回去工作，不然的话大掌柜的位子可就愈来愈远啰。」

「饶了小的吧。那么大小姐，我先走一步。」

善二脚底抹油般逃向店铺那边。他虽然有粗心的地方，却很有能力，这一点无庸置疑，而且女儿也跟他很亲近，有朝一日让他负责更多工作或许也很有趣。

「那、那个！」

「唔……」

「父、父亲大人……我也来，帮个忙吧？」

奈津表情紧张地站到重藏面前。

突如其来的请求让他皱起眉心。这个女儿原本就很仰慕自己，但她很清楚自身本分，所以至今为止都没提过想要帮忙的事。

「怎么突然这样说？」

「因为有、有人说孝顺一下父亲大人比较好。」

是感到害羞吗？奈津的脸颊略带些微红晕。

是谁灌输这种观念的，重藏可以轻易想像出来。真是的居然做这种无聊举动———想到对方虽然长大成人却还是没能体会父母心，重藏顿时产生一股无法遏止的温馨心情。

「你没必要在意这种事。小孩子啊，只要比父母长寿就是最大的孝顺了。」

「父亲大人……」

「光是这样我就满足了。」

某人的身影远去，喃喃低语没有传至对方耳中。

这句话语恐怕并不只是对女儿说的吧。

轻轻把手放到奈津头上后，重藏转过身躯迈出步伐。女儿也跟在父亲身后走回店内。

那幅光景确实是一家人的模样。

有鬼出没的谣言是从何时开始流传的？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魑魅魍魉每晚四处横行。

难杜悠悠众人之口，人们在江户似乎而非地嗫语着有鬼出没的谣传。

而它还附带了另一个谣言。

人曰。

江户出现了斩鬼的夜叉———

第二卷 江户篇 幸福之庭 贪食者

1

嘉永六年（一八五三年）春天。

「最近都没有愉快的话题呢。」

荞麦面店「喜兵卫」位于江户深川，是甚夜这几天经常光临的店家。

店主忙碌地动着手，一边轻笑如此抱怨。近来世态炎凉，听到的全是一些让人不安的事情，庶民的生活绝对称不上是安稳。

「听说外国的船有事没事就会过来找麻烦呐。明明都这样了，上面的大人物却啥都不做。来，汤面一碗。」

「好———」

发出可爱声音同时过来拿面送餐的是，身穿淡桃色和服年纪约十四、五岁的娇小女性。她是店主的独身女，名字叫做阿枫。荞麦面店喜兵卫是由四十岁左右的店主跟他女儿两人经营的。

阿枫拿着荞麦面在狭窄店内缓步而行。不过是还没习惯吗？她的动作看起来令人心惊胆跳。

「久、久等了，这是荞麦汤面。」

阿枫露出与其说是腼腆、不如说是僵硬的笑容，将荞麦汤面放到甚夜面前。她长得五官端正苗条站姿也很美丽，人却意外地笨拙，动作也绝对称不上是干练，连父亲都担心地看着女儿工作的模样。

「好，干得好喔，阿枫……而且最近街上甚至还出现了砍人魔。我也有女儿，所以担心的不得了。真是的，真希望上面的大人物工作时再稍微认真点呐。」

从送区区一碗荞麦面就会跳出「干得好」这种话语判断，就能轻易推测出她平时的模样。

先把这种事放到一旁，在这个年代他的发言有些不妙。甚夜拿起筷子吸入荞麦面，一边把嗓音压得更低告诫店主。

「最好不要乱说话。」

「唉，的确呢。万一被盯上店被弄倒我可受不了呢。明明才开不到十天的说， 这样就有点……」

甚夜环视店内，明明是新开的店，墙壁却挺脏的。不是没有打扫，而是木纹历经漫长岁月而变色了。

「还以为是开了很久的老店。」

「店面之所以老旧，因为我直接沿用了之前的建筑物喔。这家店是我捡便宜买到的。」

「啊啊，难怪。」

「不过会每天来这种没客人空荡荡的店，大爷您也是个怪人呢。而且已经连续来五天了唷？」

正如店主所言，此处除了甚夜外没有其他客人的身影。甚夜这阵子常来这里，然而就算扣掉只开十天这点好了，来客数也不怎么多。只不过甚夜会常来也是因为这样就是了。

甚夜外表虽然跟人一样，但真实身份却是鬼。他过去曾作为人类活着，心上人却被妹妹杀害，最后因恨意而变成鬼。而身为鬼这件事，就是他刻意造访生意不好的店家的理由。

他来江户已经有十年以上了，但外表———就像鬼与人之间生下的妹妹那样———却根本没有改变，依旧是十八岁的样子。鬼的寿命有千年以上，成长至某一程度后，外表就几乎不会有所改变，顶多就只是指甲或是头发变长而已。现在虽然还好，不过长期停留在江户的话，总有一天会有人觉得不对劲吧。

因此甚夜吃饭时会挑选来客数不多常客也很少的店家，还会留个时间一久就不会再度造访的心眼儿。这姑且算是甚夜为了不引起他人疑心所做出的努力。

就在他不知该如何回答时，阿枫插入其中斥责父亲。

「父亲，你在对难得的客人说什么话啊？」

「别这么气嘛，阿枫，只是在闲聊而已。那么，实际上如何呢？我们家的荞麦面好吃吗？」

甚夜吸了一口荞麦面。并不难吃，味道很够。然而，在江户众多荞麦店之中也算不上是出类拔萃。

「……我觉得不难吃。唉，算普通吧。」

「大爷您也挺老实的呢……唉，这顶多只是外行人凭热情学会的荞麦面，要说是普通嘛也是理所当然的就是了。」

店主苦笑做出回应。如果是有匠人气质的店主就会当场把人轰出去，但他应对的倒是很沉稳豁达，就像在说「啊啊，果然如此呐」似的，是心知肚明自己做的荞麦面并没有持别好吃吧。

「即使如此还是开了店，有什么理由吗？」

「唉，一言难尽呢。人都有历史，大爷也有不想说的过去吧？」

「没错。」

被这么一说，甚夜也就无法继续追问下去。对话在适当的地方中断后，甚夜总之先吃了一口荞麦面。

「不过还真可怕呢，砍人魔什么的。」

「是呐。」

是因为甚夜是为数不多的常客吗？阿枫还挺随意地朝这边搭话。甚夜也不是只有顺着对方的话随口应付。有人虽然身为人类，却有能力打倒鬼。事实上甚夜以人类的身份活着时，就曾经凭着剑技斩杀过许多恶鬼，因此砍人魔是人类并不足以证明对方比自己弱小。

「甚夜也要小心唷，夜路是很危险的。」

关爱视线纯粹就是在担心甚夜，但他却「唔」的一声发出沉吟。

虽然很感谢对方用亲切态度对待自己，但她的口气却让甚夜感到有点怪怪的。甚夜的外表停留在十八岁的模样，实际年龄却是三十一岁。相对的虽然不晓得阿枫正确的年龄，但顶多也只有十五岁吧。虽然不会觉得不悦，但被小十岁以上的女孩担心成这样实在是令人于心难安。

「我也不是走夜路就要被斥责的年纪就是了。」

「像这样装大人逞强就表示还是小孩唷。」

就算用温和语气委婉地表示否定，阿枫仍是发出轻笑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

女人也真是的，为何老是如此把男人当成小孩看待呢？

———真是拿甚太没辙呢，没有姊姊在就———

停下，别去想。

甚夜一刀斩去涌上心头的情感。

「谢谢招待，算帐。」

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的收拾掉荞麦面。

离开葛野来到江户生活的这段期间中，甚夜学会了几件事。例如隐藏红眼的把戏，隐藏自身内心的技巧。变熟练都全是一些无聊的事，甚夜不形于色地如此自嘲。

「好，一共是十六文钱。」

从怀中取出刚刚好的钱后，店主收下那些钱，一边确认枚数一边意外地出声说道：

「不过大爷虽然是浪人，手头倒是挺宽裕的呢。」

「唉，还行，我有工作。」

「顺带一提，是哪种工作？」

「打鬼。」

「那还真是豪迈呢，下次要去龙宫城吗？」

店主看起来不怎么相信，甚夜却没有说笑的打算。

虽然为数不多，但江户这边是有鬼存在的，所以当然会有被害者。替没有力量的被害者讨伐恶鬼，就是甚夜现在讨生活的方式。他有时候也会接到商人或是旗本武士这类有钱人的委托，所以收入意外地不错。更重要的是还能顺带锻炼，可说是一箭双雕。

「好的钱没错，谢谢惠顾———」

数完钱后店主口气轻松地如此说道，阿枫也楚楚动人地行礼致敬。

今晚还没接到委托，而且肚子也填饱了，在夜晚的街道上随意逛逛收集一些妖异的流言蜚语吧。甚夜一边这样想，一边转身朝出口那边走了两、三步，此时背后的店主有如想起某事般说道：

「对了说到鬼，关于刚才的砍人魔，听说尸体上没有刀伤喔。」

这句话让甚夜停下脚步。

「尸体好像全都凄惨无比，就像被野兽撕裂似的。而且我听说尸体数量还对不上呢。」

「数量吗？」

「是，像尸体数量对不上这一带失踪的人数之类的。是被掳走的，还是凭空消失呢。因为有这种事，所以传出了凶手或许是鬼的谣言喔。如果是鬼下手的话，或许会把整个人都吞掉呢。」

店主有如威胁般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然而甚夜却连表情都没变，轻声低喃。

———听到了很有趣的事情。

江户桥是德川家康造访此地后又历经四十年左右才造出来的桥，就算在横跨日本桥川的桥梁中它的规模也算是大的。于白天时镇民跟旅行商人都会利用这座桥，不过在黄昏已过夜幕低垂的现在，人影也变得零零落落。

这里就是砍人魔出现的场所。虽然说是砍人魔，尸体却像被野兽撕裂般凄惨无比，所以也有传出是鬼引发这起事件的谣言。所谓的桥，就是连接现世与幽世的道路，这种地方或正适合鬼出现吧。

如今是早春，一到夜晚风儿就会混杂着些微的冬季寒意。

甚夜双手环胸靠在栏杆上，一边留神周遭的气息。

抬头仰望天空，这是一个月色朦胧的夜。夜露微带湿气轻触肌肤的感觉很舒服，再加上苍白月光微微摇曳，可说是一个很不错的夜晚。居然在这种夜晚捉鬼，就算是甚夜也觉得自己很煞风景。表情虽然没变，却在内心暗自叹了一口气。

过了一阵子还是没有变化，这次甚夜从栏杆上移开背部，开始迈出步伐。

虽然来到现场观察，砍人魔却不肯现身吗？事情果然没这么美。虽然很麻烦，甚夜却没有丧气。说起来如果这么轻易就露出马脚的话，凶手老早就被捕快捉住了吧。话虽如此，这也是建立在砍人魔是普通人的前提上。砍人魔的真面目如果跟谣言一样是鬼的话，那奉行所就会束手无策了。如果可以的话，甚夜想在新的被害者出现前阻止凶手，但重要的砍人魔在哪他却一无所知，到头来还是只能守株待兔等待事件发生。

「真是不顺心呐。」

此身是鬼非人，不过就算超脱人理，却也不表示走运地得到超常的力量，而且找人也得找到脚酸才行。甚夜虽然拥有异能，但它绝非万能。不论是鬼是人，在所谓的现世都无法事事顺心。

就算满口怨言也无济于事，甚夜绷紧神经。

那么，一边巡逻一边找鬼吧———就在他如此心想时。

…………呀啊啊……啊…………

女人嘶哑的惨叫声传入耳中。

甚太有如被电到般，朝声音的方向发足急奔。

右边可以看见荒布桥，甚夜抵达位于那前方、横跨东堀留川的思案桥。

尸体，尸体，尸体。

虽是在河川附近，那个空间却因为浓厚的血腥味而充满浊气。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有三具镇民的尸体被凄惨地扔在那儿。

甚夜环视四周，却也没有看见砍人魔的身影。看样子似乎是迟了一步。

甚夜靠近至尸体旁边，单膝跪下将脸庞凑过去。乱七八糟倒在地上的尸体残酷地叫人不忍卒睹，甚夜却也不是会因此感到胆怯的青涩少年。他干净俐落地替三具遗体都验了尸。

甚夜轻触尸体，伤口还温温的，而且不是锐利地切断、而是有如被挖去般粗糙。这确实不是刀伤，是被爪子撕裂的创伤。凶手是鬼的说法看样子并不仅止于流言。

然而，很奇怪。

「是男人啊。」

倒在地上的尸体全是男性，但甚夜记得传入耳中的确实是女性的声音。

那么，悲鸣声的主人跑去哪里了？

———如果是鬼下手的话，或许会把整个人都吞掉呢。

甚夜想起荞麦面店主的话语。虽然是半开玩笑的口吻，但或许他意外地说中了真相。

就算继续调查也不会得到进一步的讯息吧。甚夜起身，踏出一步准备离开现场。

就在那一刹那。

咻。

声音从身旁传进耳中。

在夜晚暗暗中响起的破风声，是耳熟的声音。

身体比意识早一步做出反应，反射性地使出身法，纵身跃向声音的另一边。

「啧！」

慢了一步。

袖子被斩裂，右腕渗出血。

被砍了。

伤口并不深，也不会妨碍到动作。然而，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

发生了什么事？

在那一瞬间，甚夜真的什么都搞不懂。

那是自己熟悉的声音，是每次挥刀都会听见的声音。这种声音突然传进耳中，才刚如此动念实际上被砍的人却是自己，就算朝四周张望也是空无一人。自己刚才应该是遇袭了才对，但重要的袭击者却是不存在于任何一处。

咻，咻———前方再次响起声音，就算退向后方，胸口仍是挨刀了。

果然在被砍到的那一瞬间前，都感受不到敌人的存在。就算是被砍伤的现在，也完全看不见敌人的身影，甚至连气息都感受不到。

这次没响起声音。锐利痛楚无声地刺进肌肤，刀刃接触背部肌肉试图侵入体内。虽然看不见，却能借由感触判断出来。

甚夜立刻以直角离开疼痛的方向。虽然被挖掉一点肉，但现在也不是在意这种小事的时候。跃出一间※后，甚夜将视线望向周围，但那儿依旧只有一片静寂。袭击者无影无踪，但就现实而论这副身躯却是不停负伤。然后就是，凶手是鬼的传闻。

注1：约一八○公分。

换言之。

「……这就是你的力量吗？」

意思是砍人魔是得到异能的高阶鬼，其异能恐怕就是消除身影断绝气息的力量。

然而声响是无法消除的，而且鬼自身的臂力也不怎么样。因为臂力不足以赤手空拳打倒对手，所以才用刀吧。既然如此就有对策。老实说甚夜并不喜欢动用那一招，但他却也没强大到可以选择手段的地步。

「事已至此，幸好无人生还。多亏了这一点……」

能用的东西就要拿来用，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甚夜一度阖眼，瞬间咯叽一声响起诡异怪声。甚夜左臂肌肉隆起，在转眼间化为红黑色异形手臂。再次睁开眼皮时，他的眼瞳已经从黑色变成红色了。

「没必要隐藏了。」

甚夜化身为鬼，但袭击者却也没有停手。

皮肤掠过痛楚，然而那只是被针刺伤那种程度的疼痛，不足以贯穿化身为鬼的这副身躯。

甚夜朝应该是刀的位置挥出左臂 ，叭咔———刀身响起不牢靠的声音折断了。隐形之鬼的武器既粗制滥造又脆弱，只考量到大量生产的刀刃无法承受鬼的臂力。

刀尖掉落地面，在旁观者眼中看起来只像是刀子突然出现。

原来如此，只有身体接触的部分才能消除。既然如此，只要先撕裂身体造成流血，这股力量就会失去意义吧。

为了在有东西接触肌肤时横扫周围，甚夜只用右腕持刀，深深地压低重心。

「那么砍人魔，重新过招吧。」

如果对手已经逃走的话，那这下子就好笑了———甚夜在心中低喃。实际上甚夜并不晓得对手在不在现场，就算已经离去他也无从得知。

对手会怎么出招呢？

如此思考的瞬间，眼前的空气摇晃了。才刚如此心想，一名身材娇小、只有五尺……身躯比甚夜还小上一圈的鬼在那儿现身了。

肌肤黝黑，肩膀不怎么宽，连身材都很纤细，果然是臂力弱的鬼。特征是右眼，它比左眼大，连眼白部分都染成赤红色，是一只不晓得它在看什么的无表情眼瞳。只有右眼周围是扭曲的，简直像是用锐角设计出来的铁面具。半张脸庞奇妙地隆起，异形眼球也因此变得更加显眼。

它手中有一把折断的刀，这只鬼无疑就是袭击者吧。

「……我叫做甚夜，你是何人？在我斩杀你前告诉我吧。」

虽不知对方刻意现身的理由，甚夜仍是先报上了姓名，而且也问了鬼。

以前甚夜曾在不知道鬼叫什么名字的情况下斩杀对方，而且感到很后悔。既然要剥夺，就得背负才行。这最低限度的礼仪就是他的风格。

「我叫茂助。」

意外的是，对方率直地回答了。就高阶鬼而论这名字还挺平民的，释出的气息也没有压倒性的强悍。话虽如此，消除身影的力量依旧棘手，不是可以疏忽大意的对手。

「是吗？这个名字我好好记下了，安心地消失吧。」

细细品尝这个名字后，甚夜咯叽一声重新握好刀柄。接着，他有如要一脚缩短间距般将体重压至前方，就在这个瞬间。

「不！我无意跟你争斗！」

茂助丢掉断刀，慌慌张张地用力伸出双臂。

「唔……」

完全错失了砍上去的时机。甚夜气势一馁，却也不能就这样扑过去，只能维持前倾姿势瞪视鬼。

「无意战斗？明明是你主动袭击的，真有脸说这种话。」

「这……因为我以为你是砍人魔。坊间谣传砍人魔是鬼，而且实际上飘散着鬼气的你就在现场，要我别怀疑才是强人所难吧。不过你说我是砍人魔，这种状况再怎么说都很奇怪，所以……」

「所以你现身了，是这么一回事吗？」

就现阶段而论，这番话语说起来合情合理。那个叫什么茂助的鬼感觉也不粗鲁，实在不像那种会沦落为杀人魔的家伙。然而，也无法断言这并非演技。甚夜无法打消疑念，皱起眉心继续询问。

「鬼铲除砍人魔有什么好处？」

「总之先离开这里吧？有人过来就不妙了。」

甚夜再次环视四周。

地上的尸体跟异形怪物。的确，在这种情况下会觉得甚夜是砍人魔也是没办法的事。变回人形后，甚夜挥刀甩去鲜血，然后还刀入鞘。

是将这个动作视为「无意战斗」吗？鬼用不适合异形相貌的纯朴笑容说道：

「那就带你到我家吧，虽然地方很小就是了。」

2

狗儿的长嚎声传进耳中，夜变得更深。方才有望了一眼，那时云朵流动、有如薄衣般披在月亮上。这个房间没有窗户所以无法确认，但如今的江户城镇已染成一片苍白了吧。

甚夜坐在约四叠半的房间内。榻榻米老旧加上墙壁变色，由此可见屋龄已有一段相当的岁月了。室内色调暗沉杂乱无章，由此可见对方真的在这里住了很久。

「……想不到你居然住在这种地方。」

蕴藏在感想中的吃惊与愕然各半。对方领着甚夜前来的场所是距离神田川没多远的里长屋。长屋有表里之分，里侧那边是相对贫穷的镇民居住的公寓式住宅。

「没啥啦，鬼当得久，自然会习得假扮人类的法门，其中也有彻底变成人就这样生活的鬼喔。鬼虽然不会说谎，却会隐瞒真相，这一点你也一样吧？」

男人一边这样说，一边将斟满透明液体的茶杯递到甚夜面前。这名头上绑着发髻身穿小袖和服、身材纤细又给人不可靠的印象、看起来真的很有镇民风范的男人，就是方才遇见的鬼茂助。

茂助假扮成人类，在这栋长屋生活，眼瞳色彩也是黑色的。不愧是高阶鬼，连假扮人类的手段也是颇为精通。

「请喝。我没有下毒，请放心。」

「反正区区毒素也杀不死这副身躯，那我就喝了。」

倒在茶杯里的不是茶而是酒。

甚夜喝了一口酒。虽然说是酒，却是用水稀释过的便宜劣酒。相较于一碗十六文的荞麦汤面，一小瓶酒约三十文左右。对并不富裕的镇民而言酒是高级品，因此一般而论庶民喝的酒都会用水稀释过。

「再次自我介绍，我是茂助。如你所见，我是住在里长屋的镇民。」

「然后真实身份是鬼吗？」

「嗯嗯。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活了百年以上被称作高阶鬼的存在。」

这种语气让甚夜感到有些不太自然。明明身为高阶鬼，身上却没散发出魄力，或者应该说没有配得上的气场。老实讲比起甚夜至今葬送过的那些下位恶鬼，茂助感觉起来更弱小。

「不过，你看起来却……」

「不怎么强吗？」

「嗯嗯，算是。」

甚夜算是有所顾虑而使用了婉转的说法，但对方却是一脸没事毫不在意。

「这也是当然的吧。说起来所谓的高阶鬼与力量无关，指的是觉醒固有力量的鬼。所以就算身为高阶，也是会有高阶鬼臂力或速度弱于低阶鬼的。说来丢脸，我也是这种情况。」

的确，以前遇见的那个使用「远见」的鬼女也不怎么强。就算力量不是专门用来战斗的鬼，似乎也一并算在高阶鬼之内。

甚夜可以接受的点了点头，然后进入正题。

「那么我再次确认一次，你不是砍人魔……是这样说的吧？」

「是的，当然。而且甚夜先生你也不是。」

茂助点头同意，甚夜默默注视他的眼眸。那对眼瞳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直勾勾地望着这边。如果这是演技的话，那可说是相当高明。对方没有说谎，至少甚夜是这样觉得的。

「明白了，就相信你吧。」

「感激不尽。」

「不过，从你刚才的口风中，你是在追捕砍人魔……不对，你连问都没问就砍了过来，由此可见你似乎打算一发现就杀掉对方。有某种理由吗？」

「是私仇。」

对方间不容发语气坚定地回应，与其说是打从一开始就决定好怎么回答，不如说脑中就只有这个念头吧。他看起来虽然冷静，语调却极其冰冷。

「你知道有人凭空消失的谣传吗？」

「记得是砍人魔造成的尸体数量跟失踪人口数量对不上的传闻吧？我知道坊间流传着那些人是被鬼掳走或是凭空消失的谣言。我刚才也有听见女人在惨叫，但那边却没有女性的尸体。」

「是的，看样子被砍人魔杀害的全是男性，女人似乎都被抓走了。」

茂助有如理所当然般表示人是被抓走了。他确定女性的失踪并非凭空消失，而是砍人魔亲手造成的。

为何会晓得这种事？甚夜用视线如此询问后，茂助紧紧咬住唇瓣。沉重沉默持续了半晌后，他有如垂头丧气般低着脸庞挤出苦涩声音。

「我的妻子也被抓走了。」

眼神混浊双手紧握，肩膀颤抖，从全身渗出的怒意完全抹去甚夜对他的疑虑。茂助不是砍人魔，无法完全隐藏起来的憎恶无疑是货真价实的情感。

「那家伙虽然是人类，却接纳了我这只鬼。她就是这种温柔的女人。不过她在一个月前消失，并且在十天后的晚上被人发现在神田川。据奉行所的官吏所言，她身体上有被强暴过的痕迹。」

杀害男人掳走女人，被发现的妻子身上有遭受暴行的痕迹。如果这是事实的话，那确实不是凭空消失。这里面有其他更肮脏的情感存在，卑劣欲望一览无遗。

「难以相信吗？」

「不，鬼是不会说谎的吧？」

「嗯嗯，当然。」

一仰而尽清空杯子后，茂助用比至今为止都还要强烈的语调说道：

「为人善良，比起自己更重视他人，她就是这样的家伙。比任何人都温柔，爱着身为鬼的我……绝对不是该有那种死法的女人，然而却……」

咯叽———握拳声传入耳中，甚夜感受到会让他有这种想法的激烈情感。

甚夜不会说自己明白他的心情。不过意中人被杀的男性遗憾他倒是稍微可以理解。然而，心中却没有涌现怜悯之情。

「甚夜先生，我虽然假扮成人类过日子，却并不表示我喜欢人类的一切。正因为我用人类的身份活着，所以更加明白他们的丑陋之处。不过，就算我是异形，妻子仍是接纳了我，所以我很爱她。老实说，玷污又夺走她的砍人魔令我憎恨不已。」

茂助硬是压下涌上心头的某物，满眼血丝咬牙切齿。在旁人眼中那副模样看起来甚至令人心痛。

然而甚夜胸口却掠过了不合时宜的情感。在他心中的并非怜悯，而是羡慕。甚夜很羡慕茂助，因为他憎恨的仇人，作为应该要憎恨的对象正确地存在着。跟只能拥有暧味恨意的那个懦弱的自己不同。甚夜羡慕他心中那股憎恨的正当性，而且发现了自己正在嫉妒对方的事实。

甚夜将酒一仰而尽，就像要洗去这种心情似的。虽是薄酒，流过喉咙的感觉却很舒畅。

「是吗？」

「嗯嗯，所以我希望这件事你别出手。我想亲手葬送砍人魔。」

「这……」

甚夜无法点头同意，因为他也有讨伐砍人魔———正确地说应该是讨伐恶鬼的理由。不论知道对方有多深的怨恨，他都无法乖乖地退让。

做了一个呼吸后，茂助有如要试探态度般探头望向甚夜的表情。

「甚夜先生的目的是什么呢？」

「如果砍人魔真的是鬼，我就要亲手讨伐它。」

其实之后的事，讨伐后才是重点。然而，甚夜并未说明到这个地步。

「……我明白了，那就一起搜索如何呢？彼此互干扰，各自找寻砍人魔共享情报。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把杀死砍人魔的工作让给我就是了。」

这是他用自己的方式做出的妥协吧，要拒绝也令人感到迟疑。

甚夜缓缓点头表示同意。

「明白了，这样我没问题。不过茂助，你真的打算报仇吗？」

「怀疑我的决心吗？」

「不是，我是在说就算发现砍人魔好了，你有办法杀掉他吗？」

甚夜凝视对方的视线变得有些锐利。

「不论是鬼是人，要夺去对方的生命应该会感到犹豫才对。被憎恨驱使就这样杀掉某人，你能接受背负这份罪孽的自己吗？」

「这……」

「我就可以，因为我的双手早已沾满血腥，但你却不同吧？如果会对杀生这件事感到忌讳，那还是别这样做比较好。幸好有我这种完全不会犹豫的下贱之人在这里，就算希望砍人魔死亡，也没必要刻意弄脏自己的手。」

茂助倒抽一口凉气沉思某事，不过是立刻改变了主意吗？他摇摇头，下巴使劲一咬就像要啃碎懦弱的心态似的。

「多谢关心，不过甚夜先生，我好歹也算是鬼族一员。我决定要替妻子报仇，既然决定了自己应该要做的事———」

「就会为此赌上性命，吗？」

「是的，鬼就是这种生物。不杀掉夺走妻子的存在，我甚至没办法好好活下去。」

打从最初甚夜就知道答案。因为正如他所言，鬼就是这种生物。然而，即使如此甚夜还是不得不说。说没必要委身于憎恨，说没必要下杀手。

或许那是甚夜对自己说出的话语。

「那我就不再多言了……不过，虽然会以你的要求为优先，不过如果我先遇上砍人魔……」

「是的，那也是运气，我不会怀恨在心的。」

如此说道后，茂助露出笑容。甚夜不晓得那是逞强还是在体贴自己，但他却明白吞下憎恨的苦涩。

所以甚夜默然，只是垂下眼帘。

从隔天起，两人会等待夜晚到来，每晚都出门在江户搜索。

话虽如此，要去哪里寻找心里也没个底数，顶多只能去砍人魔动手过的地方巡逻而已。

「砍人魔？不知道。」

「天晓得，我也没见过。」

「你们究竟是谁啊？」

就算试着四处访查，结果也并不理想。

毫无所获空手而归的日子持续了三天。

「今天也没收获，真不顺利呢。」

「这也没办法。」

「是呢，只能老老实实地搜察吧。」

两人会在搜索途中会合交换情报，但茂助的情况也差不多，事态全无进展。之后也没能找到线索，结果两人什么收获都没有，就这样踩着沉重步伐返回茂助的家。回来后两人会对饮喝酒，虽然没打算要借此排解烦闷，但这种夜间酒会已经持续三天了。

虽然尚未找到仇人，茂助喝酒时却也无意把这种心情带进来，脸上的表情算是比较沉稳的。甚夜若无其事地询问后，茂助回答「跟同胞一起喝酒是件美事」。

原来如此，可以明白这种心情。双方都是活在人群中的鬼，能毫无隐瞒互诉心事的对象相当珍贵。甚夜也意外地中意这种关系。

「……唔，真痛快呢。」

茂助很美味地将茶杯一口喝干。今天的酒不是平常的便宜货，而是甚夜觉得偶尔为之也不错而带来的下酒。

江户这一带的酿酒技术并不发达，说到酒主要都是近似于未经过滤的浊米酒，因此在上方地区制造后再运送至江户的清酒就称之为下酒，而且大受好评。它是普通庶民鲜少有机会喝到的高级品，但之前有份委托收入还挺不错的，所以当时甚夜就狠下心买了这种酒。

「唉呀，真是抱歉，让你破费买了这种好酒。」

「哪儿的话，每晚都让你请客我也很不好意思。」

难得手中有好酒，自饮自酌也很浪费，所以甚夜就把它带来了，结果这样做果然没错。好喝。就算没有下酒菜，光是这样也绰绰有余了。

不过，总觉得有好久不曾觉得酒好喝了。

夜间巡逻虽然一无所获，双方的表情却不阴郁。

「甚夜先生为何要讨伐同胞呢？」

茂助有如想起某事般喃喃问道。茂助追捕砍人魔是私怨使然，但甚夜却表示自己要讨伐的是「鬼」，而不是「砍人魔」，茂助是对这一点感到介意吧。

有如行云流水般动着的手倏地一顿。

该怎么回答呢？回答自己以前是人？鬼与人是水火不容的存在，如果知道自己原本是人类，那这个安稳的时光也会跟着结束不是吗？

老实回答好吗———甚夜迟疑了一下子。沉默忽然降临，然而隔了极短暂的空档后，甚夜郑重地开口说道：

「我原本是人，过去心上人被鬼杀掉，我也因为憎恨而变成鬼。不过就算到了现在，我的想法还是接近人类。就某种意义而论，铲除危害人类的鬼是理所当然的吧。」

甚夜移动停下的手、将杯中酒一仰而尽。就是因为他很中意这段关系，所以不愿做出说谎欺瞒对方的举动，就算这场夜晚聚会因此告终也是莫可奈何的事情。

「原来如此。啊啊，请吧，再来一杯。」

茂助看起来并不怎么介意，往空茶杯里倒了酒。

令人意外，原本还以为对方的反应会再僵硬一些地说。

「你接受的倒是挺轻松的。」

「鬼都很有主见，就算杀掉同胞也是稀松平常的事，而且说起来我也没善良到陌生人被杀就会因此愤怒的地步呢。」

比起陌生人，酒友更重要唷———他半开玩笑地如此说道。虽然身为鬼，却站在人类的立场上斩杀鬼，甚夜觉得就算自己会被对方厌恶也是没办法的事，但茂助却是一派平静，态度轻松到像是在说这种话题只不过是下酒菜似的。

「不过，我原本是人。」

「不论过去怎样，现在你就是鬼。既然如此，跟同胞也没有不同吧？」

「或许是吧。」

甚夜露出无法释怀怅惘若失的表情，是觉得这样子也很好笑吗？茂助笑着干了一杯酒。呼出一口酒气后，他紧握茶杯，果然还是用着很亲切的语调说道：

「听说杜鹃会在其他鸟类的巢内产卵。」

「杜鹃……？」

「嗯嗯。不过，就算孵出的是其他鸟类的幼鸟，只要成为亲鸟，就会拼了命地养育幼鸟，而幼鸟也会把对方当成亲鸟。就算不是自己生下的，幼鸟也依旧是幼鸟，而对幼鸟来说只要肯养育自己那就是亲鸟。明明连鸟都不在意出身，我们却会对这种事感到忧虑，不觉得很奇怪吗？」

茂助如此说道，看起来真的很开心的样子。往他的茶杯里倒酒后，他回了一个纯朴的笑容，接着很美味地喝下酒。这是茂助用他的方式在替自己加油打气吧。甚夜没有开口表达谢意，而是也轻轻笑了一下。

「无论天生就是鬼或是从人变成鬼、就算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都一样，鬼就是鬼。会用出身来评断优劣的也只有人吧。」

「真是忠言逆耳。」

这是身为人的怨言，能被对方认可真开心。

甚夜微微放缓嘴角，咕噜一声喝了口酒。酒的味道依旧美味。

「不过，意思是你讨伐鬼的目的是为了守护人类吗？」

「怎么可能。」

甚夜立刻否认。他没能守护心上人，也伤害了重要的家人，像这种不像样的男人不可能有脸说出守护云云的话语。这是他不能说出口的话语。

「理由有几个，首先就是为了钱。」

「钱吗？」

「人讨厌鬼，光是有鬼出现他们就想消灭对方。我会从这些人手中巧取金钱讨伐鬼……觉得瞧不起我吗？」

「不，我不觉得甚夜先生会无意义的杀生，应该只会讨伐危害人类的鬼吧？放我一条生路就是最好的证据，而且你看———」

茂助有如故意炫耀般又喝了一口酒。他用夸张的肢体动作将酒一口喝干，接着露骨地叹了一口气表示真好喝。

「我正在享受用那些钱买来的酒，所以也没资格抱怨吧？」

刻意为之的态度莫名滑稽，两人齐声发笑。

啊啊，这酒真是如此美味，好久不曾这样笑过了。心情好酒也喝得快，笑了好一阵子后，酒宴继续进行。

带来的酒都差不多要喝完时，茂助不知是第几次的提出问题。

「既然说有几个理由，那其他的理由是？」

「问题真多。」

「毕竟我全部都说出来了嘛，不让我也问问很不公平不是吗？」

是这样子的吗？不过如果是其他人也就算了，对方同样是鬼的话，也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

「……另一个理由是为了得到力量，我是为了阻止某个鬼而活着的。」

仔细想想，这是自己初次把这件事讲给别人听。醉意略微清醒了。就算是无奈之举，直视自身弱点果然还是很不开心。

「要杀还是要让对方活命，要等遇见后再决定。不过不论要怎么做，都必须要有最低限度的力量。」

「真复杂呢。」

「不，我只是懦弱罢了。」

能看见未来的鬼，曾经过说百年后的葛野之地会出现毁灭所有人的灾厄。据说在遥远未来被称之为鬼神的存在就是铃音。她是杀害心上人的鬼，同时也是重要的妹妹。

至今为止，甚夜都只是为了要阻止那个女孩而追寻力量，然而即使到了现在，他还是不知道铃音有何打算。虽然想拯救她，却又无法舍弃烧灼自身的憎恶。即使渴望杀戮，昔日的幸福光景又会在眼前闪过。他离开葛野之地已经十三年了，就算历经重重岁月，他仍是没能找到挥刀的理由。自己的这种软弱令甚夜感到厌倦。

「茂助，替妻子报完仇后你有什么打算？」

甚夜有如要转移话题般询问茂助。这虽然是在模糊焦点，但事实上他也想问看看这件事。虽然形式不同，但双方都同样被夺走了爱人，所以甚夜想知道他能在复仇之路的尽头看见什么。

「没啥特别的想法。」

甚夜感到大失所望。他明白以平静态度编织出的话语既非谎言也不是在敷衍，正因为明白此事，所以对这个回答感到意外。

「说起来之所以伪装成人类过生活，就是因为我讨厌争斗。以鬼的身份活着很麻烦。人类会找理由讨伐鬼，而鬼又自我意识强烈，就算是同胞也会因为意见相左而互相厮杀。我讨厌这种事，所以选择了作为人类而活着的道路。我觉得只要能过慢生活就行了……如果不是发生了这种事，我压根儿就没想过要用力量去杀掉别人呢。」

茂助自暴自弃地喝了一口酒，虽然样子依旧和气，却在那一瞬间皱起脸庞。

酒一定很苦涩吧，甚夜如此心想所以没有细问下去。

「躲在角落里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活着，我觉得这样就行了。平安无事地过着每一天……如果可以的话连妻子也一起。所以报完仇后，我打算跟至今为止一样低调过活。」

或许一边守着妻子的墓一边过活也不赖呢———茂助是打算开个玩笑吧，但浮现在脸上的表情却能看见疲倦色彩。

「事不尽人意。」

「一点也没错。」

道歉也很失礼，因此甚夜有如抱怨般喃喃低语。

沉默。两人默不作声地喝酒，双方的醉意都完全清醒了。

「啊啊，对了。」

甚夜没跟对方四目交会，视线依旧低垂。由于心情低落之故，连话题的内容都变得阴暗起来。

「关于刚才说的事，你说我不会做无意义的事，这句话太高估我了。」

然后，甚夜粗鲁地将酒一仰而尽。

「我无意义地憎恨着妹妹。」

通过喉咙的酒是血的味道。

隔天，跟茂助前往搜索前，为了填饱肚皮而于日落后造访荞麦面店「喜兵卫」。

「唉呀？是甚夜，欢迎光临。」

迎接他的是，用一如往常的美丽站姿露出微笑的阿枫。今天她用以燕子花为造形的发钗固定着头发。

「要荞麦汤面吗？」

「嗯嗯，拜托了。」

「好———父亲，汤面一碗。」

「好唷！」

活力十足地回应后，店主忙碌地动起手。甚夜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后，阿枫站到旁边，明明几乎没客人她仍是压低声音问道：

「对了，有发现砍人魔了吗？」

没有开场白的提问让甚夜眉毛倏地一动。他没对阿枫说过茂助的事，为何她会晓得自己正在追捕砍人魔呢？

「我记得自己没说过这件事吧？」

「这是哪儿的话，你不是有说过吗？说自己的工作是铲除恶鬼。既然如此，跟进鬼的谣传也是甚夜的工作吧？」

阿枫似乎也没到讶异的地步，看样子她把甚夜以前那番听起来像是玩笑话的话语当真了。虽然实际上那就是真相没错，不过全盘采信那些话语是因为个性单纯，还是聪明的足以看透隐藏在话语背后的真相，或者只是不谙世事？甚夜不是很能做出判断。

阿枫膝盖微弯压低视线，等待甚夜回答。恐怕在说出答案前，她都打算维持这个姿势吧。

「不，进行的不太顺利。」

甚夜死心地叹息如此回答。说起来调查毫无进展，所以原本就几乎没有内容可以告诉她就是了。

「是吗……不要太丧气唷。」

「打从最初我就不觉得可以轻易发现。要成就某事，就得付出相对应的辛劳跟繁琐，不论是打鬼或是做生意都一样。」

店内依旧门可罗雀，除了甚夜外就只有一名衣着端正的年轻武士。这间店的状况也很难说是经营得很顺利。

「啊哈哈，来客数还是一样差呢。」阿枫面露苦笑如此抱怨，但身上的氛围感觉起来却有些开心。

「连难能可贵的看板娘都没注意到，江户城镇也真是忙碌呢。」

「讨厌啦，别亏人家了。」

阿枫心中暗爽双颊飞红，嘴角轻轻露出笑意。话虽如此，她好歹也是面店的女儿，虽然工作时笨手笨脚，对这种交流却是得心应手。她云淡风轻一笔带过，丝毫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喔，大爷手脚挺快的嘛。」

不如说是她父亲这边上了钩。店里很狭窄，所以方才那些话店主似乎也听见了，所以从厨房那边探出脸庞加入对话。甚夜正想抗辩些什么，对方却不知为何开心地笑道：

「觉得阿枫是美女吗？」

「……我觉得问十个人会有八个人回答是美女吧。」

甚夜说到底只是陈述客观意见而已，但店主却拿下围裙从厨房那边走过来。就这样来到旁边后，他啪啪啪地拍起甚夜的背部，看起来心情绝佳的样子。

「是吗是吗？唉呀大爷真有眼光！如何呢大爷？既然如此要不要娶了阿枫经营这家店？打鬼或许也不错，但夫妻两人开一家小店也不赖唷？」

这个男人突然讲了些什么啊？对不特别亲密的客人说什么娶媳妇的，再怎么说也太唐突了。阿枫似乎比甚夜更跟不上话题，面红耳赤地对父亲大吼。

「父亲！看您突然讲了什么话啊！？」

「呃，想说替你找夫婿候选人……」

「这个我会自己找的！」

店主之前心情绝佳的神情，顿时变成可怜兮兮的懦弱模样。

是大声吼了几句略微气消了吗？阿枫用略为平静几分的态度告诫父亲。

结果甚夜被晾在一旁，荞麦汤面还没送来。

「不过，你差不多也该找一、两个男人了。我是知道的喔，至今为止你连一次都没有交往过吧？」

「是、是这样没错啦。不过，时机成熟的话我会好好考虑的。而且这样也会给甚夜造成麻烦吧？」

「呃，我只是担心你而已。毕竟我也一把年纪了，替你找个可以托付终生的男人也是父母心吧。」

对店主来说，甚夜似乎是可以托付女儿的男人。甚夜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特别得到好评的事情，所以只觉得很怪。再者甚夜是没有稳定工作的浪人，把重要的女儿交给这种男人好吗？

「那还真令人开心，不过我也有自己的想法。」

「是吗？还想说如果是大爷应该跟你很合。」

说教告一段落后，店主喃喃如此说道。阿枫不满地垂下脸庞，抬起脸蛋时眼尾浮现了些许寂寞。

「真是的，父亲老是在想着要把我赶出去。」

阿枫鼓起双颊的模样看起来比平时稚气几分。从她的口气可以察觉到甚夜并不是第一个被这样问的人吧。或许只要遇到年轻男人，店主就会向对方搭话询问要不要当他的女婿。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

「我明白的，父亲总是在替我操心……」

就算表现出生气模样，却能从里面感受到关爱，一点也不冷漠。阿枫只是对父亲急着把自己嫁掉的举止感到寂寞而已，相对的店主则是希望女儿跟某人成为夫妻，和和睦睦地过着幸福生活。

两人的争吵到头来全是因为重视彼此。跟亲热的小吵小闹没有区别。

「没事的，总有一天我会好好地离开这个家。不过在那之前，请让我再当一会儿你的女儿吧。」

所谓的如花般绽放，指的就是这种笑容吧。那是鲜明到令人产生这种想法、沉稳又温柔的微笑。

「抱歉……」

是被这种温和修理的体无完肤吗？店主垂头丧气地走回厨房。确认父亲缩回后面后，阿枫打从心底感到歉疚地低下头。

「对不起甚夜，父亲说了奇怪的话。」

「不会，我不在意。」

况且我也看到了好东西。

走回厨房后，店主总算开始做起荞麦面。甚夜朝那边偷瞄了一眼，却无法从那张侧脸上察觉出对方的内心，不过可以明显看出父亲在担心女儿，而女儿则是仰慕着父亲。所谓的父女就是要这样才对，甚夜知道有一对父女并非如此，所以就更是这样认为了。

「他是个好父亲。」

「是的，是我自豪的父亲。」

她有如自己被夸奖般开心地笑了，那副笑容是如此眩目，甚夜不由得略微错开视线。

无法直视率直的事物，就是内心扭曲的证据吧。花朵般的笑容令甚夜感触良多，心中隐隐作痛。

「那个，不晓得可不可以问一件事。」

「嗯？」

「甚夜的父亲不是这样子的吗？」

阿枫担心地探头望向这边。甚夜认为自己有隐藏住情感，但在她眼中似乎是一览无遗的样子。

没必要说实话，敷衍过去就行了。甚夜如此心想，嘴巴却自然而然地动了。或许他想找人倾诉心事吧。

「我有个妹妹。」

「妹妹吗？」

「嗯嗯……她叫做铃音。父亲对铃音很不好，说她不是自己的小孩又虐待她，最后把她丢掉，所以我也跟铃音一起离家出走了。唉，这都是往事了。」

甚夜隐瞒了父亲抛弃铃音的理由，因为他不希望对方对这个事实做出「鬼当然要丢掉啊」的反应。

「你憎恨父亲吗？」

「不……老实说，我也可以体会那个人的心情，只不过……」

没错，如今甚夜可以稍微瞭解父亲的心情。铃音恐怕是母亲被鬼强暴所生下的女儿吧。爱妻被鬼污辱，又被寄宿在腹中的怪物之子夺去性命。

如果现在的话，甚夜可以理解父亲虐待铃音的含意。失去重要之人白雪后，甚夜也变得可以理解了。他明白所谓的憎恨，晦暗深沉的足以抹去培育出来的亲情，所以他再无法指责那个人了。毕竟自己到头来也舍弃了铃音，所以没资格对父亲说长道短吧。

「只不过？」

「没什么，只是觉得世事不尽人意罢了。」

甚夜的表情略微扭曲。虽然看见阿枫露出担心的眼神，他却佯装自己没察觉到。茂助的事、阿枫跟店主的事，还有自己的事闪过脑海。心爱之人被夺走，因此被憎恨所困。因为挂念彼此，所以才会争执。

那我是———

「没办法干干净净的呢。」

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光是控制自身情感这件事就很不容易了。爱着谁又恨着谁，只是活着然后死去，光是这样就如此困难了。

3

「这边也完全不行。」

春之宵。甚夜不由得仰望夜空，十六夜月※高挂在那儿。月娘身披云纱的朦胧姿态虽是风情万种，但十六日满月略带迟疑悄悄探出脸庞的模样也饶富情趣。话虽如此，甚夜却也没时间沉浸在如此美景中，茂助发出的声音里也掺杂着些许失落。

注2：农历十六日的满月。

两人在荒布桥会合，交换彼此得到的情报，然而调查却几乎没有进展。虽然每晚都在江户城镇巡逻，却尚未发现砍人魔。

「那边如何？」

「不行。」

「没有发现吗？或许应该改变搜查方式呢。」

这几天没有被害者出现，就某种意义而论可说是风平浪静，然而放任砍人魔恣意行动的现况绝对称不上是良好。

就算埋头苦干拼命搜查也一样，可是脑中却也没浮现什么好主意，到头来唯一的手段就只有很没效率地用脚四处访查而已。两人都浮现苦涩表情，一边继续夜间的搜索。

「唉呀？」

过了半晌，茂助突然发出声音。

「怎么了？」

「呃，看那边。」

茂助用手向有如护城河般弄得整整齐齐的神田川附近、正好草木丛生柳树林立的场所。仔细一瞧，柳树下方有一道女性身影，那是……

「阿枫？」

身穿淡桃色和服、苗条站姿令人印象深刻的那名女性，正将手轻轻放在枝干上赏玩着柳树。被月光照耀的身影令人联想起幽世光景，看起来跟平时那个笨拙的开朗女孩判若两人。

「是熟人吗？」

「常去的荞麦面店的姑娘。」

简洁地告知后，茂助皱眉表示「女性独自外出可不好呢」。

就算这几天没出现砍人魔的被害者，这种举动却也依旧危险。如果在这里视而不见而导致熟人成为牺牲者的话，那晚上可就睡不安稳了。

「抱歉，茂助。」

「嗯嗯。」

是察觉到自己的心思吗？茂助露出笑容点点头。

去说一声催对方回家吗？如果有必要的话要送她回去也行吧。平常就受那家面店不少照顾，只要抱持多少报点恩的想法去做，那此举也不怎么费功夫。

「唉呀，是甚夜？」

夜风忽然吹过，柳树摇曳。阿枫有如在追寻风儿去处般将视线降至地面，自然而然地跟过桥朝这边接近的甚夜四目交会。

月下柳树，姑娘伫足。对方露出不同于平时的那种既轻淡又虚幻、彷佛会随时消失的和缓笑容，与平常在喜兵卫见到的她大异其趣，这股氛围令甚夜感到有些困惑。

「月色不错呢。」

轻柔和缓的语调与月夜风情极其合拍。或许平常那种开朗又凛然的容貌只是做给客人看的，露出虚幻笑容的纤细少女才是阿枫的本色吧。这种高雅举止就是适合她到会让人这样想的地步。

「甚夜一个人在散步吗？」

不，我有同伴。

甚夜打算如此回应，但话讲到一半又吞了回去，因为应该在身旁的男人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就算环视四周，眼前除了阿枫外没有半条人影。

茂助是跑去哪里了———才刚如此心想耳畔就传来嗫语声，明明看不见对方身影地说。

（抱歉，我先告辞啰。）

那是轻声说出、语气中却带着调侃的声音。

甚夜少见地因吃惊而动容，对方都做到这个地步了，自己不可能没有察觉。这个男人居然刻意使用力量消去了身影。

（把那个姑娘送回家吧。在这里道别结果遇上砍人魔的话，你会很头痛吧？）

是误会了些什么吗？与表面上的话语不同，声音听起来乐得很，完全就是在看好戏。

就算试图反驳，跟隐形的茂助搭话不免会被当成怪人看待。他无视哑口无言僵在原地的甚夜，似乎就这样压低脚步声离去了。甚夜想要相信他不会做出躲起来偷看的低级举动。话说回来，想不到他会为了这种无聊的事情动用力量。

「那个，怎样了吗？」

「……只是，稍微想点事情而已。别提这个了，这么晚了阿枫是在做什么？」

甚夜切换心情，略微严厉地如此质问。

不同于甚夜的强硬语气，阿枫表情很沉稳。

「在看樱花。」

她缓缓将眼波流向柳树，再次文静地将手轻轻放到上面，动作轻柔地像是在抚摸爱子似的。枝干摇动树叶互相摩擦，沙沙声响轻搔耳朵听起来好悦耳。

「这是柳树吧？」

「不对唷，你看。」

她轻触白色花朵。从远处看虽然不会察觉，然而下垂的柳技上却开着五瓣的纯白色小花。

「它叫做雪柳，因为开花的重量而下垂的模样很像柳树吧？所以才叫雪柳。不过实际上它不是柳树，而是樱花的同伴唷。」

白花聚集成一堆，原来如此看起来确实也很像是积在树枝上的绵雪。令人联想到雪与柳树的樱花。春天枝桠披上冬季的嫣然姿态实在有种不可思议的情趣。

「雪柳吗……」

甚夜有如细细品尝般低喃花名。

雪柳被夜风吹拂轻轻摇曳。虽说是樱花的同伴，外表看起来果然还是柳树，用白柳来形容这副姿态更加适合。恐怕对大多数人来说这花树并非樱花而是柳树吧。

「看起来不像樱花。」

雪柳会感叹自己的存在方式吗？

疑问忽然掠过心头，但遥想花儿心思云云这种多愁善感的娱乐并不适合甚夜这种男人。即使如此，眺望雪柳仍让甚夜产生了一点想法。

虽跟樱花是同伴，却无法呈现出相同的姿态。话虽如此，却也当不了柳树。看起来只像是柳树的樱花，会对自己有何想法呢？就算思考也不可能知道答案。然而雪柳低调清雅的美丽姿态仍是令甚夜感到有些寂寞。

「虽是樱花却有着柳树外形，看起来像柳树却又不是柳树。无法成为柳树也当不了樱花……雪柳真可怜。」

心中一阵刺痛。甚夜觉得有着柳树外貌的樱花很可怜，脱口而出说了这番话语。

之所以感到胸口有些刺痛，一定是因为感同身受吧。看起来像柳树却不是柳树，看起来像人类却不是人类，简直像是在说某个人似的。白色花朵在枝条上天真无邪地绽放着，甚夜感到自己似乎正被无语的白色责备着。

甚夜茫然地伫在原地眺望柳树花朵。就算明白这是无聊的感伤，他仍是无法抹去阴郁的心情。

「不过它很美吧？」

声音有如丝绸般滑顺温柔，缓缓吊起沉入谷底的意识。在不知不觉间，阿枫的视线望向甚夜。慢了一拍与对方四目相会后，她微微点头露出微笑。

「就算不是柳树看起来也不像樱花，雪柳依然会绽放出很可爱的花朵，不论凋谢多少次，只要每逢春天都会再次绽放。我虽然不懂雪柳的心，但我觉得这孩子一定不觉得自身很虚无。因为如果讨厌自己的话，就不会每年都打算要开花了不是吗？」

这不是对甚夜、而是对雪柳说的话。阿枫只是在说这些花儿很可爱。即使如此，她的声音仍是渗入胸口，略微冲淡了郁闷的情感。

「所以没必要可怜它唷。因为不论是樱花还是柳树都无所谓，只要春天来临这孩子就会开出美丽的花朵。」

即使不知自己是何者，在季节的轮替中依旧会不断地花开花落。明知注定会凋零，仍是鲜明地绽放曾经活过的证据。

「这就是，花的生活方式吗？」

正如她所言，或许没必要怜悯。不对，是不能怜悯。雪柳恐怕远比不像样的他坚强，什么怜悯它，就算傲慢也要有个限度。

甚夜点点头表示同意。

是察觉到甚夜的氛围有所改变吗？阿枫也全身放松嘴角露出笑意。

「不过，总觉得你很像是女孩子呢。」

她用雀跃声音如此说道。的确，想像花的心情心生同情之意，这种幻想就像是青春少女似的。甚夜也有所自觉，因此根本无法反驳。

沉默不语的甚夜似乎很有趣，阿枫呵呵发出轻笑。甚夜感到害羞，但她的笑法实在过于天真无邪，所以甚夜也只好苦笑接受了这种反应。

「我送你吧，那个过度保护的父亲会担心的。」

「呵呵，也是呢。」

笑了一阵子后，两人开始迈出步伐并肩而行。

现在已是太阳西坠、天色变暗的时分。就算走在江户城镇上，一排排商家也都闭店打烊，感受不到平时的热闹气氛。

风起，春天的风果然很冷。然而，夜晚却比方才要暖和一些。

「我觉得甚夜需要稍微放松一点。」

走了一会儿后，她忽然如此说道。甚夜用眼尾余光偷瞄，只见她那张侧脸清澈无比，明明是比自己小的年轻女孩，感觉却很成熟。

「我看起来有那么逞强吗？」

「真要说的话像是在钻牛角尖吧，有时看起来像是在勉强自己。」

甚夜跟阿枫并没有私交。店主虽然有问要不要当女婿，但他们毕竟只是客人跟送餐服务生的关系罢了。然而阿枫却正确地看穿了甚夜的内心深处。

是她很敏锐还是自己很好懂呢？明明觉得自己变得擅长隐藏情感地说。

「啊啊，或许吧。」

甚夜讨厌不起来，不如说他甚至坦率地接受了这种说法，是因为对方是这名女孩的关系吗？

「我有应该要去做的事，而且就只为了那件事而活。所以要说我在钻牛角尖嘛，恐怕正是如此吧。」

仔细想想，自己这一路上都只追寻着力量，讨伐鬼也只是为了锻炼，而没有丝毫侠义之心。甚夜不觉得这种做法有误。妹妹过去曾言她要毁灭现世，既然如此自己就得做个了断才行。为了成事需要力量，除此之外的事物都是多余。

她的批评恐怕是对的吧。甚夜钻牛角尖的勉强自己，深信力量会成为照亮黑暗的路标而追寻它，就只是一味地渴望变强。

「我不知道甚夜想要做到什么事。不过，偶尔放松一下比较好喔。有目的虽然不错，但被它追着跑也很无聊吧？」

「……不过，我也只能这样做。」

心上人跟家人，甚至连自己本身他都失去了。残留之物只剩下紧抓一丝希望不放而拖延下去的答案，以及在不知不觉间抱进胸口的憎恨。

所以甚夜想要变强，变强替一切做个了断，就只为了这件事而活。

不论身在何处，这就是一切。

「抱歉，我好像听不进去你的忠告。」

她的谏言难能可贵，然而就算被别人说这种活法很无趣，他也根本没有开心度日的想法。甚夜喝酒会觉得很好喝，而且也会笑。然而憎恨却会无时无刻闪过脑海，无法守护任何事物的男人高歌享受生命，这件事基本上就是错的。

在这条路的前方，必定会迎来什么都改变不了的难堪结局吧。

「是吗……」

甚夜面无表情，语调也一如往常。是对这样的他有什么想法吗？阿枫抢先走了一、两步后停住，然后在路边蹲下。甚夜感到不可思议追了上去，只见她前方开着一丛有如小球般的四瓣白花。

「知道它的名字吗？」

阿枫打断对话，浮现沉稳笑容如此问道。除了可以吃的野草还有草药外，甚夜几乎不知道半个花名，所以他摇了摇头。

「是沈丁花。秋天会长花苞，越冬后就会在春天开花。」

阿枫用指尖温柔地触碰花瓣。略微凑近脸庞后，轻盈又酸甜的奇妙气味搔动鼻腔。

「香气很重。」

「很好闻吧？这就是春天的香味，沈丁香是诉说春天来了的花儿。」

如此说道后，阿枫这次起身比向在民宅阴影下自行悄悄长出的小花。纤细花瓣开在路旁，甚夜记得这副撩拨乡愁的姿态。

「那边的是繁缕喔，不觉得小小的很可爱吗？」

平时虽然没意识到，但那花儿确实是繁缕。甚夜没注意到它也开在江户城镇上，那是甚夜少数知道的草花。

「如果是繁缕的话我也晓得。」

「这样啊？」

「嗯嗯，把草茎拿去煎可以变成胃肠药。在葛野……我以前住过的村子里经常使用。」

阿枫浮现意外神情。甚夜有着将近六尺的巨躯，身形虽然修长，不过就算隔着和服也能看出他有着千锤百炼的身躯，根本不会觉得他是那种神经纤细经常使用胃肠药的人吧。

「我的青梅竹马很常吃它。她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孩儿，平常都不能吃甜的，所以养成了一有机会就会狂吃甜食的坏习惯。只要吃太多弄坏肚子，就会受到繁缕关照。」

「该怎么说呢……是个很有趣的人呢。」

「嗯嗯，我总是被她耍得团团转。」

甚夜眯起双眼，有如在眺望不是这里的某处似的。

他想起了小时候，那个还能当白雪跟甚太的幸福时光。他总是被天真无邪到根本想不到会是巫女好奇心又强的白雪耍得团团转，而铃音则是在她身旁，甚太则是忙着替两人收烂摊子……即使如此，他们三人仍是率直地朝彼此笑着。

然而，如今已经不可能这样了，没办法像当时那样笑了。

「看吧，『只能这样』是骗人的喔。」

阿枫缓缓微笑，就像要拭去他的忧郁。

「甚夜喜欢荞麦面也觉得花很美，也有重要的回忆。现在只是受限于应该要做的事而无法看到周围事物罢了，所以不能说自己只能那样做。」

甚夜什么都说不出口，他不能插嘴。现在的她身上就是有着会让甚夜如此心想的某种事物。举手投足的姿态嫺淑，那副微笑瞬间让甚夜看得入迷。

「请偶尔像这样试着停下脚步。花儿总是四处绽放着，只是你没察觉到而已。只要环视四周，应该就能看见至今都没能目睹的景色。」

阿枫以花为由试图安慰甚夜。这份心意令甚夜感到开心，然而他却会糟蹋这一切，这样的自己令甚夜感到厌恶。

到头来，甚夜做不到她口中那种停下脚步寻找幸福的生活方式。比起对某人的情感，甚夜会把自己的人生哲学放到前面，因此不论他人怎么说，甚夜都会为了阻止铃音而继续寻求力量。

「这么一说，我不曾赏花呢。」

然而，即使成了鬼，也舍弃不了人心。甚夜也无法冷血地一句话否定这个女孩的温柔。自己依旧是个半吊子的男人呢———甚夜无言地露出苦笑，阿枫也沉稳地眯起双眼。

「也能教我其他花朵的名字吗？」

「嗯嗯，当然啰。」

就这样，两人再次迈出步伐。

苍白色月亮高挂天空。

春之夜，沿路前行，身旁的女孩儿有如数数字般吟唱花名。

在胸口不断打转的憎恨不会消失。即使如此，还是再稍微走的慢一些吧。

这是个会让人如此心想的柔和夜晚。

「谢谢你送我回家。」

一边数着花名一边踏上的归途，比想像中还要短。

抵达荞麦面店前方后，阿枫深深低下头。

「不会，我也听到了有趣的事。」

「那么，下次再教你不一样的花吧？」

「麻烦在天色亮着的时候教。」

甚夜半开玩笑地告诫明明流传着有砍人魔出没的谣言、却依旧走夜路的阿枫。之所以能用这种口吻说话，就是因为先前那段对话让他多少产生了一些从容心吧。正如她所言，稍微停下脚步看看四周也不赖。

甚夜放缓嘴角，阿枫却对他露出不满的表情。

「父亲跟甚夜都一样，我觉得自己身边的男人都过度保护我了。就算砍人魔出现好了，只是逃跑的话我也做得到喔。」

「真能说呢。所谓的父母亲啊，即使如此还是会担心吧？」

「那你为什么会担心我呢？」

「这个嘛……」

她的提问夹带着些许取笑，甚夜却无法明确地给出答案。至于那是为何，他自己也不是很明白。

「不好意思，我该不多该走了。」

「抱歉耽误到你了。」

甚夜微微摇头表示无需在意，阿枫也有如回应般浮现微笑。

甚夜用安稳的心情转过身躯，再次开始搜索砍人魔，脚步比平常轻快了些。

「唉呀，这姑娘不错呢。」

隔壁突然传来声音搭话，甚夜倏地停下脚步。他将脖子转向旁边，只见茂助在那儿浮现贼兮兮的笑容。

「茂助，你该不会……」

「那么———差不多该走了。」

在甚夜把话说完前，茂助就脚底抹油溜走了。他似乎没打算蒙混过关，这个男人消去身影从头偷看到尾。

就算想要抱怨对方也已经消失，甚夜只能不太释怀地眺望夜晚的城镇。

与阿枫道别后，甚夜再次搜索。

他造访的地方是日本桥，虽然在附近晃来晃去走了一阵子，却连砍人魔留下的痕迹都没能发现。总之他先回到桥那边，在正中间附近靠上栏杆。

日本桥白天时虽然喧闹，但现在夜深人静，行人也是三三两两，顶多只有红着脸庞的男人通过，是喝完酒打算要回去的人吧？静谧染遍四周，这是个连河川流动声都能清晰传入耳中的安稳夜晚。月色摇曳加上舒畅微风，这下子今天也落空了吧———甚夜叹了一口气。

像这样停在原地时，明明夜色已深，甚夜却发现一名身穿茜色和服的年轻女人正独自过桥，年纪跟阿枫差不多大吧。在这种时间一个人走路很危险。甚夜斜眼眺望对方，而女人那边也在通过途中将视线望向甚夜。

「啊……」

不知为何，女人瞪大眼睛微微发出叫声，她是在惊讶什么呢？甚夜再次望向女人，微微皱起眉心。

这个女人，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甚夜记得那对气宇轩昂却又强势的目光，究竟是在哪里见到的？

甚夜绞尽脑汁苦思，在那瞬间空气发出低吼。

「啊，咯。」

走在附近的红脸男人没能把桥走完。血花突然飞舞，下个瞬间他身体崩倒，就这样一动也不动了。

那副身躯上面残留着爪子挖去肉块般的伤痕。男人甚至没发出临死前的惨叫，一瞬间就丧命了。

「……唉？」

女方这边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眼睛变成黑点。隔了两拍后，是总算理解男人的死亡吗？她这才瘫坐在桥上发出悲鸣。

「呀、呀啊啊啊！？」

那道叫声听起来有些遥远，甚夜轻轻扶上腰间之物。

他明白自己的意识在冷却，逐渐变得敏锐了。

就算空气再次发出低吼，甚夜也迅速地做出反应。之所以能察觉到有袭击者存在，就是因为还没传出声音、对方就先泄漏了浓密又混浊的杀气。甚夜以左脚为轴心，用最小的动作重新面向发出声音的方位，推开刀锷一口气拔出刀。

「咕……」

然而，对方却是技高一筹。某人突进的速度，比甚夜从鞘内拔刀的动作还要更快。

幸好就算刀只拔出一半，还是可以充当盾牌。用刀身防御后，甚夜退向后方将刀刃完全拔出。虽然打算进行反击，却已经是对方逃到攻击间距外之后的事了。

「唉？什、什么？刚才是怎样？」

女人似乎对突发状况感到混乱，但现在却也没空搭理她。甚夜保持警戒，冷冰冰地提醒女人。

「别乱动，想死的话就另当别论。」

「明、明白了……」

虽然还感到困惑，女人却也还算是冷静。真是感恩，如果她随便乱动，自己这边也会很难下手。甚夜一边这样想，一边拉开距离以免把女人拖下水。

因为有人在旁边看，所以不能变化成鬼。甚夜摆出八双架势，准备防御下一波攻势。

轰隆———某人一边发出破风声响，一边猛袭而来。甚夜将身躯绕向音源处，挥出一记袈裟斩———没来得及挥出。甚夜在途中扭曲轨道，进入防御体势。袭击者逼近，利爪挥出，甚夜以刀锷卸去攻击同时向后退半步，接着反手一刀向上一斩。然而，手感却只有一点点而已。虽然有造成伤害，却只是擦破皮的程度吧。

甚夜等在原地预测攻击，接着命中目……挥刀又慢了一步。

这个事实令甚夜眯起双眼。

———好快，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感想。甚夜明白这是人类做不到的极速。虽然没能确认到身影，但袭击者无疑就是鬼。对方的动作就是快得会让人轻易理解这个事实。

鬼在距离四间的场所落地。甚夜再次凝神注视，只见异形正在发出低吼。明明是拥有四肢的人型姿态，鬼却趴伏在地瞪视这边，用妖兽来形容最好理解吧。鬼身上覆盖着淡黑色体毛，看起来像是狗跟人的混种。

混浊的红眼空洞地眺望这边，看样子它以乎无意袭击女人，就只针对甚夜散发出浓密杀意。

「就是这次。」

以利爪袭击男人，不杀害女人。

这次中大奖了，这家伙无疑就是砍人魔吧。

「你……」

话语在途中中断。别说是问名字了，鬼逼近的速度快到让甚夜没时间发出咂舌声。

就算当头劈下刀刃，鬼依然在高速下做出横移。

被闪开了。甚夜反手握刀，配合鬼的动作向前踏出一步，一边回转身躯一边有如追击般使出剑击。

在半空中无法移动身躯，所以才会有这一击，然而鬼却颠覆了甚夜的预测。鬼踹向空无一物的空中改变轨道，继续奔驰。

此举虽然无视条理，过于快捷的速度更是让甚夜来不及惊讶。

鬼没有停下，在它前方———

「噫！」

是刚才的那个女人。

被摆了一道，对这边发出的攻击只是虚招。鬼会杀害男人掳走女人，它的目标打从最初就是女方。

就算得知对方的企图也太晚了，从这边是赶不上的。

鬼将手伸向女人———然而却挥空了。女人不知为何像是被某人用力推飞般逃离鬼的魔掌，四周明明空无一人地说。

「茂助……！」

救女人一命的是隐形的某人。是消除身影的力量———茂助似乎在不知不觉间来到这里，千钧一发地救下了那个女性。

帮大忙了。甚夜发出放心的轻笑，却仍是立刻绷紧表情。接着他压低身子，有如在地面爬行般发足急奔。

鬼一动也不动，是没理解现况就会僵在原地吗？

是那样也好。没能问出名字虽然遗憾，但还是要在这里斩杀它。

「呜，呜呜……」

甚夜一边奔驰一边将刀举成水平，用左脚踹向地面一口气缩短距离。

释出的是贯注绝杀意念的横挥一击。以横向挥出的刀———没斩断任何事物。

「啊啊啊啊啊啊！」

鬼已经脱离了这边的攻击范围。

是领悟到自己处于劣势吧。鬼背对这边，一边发出吼声一边奔离现场。专心用那种速度逃跑的话，根本不可能追上对方。那道背影一瞬间就消失了，这让甚夜紧紧咬住牙根。

「追不上那个。」

甚夜表情没变，内心却充满遗憾。来到江户后他已经跟鬼对战过无数次，却有很久没像这样落于下风了。

甚夜呼的一声吐出气息，冷却带有热气的身躯。让对方逃掉虽然痛心，但后悔也无济于事。甚夜缓缓收刀，让冰凉的黑夜空气填满肺部后，心情也略微平静下来了。

（甚夜先生。）

耳畔传来声音，是依旧维持隐形的茂助。因为旁边还有女人看着，所以他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身为鬼的模样吧。甚夜也不让女人听见的小声回应。

「抱歉，让它逃掉了。」

（不，我也没想到居然是这种程度的对手。）

茂助的身体能力绝对不高，正面对决的话恐怕是会输的。深切地体会到这个事实后，他不由得发出苦涩呻吟。

（总之我先往逃掉的方向找看看，说不定能找到它的巢穴。）

「别勉强喔。」

（我明白。反正也不晓得是否能追上对方，就算发现我也会立刻回来的，毕竟我也是很珍惜生命的。甚夜先生，那个女孩就拜托你了。）

「嗯嗯。」

空气流动，茂助离开现场了吧。

甚夜将视线移向鬼逃走的方位。

茂助虽然赢不过那只鬼，但维持隐形状况的话，发现巢穴再逃回来应该是做得到才对。问题是仇人就在眼前，他有办法保持冷静吗？不会做出明知鲁莽却还是挑战对方的举动吗？甚夜想要相信对方，心中却依旧有着不安。该姑且追上去看看吗？

「唉，我说你啊。」

思绪被女人不满的叫唤声打断。甚夜斜眼望向那边，只见方才那个女人依旧瘫坐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怎么了？」

「……来啦。」

声音很小声根本听不见，甚夜微微皱眉后，女人很不甘心又不好意思地再次低喃。

「都说了……我站不起来啦，扶我一把。」

自身的丑态令她双颊飞红。甚夜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后，女人撑着它摇摇晃晃地起身。大致看起来她并未受伤，只是被吓到腿软而已。

「谢谢。」

「不会。」

「你这种冷淡的地方总觉得非常怀念呢。」

那种口吻令甚夜觉得怪怪的，他再次望向女人的脸庞。

确实像是在哪里看过似的。

「该不会是不记得了吧？」

女人露出讶异表情，眼尾也微微吊起，然而眼瞳却因不安而摇曳着。这副怯懦的氛围让甚夜想起数年前的那件事。

「……是奈津大人？」

她是须贺屋店主·重藏的独生女。当时的风貌仍依稀残留在脸上。

甚夜似乎是没有弄错，奈津的表情略微柔和几分。

「什么啦，该不会是忘记了吧？」

「不，花了一些时间才想起来，毕竟你之前更幼小一些。」

以前遇见时是十三岁吧。奈津经过三年长高了一些，轮廓也略带圆润感，变成带有女人味的姿态。

「没错，毕竟过了三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呢。不过，你一点都没变耶？」

这是当然的，这副身躯就算经过百年也不会老朽，而且被如此指正也不会感到丝毫动摇了。是年纪渐长之故，抑或是失去人性就不得而知了。

「我天生就老的慢。」

「这句话会让世上大部分女性跟你为敌喔。」

奈津嘴上这样说，脚步却还有些不稳，是双腿还没恢复力量的关系吗？

甚夜靠过去稍微撑住她。是被男人碰触吗？她用羞赧表情再次低声说了句「谢谢」。

「你平常都会走夜路吗？」

「当然不可能啊，我今天刚跑完腿正要回家喔。去熟客那边送完东西后，天色就完全变暗了呢。」

「是帮忙父亲吗？」

「就是这么一回事，要孝顺嘛。」

记忆中的奈津给人傲慢小姑娘的印象，但眼前发出轻笑的模样却与昔日那个逞强少女截然不同。

「奈津大人也变了。」

「是吗？」

「总觉得笑容变自然了。」

以前无法坦率地道谢，现在却能干脆地说出口。

虽然细微，但成长的地方不只是外表，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唉，我也不会一直是小孩子唷。」

「不不不，还是小孩子啦。」

「噫！？」

突然有人搭话，奈津吃惊地向后一弹离开甚夜身边。她一有状况就缩成一团的模样，依旧有昔日的影子。

「大小姐你晚了很久，所以我过来迎接了。」

「善、善二？别吓我啦！」

「我只是普通地开口搭话耶……发生什么事了？呃，你该不会是甚夜吧？」

慢了一拍确认到甚夜的身影后，善二惊讶地瞪大双眼。善二的表情上洋溢着重逢的喜悦。

「善二大人，久违了。」

「喔喔，真的好久不见了呢。究竟是怎么了？」

「我差点被鬼攻击时，他救了我一命喔。」

奈津仍然把脸别向旁边如此说道后，善二用莫名严肃的表情把手放上她的肩膀。

「鬼……？大小姐你又来了吗？之前我也说过，老爷有好好地把你放在心上，所以……」

「这次不是啦！甚夜你也好好说明一下啊！」

善二以为过去那只鬼又出现了，身上缠带着极其阴郁的氛围。

甚夜对两人的互动感到愕然，却还是按照吩咐说明现况。

「知道砍人魔的传闻吗？」

「唉？唉，姑且算是。」

「砍人魔的真面目是鬼……我现在正在追捕那家伙，奈津大人只是偶然被袭击而已。」

是总算明白了吗？善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喔，你还是一样会一头钻进莫名其妙的事件里耶。」

「……我很莫名其妙还真是抱歉呢。」

「啊，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啦。」

「也没差。」

「我都说了，刚才绝对没有瞧不起大小姐的想法———」

的确，照刚才那种说法，以前的事件也会是「莫名其妙的事件」，这个男人依旧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善二慌张地试图讨好闹别扭的奈津。就算是过了三年后的现在，他们的权力关系似乎也没什么改变。两人温馨的模样让肩膀多少放松了一些，如此一来，这次甚夜开始在意起过去追鬼的茂助了。

「既然有人过来迎接，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甚夜开口搭话，无视两人的争执。茂助回来的太慢了，他该不会……闪过脑海里的想像如果正确无误，就没太多时间可以浪费了。

「是吗？今天谢谢你了。对了，你现在在干么啊？」

「还是没变，当随心所欲的浪人。最近很常去位于深川的一家荞麦面店，如果遇上跟鬼有关的麻烦，可以过来找我，我会多少打点折扣的。」

「要收钱啊？」

「当然，毕竟我也得生活。」

甚夜微微一笑后背对两人。正要迈出脚步的瞬间，却被善二一句「啊，对了，甚夜你等一下」打断了动作。

甚夜停下步伐上半身前倾、就这样将视线投向善二后，他表情认真地开口说道：

「你知道谷中的寺町吗？」

甚夜无言地点头。寺町位于江户郊区，如名字所述寺院都集中配置在那边。是因为这个关系吗？那个地方也有很多像是幽灵或鬼魅出没的鬼故事。

「那边有一座叫做瑞穗寺的寺院，虽然很久以前就因为住持就过世而成了废寺，不过听客人说似乎每晚都能听见女性的声音。」

女性的声音，被掳走的只有女性，此事令人有些介意。

「这件事我很常听说……而且也有传闻说鬼住到里面了。」

废寺———如果要诱拐女性闹事情的话，就需要找个安稳的场所。一个就算女人发出叫声也不会引来旁人的藏身处。如果是寺町的话，就符合这些条件。

虽不知是不是砍人魔，但至少掳走女性的某人就在那边吧，而且也符合先前那只鬼逃走的方位。

「如果说你正在追捕鬼的话，那这个谣言应该会有帮助才对……如何？」

「太感恩了，听到了有趣的事情。」

「那真是太好了。」

或许这情报会意外地中大奖。

总算抓到对方的尾巴，甚夜表情一敛。

◆

茂助跑了又跑，最后抵达位于江户郊区的寺町。

「方向应该吻合才对。」

谷中的寺町一带正如其名有很多寺院。在黑夜暗暗中浮现的情景莫名诡异，在这种氛围下难怪会传出许多怪异的谣言。

然而，这附近行人很少，对砍人魔而言不是一个适合寻找猎物的场所。这下子又落空了吗———就在茂助如此心想的下一个瞬间。

……啊啊啊啊啊……

他听见某人在夜晚响起悲鸣声。

「在附近。」

如此低喃的同时，茂助有如溶入周围般消失了。

他控制焦躁的心情，一边动用力量一边压低脚步声，顺着音源处一昧地向前跟进。就在此时，风咻的一声通过身边。

不对，那不是风，而是单手抱着女人在黑暗中奔驰的鬼。

与那只有如狗跟人混种的鬼擦身而过时，茂助看见它抱着一名全身软瘫的年轻女子。那无疑就是刚才见到的鬼。鲜血从它的利爪前端滴落，它似乎是一边逃跑一边杀掉某人，而且连女人都一起掳到这里了。

———那只鬼是我的仇人。

毛骨悚然的感觉窜过背脊，让茂助理解了这个事实。

他瞪视鬼奔驰而去消失的前方。狭窄巷弄的尽头处有座破败寺院，那儿在许久前住持过世后就成了废寺，就这样被弃置不管，记得名字叫做———

「瑞穗寺……」

总算是发现了。

自身憎恨的目的地就在那儿。

4

鬼会用各种方式降生。

有鬼为了取乐侵犯人类而生下的鬼。有怀抱着憎恨或嫉妒，以及绝望等负面情感而从人类坠落的鬼。有思念凝聚成块、无中生有的鬼。其源头多样化，却都可以统称为鬼。而在这些鬼之中，茂助是由鬼父鬼母生下的纯血鬼族。

茂助没太多跟父母一起生活的记忆。鬼虽然重视同胞，却也都有强烈的自我主张。比起当一名父亲或是母亲，它们几乎都会更重视自我。因此就算生下小孩好了，只要会影响到自己的生活方式，它们就会轻易抛弃小孩，这就是所谓的鬼。茂助的双亲也是这种鬼，因此没替茂助取名就抛弃了他。

茂助并未感到不满，他明白鬼就是这样。所以他并不憎恨，却也觉得自己做不到这种生活方式。之所以选择假扮成人类活下去的道路，总而言之就是因为鬼的生活方式不合他的脾性。茂助没有不惜争斗也要贯彻到底的自我主张，对他而言与其当一个受限于自身坚定理念的鬼，当一个会轻易变节的人要轻松多了。

他想避开人跟鬼的耳目、不被任何人盯上低调又安稳地过着小小的幸福生活、就算没有大喜大悲也行，然后平平静静地死去。

这就是他唯一的心愿。

他假扮成人过生活，而茂助就是他在那时替自己取的名字。

他以镇民身份住在里长屋，也很中意虽然贫困却悠哉的每一天。长住在一个场所，自然而然会产生人际关系。虽然觉得麻烦，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茂助会在不被他人怀疑的程度下跟邻居交流，就这样过着日子。

就在那时，茂助遇见了一个女人。她是同样住在长屋的女孩，在感情和睦的家人包围下，那个女人总是浮现着纯真笑容。女人似乎很中意茂助那朴实木讷又沉稳的人格特质，在一次次的碰面中渐渐跟他变亲密，也会若无其事地关照他这个单身汉。

茂助也迷上了天真无邪的她。两人的亲密度渐渐增加，在第二个春天造访时变成了一对恋人。

两人的这种姿态在旁观者眼中也很温馨，长屋的人们都祝福着他们。然而，茂助心里却有罪恶感。就算维持着人身，真面目却是鬼，就连现在像这样相视而笑的瞬间自己都在欺骗她，这种内疚感折磨他许久。

在某一天，茂助决定向她表明自己的真实身份。他想娶她为妻。既然如此，就不应该继续欺骗她。这是希望避开人类跟鬼族目光低调过活的他，初次展现出来的气概。

在求婚前，茂助告诉女人自己的真面目。

就算被拒绝他也不会怨恨。人跟鬼是无法互相瞭解的，就算事情进行的不顺利，茂助也会将它视为天经地义的结果就此放弃。抱着觉悟向她坦承一切后，得到的却是始料未及的反应。

———所以呢？

明明绞尽若有似无的勇气坦白一切，这样回答也太过分了。没有再多一些什么吗？像是再认真一点的应对之类的，或是令人感触良多的反应？女人明明好好地接受了茂助身为鬼的事实，但她的语气实在太随便了，让茂助觉得不太有真实感。

向对方如此表达后，女人笑着表示「你是在说什么啊」，接着不当一回事地如此说道。

———打从最初我喜欢上的既不是鬼也不是人，而是你唷。

那副姿态果然很纯真，搞得紧张兮兮的自己像个傻子似的。茂助笑了，是觉得这样很滑稽吗？女人也笑了。

就这样，两人成为夫妇。

话虽如此，日常生活却也没出现剧烈改变，他仍是平稳地、低调地生活着，只不过身旁总是会有妻子作陪。理所当然般流逝的岁月变得略微柔和些，没有大喜大悲的小小幸福就在这儿，无聊却安稳的日子今后也会持续下去。

茂助那身为鬼却选择当人活下去的心愿，确切地开花结果了。

没错，无聊却安稳的日子今后也会持续下去。

应该会持续下去才对。

是因为遭到弃置之故吗？瑞穗寺腹地内荒凉无比草木丛生，感觉不到寺院佛阁的神圣气息。

春夜的空气寒冷，风儿吹过，抚动杂草发出沙沙声响。

声音听起来相当凄凉。除了草木外没东西发出声音的事实，让人更加强烈地意识到被舍弃之地的寂寥。

咯啦声安静地响起，紧紧踏在脚下的沙子发出声音。为了追捕消失在瑞穗寺的鬼，茂助已经进入寺院腹地内。那副姿态不再是不可靠的镇民，而是拥有黝黑肤色跟异形右眼的鬼。茂助已经在使用力量，他消除身影，压低脚步声朝大殿前进。

紧紧握在手中的短刀是他新购入的。虽然之前那把刀被甚夜弄断，但这次他花了大钱买了不会轻易碎掉的刀。短刀是在葛野这片土地上锻造的，连鬼都能斩断就是它的行销宣传，至于是真是假接下来就会知晓吧。

接近大殿后，女人的声音微微传入耳中，茂助心中却是毫无波澜。他原本就不是为了行侠仗义才行动的，就算女人被鬼攻击，顶多也只是多一具尸体罢了，老实说怎样都行。重要的是，他要在此时此地杀掉那个东西，除此之外他衷心觉得怎样都无所谓。虽然有告诉甚夜说自己立刻就会回去，但如今仇人就在眼前，那种约定早就不晓得飞到哪儿去了。

茂助直接穿着鞋子在大殿上步行，木板地发出咯叽压辗声。就算压低脚步声，却也无法阻止木板发出声响，然而可恨的仇敌却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鬼有着貌似野兽的外形，奇妙躯体就像人跟狗杂交生下似的。是为了用双足步行吗？手臂跟腿比较接近人而不像兽类。在浅黑色肌肤映衬下，全身像是被染上了沉入暗暗般的色彩，那副模样就像黑影直接浮现似的。

啪叽……咯哩……

那是有如水声般、又像是灵动声响的诡异怪声。因为红眼野兽怀中有一具无头的丰满女尸，茂助这才察觉那是咀嚼声。

血淋淋的红肉滴着鲜血。它又吃了一口，这次从脖子到胸口那边消失了。失去接着点的手臂碰咚一声掉到地板上。鬼打算一片都不剩下吃个精光吧，它捡起掉到地上的手臂，连同骨头吃得一干二净。

———然而，这种事怎样都行。

究竟花了多少时间找寻呢？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不过，像这样目睹可恨仇敌的瞬间，过程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鬼依旧贪婪地啃食着女人。

———怎样都行。

茂助举刀接近。

「得快点……回去才行…………」

鬼喃喃自语。

———怎样都行。

是在焦急着些什么呢？鬼专心一致地吞噬鲜血内脏撒满一地的女人，而且身上甚至散发出一股悲壮感，简直像是偏食小孩被家长责骂吃着讨厌的蔬菜似的。

———什么都，无所谓了。

是你，是你杀了我妻子吗？

茂助眼中只有憎恨色彩。这只鬼为何随机砍人，为何吞食女性，理由是什么都无所谓，重要的是它污辱妻子又夺走她的事实。对茂助而言这就是一切。

已经到极限了。茂助被憎恨驱使，在隐形状态下笔直地冲了出去。

那家伙还在用餐。它刺穿后脑勺弄碎头盖骨，来回搅动塞在里面的肉块。茂助高高挥起反手握住的短刀，只差一步就进入攻击范围的时候，鬼回过头。

可恨的仇敌就在眼前，让茂助忘了一件事。茂助虽能用力量隐身，却无法连声音都消除。他激动地冲了出去，对方不可能没有察觉到。

赤铜色眼瞳望向这边，茂助脸色发白双腿僵硬，在原地停了下来。

冷静，还没结束，还可以的。鬼并非察觉有人袭击，只是听到声音回头罢了。既然如此，只要移动位置再砍下去应该就没问题才对。

茂助用冷静几分的脑袋思考接下来该采取的行动。

鬼回过头却没有动，这是好的证据。鬼果然没掌握到自己的所在地，这次别发出声音缓缓绕到它背后吧。

茂助就这样踏出一步后，地板发出咯叽声响，鬼的身影变得模糊失焦。

「呃……！？」

下个瞬间，鬼的身影消失，茂助从侧腹到胸口处被深深挖开一条沟，也有数具脏器被一同带走，其伤势直达心脏。茂助双膝弯曲，身子一软瘫倒在地板上。

铁锈味在口腔内扩散。明明因为太痛了忍不住想笑，痛楚却很遥远。视线摇晃，有如罩上雾气般混浊。

没救了。失血而渐渐冰冷的身体让茂助缓缓理解这个事实。

在茂助眼中，鬼看起来就像消失似的。然而，其实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鬼只是笔直冲出再挥出利爪而已。它不是可以看见隐形的茂助，只是试着朝发出声音的地方发动攻击、结果就命中了而已。然而，在茂助眼中鬼只能说是消失了。鬼就是快到这个地步。

茂助无法继续维持力量，暴露出流血而倒地的鬼之异姿。

身体冒出白色蒸气。

不久后这副躯体就会消失吧。不，比起这样，自己会先被这只鬼杀掉吧。

就这样被杀掉吗？连妻子之仇都报不了？

比起对死亡的恐惧，不甘心更胜一筹。如果再冷静一点，或许就会有不同的结果。虽然如此心想，但事已成定局无法挽回了，只能就这样被难堪地杀掉。

茂助懊悔地咬紧牙根，然而不论经过多久鬼都没有给予致命一击。究竟是怎样了呢？茂助不可思议地抬起脸庞，只见鬼连一眼都不瞧倒在地上的茂助，继续专心进食着。

咕叽咕叽。

鬼大口吃着塞满腹内的脏器，咬下纤纤玉足一口吞下，连半片肉都没留下地吃光女尸。是感到满足了吗？鬼从茂助身旁通过，就这样离开大殿。茂助只能默默目送对方的背影离去。

是觉得反正丢着不管也会消失、没必要特意下手杀掉吗？还是连杀掉的价值都没有而被弃置于原地呢？

「哈哈，真可悲呢。」

茂助无力地笑道。

的确，这里就是憎恨的目的地。

过度庞大不容于身的憎恨，其终点就是自身的破灭。

就只是如此罢了。

◆

「是这里吗……」

虽然晚了几步，甚夜却也抵达了瑞穗寺。

这是一座破败的寺院。薄月照亮的腹地莫名安静，明明有着沉稳风情，气氛却有些诡异。甚夜放亮罩子，缓步走在这座酝酿出某种独特氛围的废寺中。

如果有砍人魔的话，应该会使用大殿那边吧。

甚夜如此推断，朝目的地的场所前进。

穿鞋踏上铺着木板的地板后，立刻发出老旧建筑特有的压辗声。许久未经保养的地板微微积了一层灰，托福甚夜明白了一件事。上面到处都能看到脚印，也就是说有人会定期使用这个地方吧。

甚夜推开刀锷，为了不论何时何地遭受攻击都能做出反应，他将意识散向四周，一点一点地前进。就这样进入大殿的瞬间，他感受到会紧紧黏在肌肤上的浓密气息。

是早就闻习惯的味道，是尸体发出的那股由铁锈跟硫黄混合而成的独特气味。四处飞散的肉块脂肪令人作呕。甚夜环视大殿，只见四处血迹斑斑。有个异形之鬼无力地倒在地上，那是跟自己一样在追击砍人魔的茂助。回覆鬼姿的他左半身被挖去，就这样被丢在这里。茂助身躯抽搐痉挛，虽然身上冒出白色蒸气，却还勉强维持着意识。

甚夜没有冲过去，或许敌人会看准自己抱起茂助的那个瞬间而设下陷阱。甚夜有如随时能拔刀般贯注力道，一步步缩短距离。

看样子似乎没有陷阱之类的东西。平安无事抵达茂助身边后，甚夜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内心却是苦涩万分。如果是以前的话，像这种时候他应该会什么都不想地冲过去抱起对方才对，然而现在却不同。甚夜警戒着陷阱，连走到倒地流血不止的人身边都感到迟疑。他对自己的这种变化感到厌恶。

「茂助。」

甚夜轻声叫唤。

呼吸紊乱，异形之鬼转动身躯勉强做出仰躺姿势后，用空洞的眼神仰望甚夜。

「唉呀，看样子我露出丑态了。」

就算强颜欢笑，茂助的脸庞仍是立刻因苦涩心情而扭曲。

他脑中全是替妻子报仇的事，就只是为此而活。然而他却没能报仇，连自己都因为砍人魔而迈向死亡。这其中有多少悔恨，光是想像都叫人感到僭越。

「是砍人魔吗？」

「是的，它在这里啃食女性。那个臭家伙……那家伙是妻子的……仇人。」

连发出声音都很痛苦吧。即使如此，茂助仍是憎恶地瞪视虚空，口吐含恨话语。

然而听到这番话语后，甚夜却产生了强烈的违和感。

啃食———这个形容方式有点怪怪的，有奇妙的不自然感。像是喉咙有异物感般令人不快。这种违和感究竟是……

「抱歉，甚夜先生。有件事想拜托你。」

语气变得更加强烈，甚夜取回飞走的意识。比起思考事情，现在得好好面对茂助才行。

「我会听的。」

白色蒸气冉冉冒出，声音也很孱弱，死亡近在眼前。这是为了复仇而活的男人最后的遗言，为了不听漏，甚夜弯下身躯凑近脸庞。

传到耳中的是，彷佛随时会哭倒般充满悔恨的悲叹。

「请务必，务必，替妻子报仇。」

如此说道后，他将手中的短刀递向甚夜。

甚夜也是委身于憎恨的其中一人，茂助壮志未酬身先死的心情，就算想像一下都令甚夜感到罪孽深重。跟茂助相遇的时间虽然短暂，但他却是一个很合得来的对象……不，是朋友，所以至少要替他实现临终的心愿吧。

甚夜用左手轻触茂助的身体。

「嗯嗯，我明白了。不过，相对的我想要借用你的力量。」

或许茂助感到疑惑，觉得对甚夜对自己这个将死之人说了什么话吧。然而在一瞬间的空档过后，茂助毫无迷惘地直接回应。

「当然，毕竟是友人难得的请托。如果我能帮上忙的话，要用来干么都行。」

甚夜静静点头。

「你的请求，我接下了。」

甚夜用右手牢牢握住短刀，面无表情心中毫无波澜地如此告知。

5

最初是血泊与男人们的尸骸。得到明确的意识时，这副身躯已经是鬼了。

之后就一直在找寻。

找寻某人。找谁呢？不晓得。不过，就是一直在找寻。

找寻的途中发现了男人，然后就杀掉了。总觉得男人光是身为男人就必须杀掉才行。虽不知理由，却也没有理由不杀。而且杀完后会觉得神清气爽，所以这个行为应该没有错吧。

男人该死，自己一定是为了杀掉那些家伙才作为鬼诞生的。

就像这样，昨天也杀掉了男人，然而却没有畅快感。心里闷闷的，觉得很烦躁。为了抛开多余的情感，它再次来到城镇上。

然后就一直在找寻。

找寻某人。找谁呢？虽然不晓得答案，却一直在找寻某人。

得快点走才行，要快点回去才行。

回去？回哪儿去？什么都不晓得。

不过，有一件事是知道的。

不能就这样回去，所以今晚也掳走了女人。女人要活着带回巢穴，是要用来吃的。虽然不觉得好吃，却又非吃不可。因为对鬼躯来说这个是不够的。

要收集一大堆再吃下一大堆，然后快点回去才行。

带着掳来的女人回到废寺，并且将她丢在宽敞的大殿上。她是游女吗？身上穿着挺华丽的和服。记得好像叫做什么夕凪。

名字什么的怎样都行，快点吃掉吧。要大吃一顿然后回去。

回去哪里？果然还是不晓得，总之就是想回去。杀男人、吃女人也是为了这个目的。要快点回去，快点———比任何人比任何事物都快速地前往某处，要回去那边才行。

为此，现在得快点吃掉抓回来的女人才行……

「居然回到已经曝光的巢穴。才想说姿态像野兽，结果连脑袋都是野兽的水平吗？」

钢铁声音刺耳地传出，就像在碍事似的。

虽然大吃一惊瞪大双眼环视四周，然而那儿却是空无一人。

是神经过敏？怎么可能，确实是听见声音了。如今有某人侵入了这个大殿。

咻———声音响起，回过神时，手腕已经捱上一刀了。

「啊……喔喔……」

手腕突然掉落。

为何？搞不懂。好痛，发生了什么事？

环视四周却是空无一人，明明是这样想的，人影却在不知不觉间出现。

不知为何感到心情雀跃，开心地瞪视黑影。虽然不太懂，或许是因为又有机会可以杀掉先前没能杀掉的男人吧。

那儿有个举着太刀的鬼。

◆

……吞食女性的鬼就在那儿。

甚夜冷彻地注视眼前妖物。废寺大殿不是只有灰尘的味道，也充斥着铁锈味。鬼正在进食，甚夜先是趁隙一刀斩断手腕。不过究竟能否感觉到疼痛呢？甚夜几乎看不出对方动摇的模样。不过，还是可以知道回过头的鬼将自己视为敌人了。

「啊啊啊啊！」

鬼四肢使劲，有如弹跳般袭来。

鬼用离谱的速度踢击地板跟墙面还有天花板，甚至是空无一物的空中，在大殿四面八方地来回奔驰，一边挥舞利爪。它的速度实在太快，光是要纯粹较量速度的话，甚夜不是对手，不论花费多少时间无法触及对方吧。

「果然很快，连空中都能当成立足点的力量……挺棘手的呢。」

然而如果是堂堂正正地决胜负，正面厮杀的话，那又是另一回事了。事实上鬼虽然以如此境界的速度为傲，却连一次都没逮到过甚夜。知道攻击落空后，它又会再次奔驰而出，一味地重复毫无意义的失控狂奔。

「不过，这次是两人合力。」

鬼对这边的声音产生反应，再次释出一击。这次虽然逼到了近距离，重要的进攻招式却是过于潦草，甚至没擦到边，虚无地再次落空。

然而，这也算不上是失手。没命中目标是理所当然的事，说起来鬼根本看不见甚夜的人影。如今的他有着茂助的帮助，拥有隐形之力。

「啊啊，啊啊……！」

呻吟的理由是焦躁或是混乱呢？鬼停止移动后，甚夜面对它解除力量，再次现形。

从袖口可以看见左腕异常地隆起，红眼则是身为妖物的证据。甚夜暴露出来的不是人类、而是身为鬼的容貌，却与至今为止有着些许不同。脸庞右侧变形，看起来像是被黑色铁面具覆盖似的，眼白都被染红的异形右眼也因此变得更加突出。这是茂助鬼化时的特征。

「你也……吃掉了……？」

吞食女人的鬼如此询问，同时挥散浓密杀意朝这边突进。它眼中有着无边无际的憎恨，寄宿着锋芒毕露的杀意。

即使如此还是碰不到。甚夜略微改变站立位置，那股激情就丧失了目标。就算速度凌驾于他人，面对隐形的对手也是毫无意义。撑过猛攻后，甚夜看准它停下来的瞬间，这次斩下的是鬼脚。

「唉？啊，啊啊……！？」

这或许是它初次表现出来的动摇神情。鬼打算飞身奔驰却向前方栽倒，发现腿掉在地上时它露出了惊愕表情。表情上的神色与其说是痛楚、不如说更接近悲哀。究竟是脚为何、又是为什么不见了———异形扭曲面容痛苦失声。

「『隐行』……这就是即将讨伐你的力量之名。如果不被憎恨囚禁的话，茂助的刀刃应该会砍到你身上吧。」

甚夜不带任何情感地挥动宝刀夜来。鬼没有反抗，别说是逃走了，它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就像在说脚比生命更重要似的。

「啊啊。」

尖细悲鸣简直像是妇孺似的。

甚夜挥出袈裟斩，钝色刀刃斩裂异形躯体，鬼轻易倒下，方才的疯狂骚动简直像是在骗人似的。

甚夜俯视倒在地上的鬼，然后解除「隐行」。

重新取回平静的废寺里有两只鬼。在旁观者眼中双方都是怪物，如此一想后就没了夸耀胜利的心情。毕竟这是合两人之力才取得的结果，就算得意洋洋地炫耀也只是滑稽之举吧。

身为人类的那时，以及成为鬼之后，甚夜都跟妖物战斗过无数次，并且斩除了它们，但这种速度却很棘手。可是甚夜如今拥有消除身影、隐藏气息的力量，对手虽然麻烦，却也只是速度快而已，甚至算不上是习惯战斗。如果不晓得自己在哪边的话，就没有手段可以使用，可以说这是极其理所当然的结果。

先前的战斗让寺院大殿扬起灰尘，地板跟墙面，以及天花板都被踏穿、状况令人不忍卒睹。甚夜大刀一挥甩去鲜血，将爱刀夜来收入鞘内。甚夜俯视倒在地上冒出白色蒸气的鬼，一边如此询问。

「如果听得懂我说的话，就告诉我一件事。」

鬼在上气不接下气的状态下起身，红色眼眸望着这边。那儿没有憎恨，眼瞳空洞失焦，感觉不到想要反抗的气魄。

「我在最初时有听过，这次的砍人魔『尸体数量对不上』。」

被砍人魔杀害的人被发现时尸体凄惨无比，就像是被撕裂似的。然而，尸体数量与失踪者数量却不一致。消失的人是被掳走的抑或是凭空失踪了呢。先不论实际情况为何，就是因为没发现失踪者，所以才会传出凶手是鬼的谣言。

「不过茂助却说『发现了妻子的尸体』。」

以此为基础推断，发现尸体这件事实在很奇怪。就算被掳走好了，如果之后会找到的话，那尸体数量「就会吻合」。店主跟茂助的话语互相矛盾，然而却也很难认为其中有一方在说谎。毕竟欺骗甚夜对店主而言没有好处，而且鬼是不会说谎的。既然如此，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照茂助的说法，你在这边吞食女性。既然如此，你无疑就是引发骚动的原凶。虽然不会有错……」

说起来这只鬼会吞食女性，所以应该不会剩下女尸才对。然而就现实而论，茂助之妻却遭受性暴力，而且以尸体的形式被发现。换言之假设无人说谎，又要没有矛盾地推导出解答的话———

「造成社会动荡不安的砍人魔，跟茂助找寻的仇人应该是不同的存在，这样思考才自然。那么，你是何人？」

这只鬼没有杀死茂助的妻子。

茂助的妻子是在一个月前被掳走的，被发现则是在十天后。然而，砍人魔的谣言却是这阵子才传出来的。如此一来，最初那个「杀掉男人侵犯女人的砍人魔」在不知不觉中消失，而「杀掉男人吞食女人的砍人魔」———也就是这只鬼接续了这种犯行，这样思考才吻合事实。那么，最初的砍人魔是跑去哪里了，而这只鬼又是从何而生的？

过了半晌，甚夜等待鬼的回答。沉默依旧持续着，是经过了多久呢？

「身……体…………」

鬼孱弱地低喃。

「没有……身体……的话。」

说出口的是意义不明的发声。是因为智力低下吗？鬼只是发出不得要领的呻吟。

然后甚夜再次噤声，沉默又降临了。继续逼问下去也得不到任何答案吧。

「再问最后一次名字吧。」

吐出一口气后，虽然不晓得对方是否会回答，甚夜仍是又问了一次。

「……阿初…………」

「阿初……这就是你的名字吗？」

虽然结结巴巴，鬼仍是勉强做出回答。

甚夜将名字刻入心中，既然要夺取就得背负。既然要践踏蹂躏生命，就得抱着它们走下去才行，这是最低限度的礼仪。甚夜用左手抓住倒地不起的鬼的脖子，就这样用单臂将它抬至视线高度。

「啊……」

看不出情感的眼眸只是凝望着甚夜，那儿看不出憎恨也没有恐惧。甚夜接下来要进行的行为远比砍人魔还下贱，它肯憎恨自己就好了。

「先前你有问过，问我是不是吃掉了。」

甚夜表情不变。虽然不是心如死灰什么都没感觉到，却也没有表露出情感。这是自己决定要做的事。既然如此，对外透露苦涩心情就只是逃避。除了是在找借口表示「自己也很痛苦请原谅我」外什么都不是，因此甚夜绝对不会改变表情。

「正是如此。就像你吃女性那样，我也会吞食鬼。」

其实在中途甚夜就有所察觉了。明知对方不是茂助的仇人却还是动手斩杀，就是为了这个瞬间。

「咯……！？」

扑通一声，左臂有如心脏般脉动。冒出白色蒸气渐渐消失的鬼，因不同于刀伤的痛楚而挣扎。

「你的力量……由我来吞噬。」

「咯啊……呀！」

被吃掉了，鬼似乎理解这件事，但它却无力反抗。

「『疾驱』……可以暂时提升速度，发动的瞬间就算身在空中也能踢踩奔驰。原来如此，似乎很好用呢。」

鬼拥有的知识进入甚夜体内，异形左臂拥有的力量是「同化」。这股力量能将其他生物纳入自身，将其转化为同一个存在，因此在「连接时」会多少触及被吞食者的记忆与知识。鬼的记忆断断续续地从左臂传向这边。

看样子这只鬼似乎才刚诞生不久。一般而言鬼历经百年后会得到固有力量，不过偶尔也会有一出生就拥有异能的个体，异形左臂的持有者是这样说的。

更多记忆进入体内。

然后，甚夜抵达了。抵达这只鬼究竟是何人的答案。

首先跳进脑海的是，足以引发晕眩感的恐惧。

女人被两个男人袭击，衣服被撕破，嘴巴被捂住，束手无策地遭到侵犯。手触碰肌肤的感触，被贯穿的痛楚，传入耳中的男人笑声。既非人类也不是女人，只是被当成泄欲工具使用，最后被夺去性命丢到河里。

到此告终。

不，是这只鬼曾是人类的记忆结束了。

绝望穿破胸膛，憎恶涌现心头。女人留下死去的躯体，只有思念化为鬼。

「是吗？你———」

它原本是一名被男人侵犯后杀害的女性。正确地说，是她遗留的恨意。女性命丧黄泉的绝望与憎恨凝结成块，从中诞生了鬼。

她会杀掉男人。对于被憎恨所困失去自我的她而言，就算其他男人跟侵犯自己的男人毫无关系，看起来也没有什么两样吧。她会找寻奸杀自己的男人，而每次找到就会杀掉对方。寻找，发现，杀掉，然后再次寻找，就这样一直周而复始。

「得去找寻才行。」

然后吞食女性。

或许是某种归巢本能吧，化为鬼的并非肉身，而是心灵。她想回到还是人类时，还没被糟蹋丢弃前的那时。然而只有思念残存下来，却没有重要的身躯。如此一来是回不去的。

她是这样思考的。既然如此，只要收集替代品就行了。发现年轻女性她就会掳走对方，将那些人吸收至体内试图补充不足的血肉。吃了又吃，只要不断进食就能再次取回失去的肉体，她受这种执念所囚。

「得回去才行。」

所以男人杀掉，女人抓走然后吃掉。

鬼心中充满「想回去」的思念。虽不知要回去哪里，却晓得变成鬼的这副身躯是不能回去的吧。为了回去，她杀掉可恨的男人，吞食女人试图取回原本的姿态。

这就是杀害男人吞女性的砍人魔的真面目。

也就是说，这只鬼———

「你就只是想回去而已。」

———回去曾经拥有过的幸福，相信总有一天能再度回归。

「明明不可能有这种事的说。」

失去的东西就是失去了，不论怎么祈求都不会回来的。这虽是理所当然的法则，但这只鬼却不断追寻着昔日的幸福时光。

这样很悲伤，同时也令人羡慕，或许干脆把她弄坏还比较轻松。寄宿胸口的是怜悯、抑或是欣羡呢？连自己都无法掌握的情感在甚夜胸口里打转着。

「……为什么？」

回过神时，红眸摇晃着。

「你……为何？鬼，吃掉……又怎样……呢？」

这并非讽刺，而是单纯感到疑惑吧。自己为了变回人类而不断进食。既然如此，这个男人为何要吃鬼呢？在她眼中，甚夜看起来或许是无法理解的怪物。那对眼瞳中有着些许的悲哀色彩。

「啊……啊啊……」

然而，这种情感也持续不久了。鬼的意识眼看就要立刻消失，它用苦闷表情像是在呓语般低喃。

「快点……得快点……找寻……快点回去才行……」

回到那个人身边。

留下直到最后都没能实现的心愿后，鬼完全消失了。

被留在大殿的只有甚夜一人。

他眺望右手，肤色变成有如浅黑铁锈般的褐色……恐怕全身都是如此吧。是刚才吸收了那只鬼的关系。自己又踏进了一个无法挽回的境界。

令人遍体生寒的寂静横跨大殿，是因为这幅光景与昔日情境重叠之故吗？古老的记忆复苏了。

「人啊，你为何挥刀？」

就算到了现在，甚夜也没有可以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随着岁月增加，只有斩杀掉的事物不断变多。

「又怎样吗？」

憎恨仍然在胸膛里。即使如此，还是想要原谅铃音。想以人类的身份阻止她。正因为如此，甚夜想要可以阻止她的力量。为了达到目的，他狠狠践踏他人的心愿，身躯也渐渐变成鬼，至今仍未在挥下的刀尖前方找到应该要斩杀的事物。

「说真的，我到底想怎样啊？」

他发出自嘲笑声。

白雪。

重复这种事情，就真的能找到解答吗？

就算提问也不会有人回应。

回过神时，自己总是孤身一人。

数天后，甚夜造访茂助居住的里长屋。

甚夜右手拿着酒瓶，那是买来当伴手礼的好酒。这里面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自然而然觉得造访他的住所就得带酒过来罢了。

拉开长屋一室的拉门后，无人打理的狭窄室内一如往常。由于跟以前太过相同之故，甚至会让人产生一种感觉，就好像只要过一会儿茂助就会一句「唉呀，是甚夜先生，欢迎」然后露出纯朴笑容现身似的。

「唉呀，这位大哥，是茂助先生的熟人吗？」

甚夜惊愕地回过头，真心浮现「不会吧」的想法，然而开口搭话的人却是一名跟茂助似是而非的女人。她的年纪大概是三十过半，给人的印象是中广身材的大妈。

「嗯嗯，算是吧。」

「他这几天都没回来，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也不能告诉对方真相吧———甚夜垂下视线。是把这个反应视作「不知道」的回答吗？女人发出沉吟叹了气。

「是吗……自从阿初小姐过世后，他就一直很消沉呢。没有自暴自弃就好了说。」

「阿初？」

「咦？啊啊，你不知道呀。阿初小姐是茂助先生的妻子的名字唷。他们两人可是长屋有名的鸳鸯夫妇呢。」

这么一说，自己没听过妻子的名字。不过，「阿初」好像在哪里听过……就算如此装傻，也无法欺瞒自己。那个名字跟鬼的一样。

「阿初小姐对茂助先生很着迷呢。就算闲聊到一半时，那个女孩也会来一句『我得快点回去茂助那边了』结束话题回家喔。然而事情却变成那样……啊，抱歉呢，让你听到了奇怪的话。」

「不会。」

那种事指的是遭到奸杀的事实吧。

阿初，被奸杀的女人，符合的令人厌恶。

然后，甚夜想起来了。

得去找寻才行，得回去才行。鬼不断如此重复。

甚夜以为鬼在寻找奸杀自己的男人。然而，或许并非如此。其实它在找寻的人跟非回去不可的场所，或许是一样的不是吗？

那只鬼真正在找寻的并不是可恨的某人，而是———不，说这个也只是空谈。不论真实为何，结局都不会改变。失去的东西就是失去了，就算朝过去伸出手，也成就不了任何事物。

「对了大哥，那个是？」女人指向甚夜手中的酒瓶，不可思议地微微歪头。

「是酒，本来想找茂助一起喝的。」

这不是打马虎眼，而是真心话。到头来造访此地的理由就是这个。甚夜似乎比自己想像的还要中意他跟茂助的这段关系。跟他一起喝过的酒，就是美味到甚夜为了满足些许遗憾而特意来到此处的地步。

「是啊……希望你能把酒供奉在阿初大人的坟墓前。」

回过神时，甚夜脱口而出讲了这种话。

「唉？阿初小姐应该没特别爱喝酒耶？」

「没关系的。」

甚夜摇摇头，几乎是用硬塞的方式把酒交给对方。

谁也不晓得茂助的结局，也不会被凭吊，所以至少把他喜欢的东西先寄放在妻子坟前。鬼被异形手臂吞食躯体跟力量后、其思念会何去何从甚夜不得而知。然而，虽然只是假设，如果他的思念仍留存于现世的话，应该总有一天会回到妻子那边才对。

就像阿初一直想着非回去不可那样，茂助的思念也会回到她身边吧。

「这是难得的美酒，如果他会开心就好了。」

这是无聊的感伤。会被这种幻想拯救的既非茂助也不是阿初，而是自己一人。

虽然心里明白，甚夜却也没有停止这样想。或许那不是幻想、而是心愿也不一定。至少希望会是如此。甚夜强烈地祈愿，希望茂助的思念能永远陪伴在妻子身边。

「不好意思，那就拜托你了。」

「唉？等一下———」

甚夜脱口发出轻笑转过身躯，然后就这样头也不回地离开里长屋。

迈开步伐后，春季阳光普照的天气令人目眩。日照很暖和，冬天残留的气息在不知不觉间消失身影，平稳的春日横跨在江户上。

「永别了，茂助。」

甚夜有如哼歌般道别。

这段友谊持续的时间虽短，却也很不错。以月亮为下酒菜独饮时，会偶尔想起这段回忆吧，想起自己曾拥有过一个能够让酒变好喝的朋友。

◆

两道黑影走在暗夜之中。

「喂，风头差不多过了，再来要怎么做啊？」

「嗯，啊啊，试着以更年轻的为目标如何？」

两名男性一边浮现贼兮兮的淫笑一边交谈，而且里面全是危险的词汇。

他们以前曾绑架女性，并且强行侵犯她们，却不曾被捕快抓住，至今仍普通地过着生活。

「不过笨蛋还真多，最近好像在流传这次的事件犯人是鬼、而女人则是凭空消失的谣言喔。」

「这样不错，也就是说不论我们干什么都会被当成是鬼害的吧？真是太感恩鬼大人了。」

「没错呢。」

两人发出下流的笑声。

好一对不懂自省恶毒行迳的人渣，不管是哪个时代都有这种货色。

「到头来要怎样？」

「我觉得之前那个感觉不错呢，有丈夫的果然好。」

「啧，真低级。」

「也不错不是吗？对贞洁烈女霸王硬上弓很棒喔，总觉得很有征服感呢？就这点来说，之前那个女人真是棒透了。直到最后都在呼喊丈夫的名字死命反抗。就像『茂助，茂助』……这样………」

男人有如炫耀般谈论恶行却在半途停下，因为话还没讲完，他的首级就被斩落掉到地上了。

「唉？」

才刚觉得有风咻的一声吹过，走在隔壁的男人就掉了脑袋。环视周围时明明空无一人，首级却被锐利刀刃斩落了。

人会害怕无法理解的事物，男人也因为眼前这无法理解的某种事物而战栗不已。

「呜……哇啊………………啊？」

男人试图发出惨叫，却也太迟了。回过神时，男人的身躯也在不知不觉间被斩裂。

「茂助，你的愿望确实地成真了。」

男人以仰躺姿势倒下即将失去意识之际，听见了钢铁声音。

噗滋———短刀有如墓碑般插在胸口。

砍人魔在江户城镇引发的骚动，以这两名被害者为终点戛然而止。

结果连犯人都不晓得是谁，事件就结束了。遇害而失踪的人们也没被发现，在任何事情都没解决的情况下，砍人魔骚动落幕了。这起事件也有传出鬼跟凭空消失的谣言，直到最后都不晓得犯人是谁，因此被大众当成了一种怪谈。

在江户后期的书籍「大和流魂记」中，有略微记载到这次的事件。隐形砍人魔不断斩落人们脑袋的「寺町隐行鬼」的这则怪谈，在没有任何人知道真相的情况下一直被流传至后世。

就这样，时光再次流动。

春天即将告终。

第二卷 江户篇 幸福之庭 幸福之庭

1

砰……砰……

声音响起。

察觉有人在踢毽球时，女童的数字儿歌也同时传入耳中。

四周因黄昏而晦暗不明。

依靠远方传来的声音走着走着，来到一座破败的大宅。

砰……砰……

声音变大。

就在附近吧。

女童声音轻搔耳朵。

听起来舒服、又让人莫名不安。

……一，眺望彼岸。

……二，故乡远去。

被歌声诱导进入门内，用游魂般的脚步朝庭园前进。

抵达了那个场所。环视四周，那儿是有着小池塘水仙花怒放的艳丽庭园。

香气浓郁高雅。

浓冽花香让脑袋晕沉沉的。

啪啦———水声奏起，是池内的鲤鱼在乱跳乱蹦吧。

……三，双亲容颜不复见。

……四，踏上黄泉。

光芒摇曳，庭园前方有白色小光点飞舞着。

是萤火虫吗？还是人的魂魄？

有如在眺望彼岸光景般缺乏真实感。

或许此处已非现世。

……五，终将远去。

……六，怀念昔日。

昔日的武家大宅虽然开放花朵，却给人老朽破败的印象。庭园被染成鲜明的灰色，其中央处有个女童正踢着毽球。

那是一个将黑发修剪的又短又整齐的美丽女孩。是因为表情很假害的吗？看起来简直像是人偶在动似的。女童独自踢着毽球唱数字歌，就年幼女孩的游戏来说不足为奇。然而缠带在女孩身上的愁怅氛围却让人觉得这一幕很奇妙。女孩没有笑，用眺望远方的眼神哼着歌。

砰砰声响与心跳声叠合。

寂寥的庭园，幽世之美。

寄宿于胸口的情感没有形体。

身体没有动，这对眼瞳离不开女孩身上。

这幅光景很奇妙———不，甚至应该称之为诡异才对，然而心中却没涌现逃跑的心情。或许见到女孩第一眼的那个瞬间，魂魄就被夺走了吧。

……七，泪已干枯。

……八，不久之后———

踢毽球的声音尚未停止，数字歌就中断了。

为何不继续唱下去呢？感到不可思议的心情也只持续了一会儿，稚气声音莫名清晰地响在耳畔。

「没有后续啰。」

因为，归途已经消失了。

◆

嘉永六年（一八三五年）·秋天。

百花怒放的时期过去，熬过令人气窒的炎热天气，四周染上一片秋天色彩。偶尔吹过的风令树叶翩翩起舞，然后又不晓得吹往何处。

造访的季节宛如抒情诗般饶富深趣，只不过对忙于日常生活的镇民来说，压根儿无暇伫足欣赏秋季风情。江户城镇依旧满溢着喧闹声，热闹人群磨肩擦踵地来来去去。

其中有个表情忧郁的男人慢吞吞地走着路。

三浦家长男·三浦直次正大大地烦恼着。

直次今年十八，三浦家是贫穷的旗本武士家族，直次虽然还是小辈，却已经以幕府副书记的身份在城里做事了。副书记与负责机密文件的主书记不同，主要业务是编写朱印公文书或是有盖章的文件、除此之外就是整理幕臣名册这一类重要性不高的文件。

他穿在身上的和服浆得笔挺，衣着也没有丝毫紊乱不整，前额也剃得光溜溜的，并且在上面绑了个银杏髻，是一个认真性格也表现在外表上的武士。

直次因工作关系而欠缺女人缘，但除此之外可说是过着一帆风顺的生活。父母安安稳稳地老去，而且直次没有兄弟所以会毫无问题地继承家业吧。

如同前述，三浦家虽是旗本武士家族，奉禄却不多，并没有那么富裕。然而过普通生活的话光靠家禄也不怕坐吃山空，可以说他的人生已经是高枕无忧了。

然而，直次却大大地烦恼着，或者也可以说是困惑。在旁观者眼中他的环境虽然得天独厚，却也是这个环境让他感到不自然。

直次没有兄弟，会毫无疑虑地继承家业。

他是三浦家的长男。

而自己是长男的事实，正是直次烦恼的根源。

吃午饭时，奈津将荞麦面吃得一干二净后呼了一口气。

餐桌上咚的一声放了新茶杯。

「给，替您换一杯新的。」

「老爹谢谢。」

向特意走出厨房拿茶过来的店主道谢后，奈津环视店内。荞麦面的口味虽然不差，但现在明明是中午店内却没半个客人。为何会如此没有人气，真是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完全没客人耶。」

「哈哈，别这样说嘛。」

荞麦面店「喜兵卫」依旧是门可罗雀。客人虽然比以前多一些，还是很难说是生意兴隆。只不过店主似乎也不怎么在意，就算被如此批评也只是咯咯大笑。奈津才刚如此心想，店主就态度一变露出恶作剧孩子般的表情。

「不过还真可惜呢，大爷不在这里。」

「我又不是来见那家伙的。」

「是吗？进店里时不是问过？就像『那家伙还没来啊』这样？」

「他平常都会在但今天却不在，所以我才好奇的。」

「是喔。唉，是这样就好。毕竟甚夜大爷可是我家的女婿候选人，就算是奈津我也不会退让喔。」

这个说法让奈津的视线微微一动。

「唉呀，他跟阿枫小姐是这种关系？」

「不，只是觉得两人应该互有好感吧。」

「是吗……」

这并非心安，说起来也没必要不安，吐出的气息中没有其他含意。

然而，店主似乎不这样觉得，只见他感到很有趣地望着奈津。只要做出反应就会被店主取笑，因此奈津没随着对方起舞，而是缓缓啜饮茶水。这个话题继续进行下去也很头大，这次换成是奈津主动抛出话题。

「对了，阿枫人呢？」

「去外送了，有一位从京都过来的客人就住在附近的旅馆，所以偶尔会叫外卖呢。」

「呵———客人有稍微变多嘛。」

「话虽如此，那位客人迟早也会回去，真是不怎么顺利呢。」

「做生意就是如此吧？」

「唉，是这样没错啦。」

奈津自幼就看着苦心经营的父亲跟忙碌不已的善二，所以她很明白跟人做生意有多困难。

闲聊了一会儿后，店门开启，门帘摇曳摆动。

「我回来了……唉呀，是奈津小姐，欢迎光临。」

走进店里的是身穿浅桃色和服身材娇小的女性。用椿花发钗盘起头发的她，是荞麦面店店主的独生女阿枫。

「嗯，阿枫你好。」

「最近很常来呢。」

奈津坐着轻轻点头致意后，阿枫用和缓笑容如此回应。她比奈津矮，外表也很稚气，但那副笑容却隐约有着成熟感。相较之下她做事却意外地笨拙，奈津跟这样的她变亲近了不少。

「阿枫你回来啦，没事吧？」

「我不会一直是小孩子的，请不要这么担心啦。」

「少说蠢话了，就算不是小孩子我还是会担心喔。」

店主怅惘若失的脸庞让阿枫感到害羞，双颊飞红地笑了。就这样将外送箱收至店内后，她将围裙穿到和服上，就这样打算回到工作岗位上，此时奈津与阿枫不约而同地对上视线。

「彼此都有过度保护的父亲，真是累人呢。」

「嗯嗯，真的。」

两人相视而笑。两个父亲性质虽然不同，却也很相像，双方都有着共通点吧。

「我被若无其事地说了过分的话。」

「没这回事唷，父亲可是我的骄傲呢。」

「嘿嘿，是吗？」

眺望着感情和睦的父女，让人感到心情无比安稳。奈津觉得不好在此打扰，所以把钱放在桌上，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那我把钱放这里了。」

「唉呀，这样好吗？他好像还没来耶？」

「别跟老爹说一样的话啦。」

他们的意见绝不是没说中，说起来奈津会来这家店，其原因确实也是话题中的男人———甚夜的存在，而且事实上今天也是来见他一面的。

奈津不久前偶然与三年没见面的甚夜重逢。一如往常的扑克脸令她感到怀念，如果就这样再次见不到面也很寂寞，所以奈津才造访他常来的这家店。这就是她最初钻进喜兵卫的门帘的理由。

事情的来龙去脉便是如此，奈津变得偶尔会来喜兵卫吃面了。

奈津以前很娇纵任性，连出面担任随身护卫的男人都无法好好应对。在那之后她略微成熟了些，如果是现在的话就能用沉稳心情跟对方说话，这一点让她感到很开心。

「那就再见了。」

继续被亏下去也很丢脸，奈津有如脚底抹油般走向玄关。不过是因为没看前面的关系吗？她正面撞上了正要钻进门帘的某人。

「啊……对不———」

奈津正要道歉，但看到对方时却僵住了。那个人腰际佩刀头上扎着发髻，身上的和服浆得笔挺。男人虽然还很年轻，但这副装扮显然就是武士。

「这不是武士大人吗？真是万分抱歉！」

奈津向后退一步深深低下头。就算身为富裕商家的千金，但奈津毕竟还是镇民，跟武士是有着身份上的差距。如果是恶劣的武士，有时甚至会一句大胆无礼就斩杀镇民。奈津因自身失态而双肩颤抖拼命道歉。

「不会，我也没看前面，这边才是失礼了。」

对方的回应令奈津大感意外抬起脸庞，只见男方那边反倒是露出了困扰表情微微低下头。

武士的身份地位较高，而且还是自己撞上人家的说，却被对方道了歉，这让奈津变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哈哈，没事的喔，奈津小姐。这位是三浦直次大人，虽然出自武士家族，却以大好人闻名唷。」

对方浮现莫名疲惫般的笑容，不过看起来确实没在生气。店主亲切的接客方式让直次觉得很舒服，所以偶尔会晃进店里吃面———阿枫如此补充说明。

对方已经是老面孔了，而这对父女也是神态轻松。不论是用字遣词或是举止都是如此，这位武士人很好应该没错吧。

「店主快别这样说，总之我不介意的。」

「是、是的，真是万分抱歉。」

再次深深低下头后，奈津这次真的离开了面店。

◆

直次不怎么介意刚才的事，有如跟方才那个女孩交换般坐上座位。他原本就不是被撞一下就会生气的个性，但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没心情在意这种事。

「麻烦来一碗荞麦汤面。」

「好的，父亲、汤面一碗。」

「好唷！」

直次点完餐后，店主走回厨房开始忙碌地动起手。另一方面，直次却是几乎一动也不动地，表情阴暗地垂头叹气。

「在那边长吁短叹的是怎么了？」阿枫一边端茶上桌，一边朝这边探出脸庞。对方似乎比想像中还要消沉，让她感到颇为担心。

「啊，不……应该说我有个小烦恼吗……」

不论对谁说话直次都会使用敬语。最近身份制度也开始瓦解，就算是身为镇民，经商者也会比低层武士还要富裕。话虽如此，武士的特权意识却依旧强烈，也有很多武士因此自恃甚高瞧不起镇民，然而直次无论如何都不擅长摆出这种强硬态度。虽然被母亲叱责要有威严，不过多亏了这一点，也会有人用亲切的态度跟直次相处，所以也不是只有坏处。

「有烦恼吗？」

「嗯，有一点。」

直次支吾其辞，虽然感激对方的关心，但那个烦恼却也不是能公开宣传的内容。是察觉到此事吗？阿枫没有追问，而是悲伤地垂下脸庞。

「阿枫，做好啰。」

「啊，对不起。」

阿枫慌张地把荞麦汤面放上木盆端过来。虽然手脚不俐落，她却也开始习惯荞麦面店的工作了。这次她几乎是不慌不忙也没发出声音的把碗公轻轻放到桌上。

「请用，荞麦汤面。」

「感激不尽。」

虽然道了谢，直次却没怎么动筷。他茫然地瞪着冒出热气的荞麦汤面，然后又叹了一口气。

「直次大人是怎么了？看起来好像没胃口呢？」

确认店内没有其他客人后，店主走出来朝这边搭话。

店主是个善良的男人，所以直次失魂落魄的模样会让他看不下去吧。直次算是常来喜兵卫。这里的荞麦面味道只是还过得去的程度，直次会常来这里就是因为他喜欢店主那不会因为身份地位不同就过于谦卑、接客态度又大方的人格特质。

如果是这个人就可以信任。如此思考后直次顿了半晌，下定决心坦白心事。

「……店主可以听我说一下吗？」

是领悟到这句话的认真程度吧，店主没露出吃惊模样点了点头。

「唉，不介意是我的话就请说吧。」

「太好了……其实，我有一个大哥。」

「请等一下。」

话刚出口店主就喊停。直次并未感到不满，毕竟连直次自己都觉得刚才那句话很奇怪。

「不不不，不行说傻话喔。直次大人是三浦家的嫡长子，不可能有兄长吧？」

所谓的嫡长子，一般指的是正室所生的男孩中最年长的那个孩子。既然如此，直次就不可能有兄长。店主所言完全正确无误，正是因为如此，直次大大地感到烦恼。

「不过，我的确有一个大哥。」

字定长、号兵马，比自己大上两岁、个性爽朗的兄长确实是存在着的。这不是开玩笑也并非妄想。直次有兄长，这一点不会有错，应该不会有错才对。

「不过父母却是这样说的。你没有大哥，你是三浦家的嫡长子。我的脑袋是坏掉了吗？」

直次如此悲叹，不过就算他表示自己有个不存在的兄长，听的人也不能怎样吧？实际上店主也只是浮现了困扰表情。

「直次大人，别这么钻牛角尖啰。您看，面都要软掉了。」

啊啊，果然如此。

自己费尽千辛万苦四处找寻，然而不论问谁，每个人回应的态度都跟店主刚才一样。直次无语，因涌上心头的懊悔而咬紧牙根。

兄长是在冬季结束、即将迎来今年春天时消失的。春天有如流逝般过去，夏季烈日灼身，如今则是秋季愁思充斥在镇上每个角落。在这段期间里直次四处找寻，却都没能掌握兄长的下落。不只如此，甚至连兄长留下的痕迹都没能发现。

问陌生人他们会说「不认识这个男人」，如果问认识兄长的人，他们顶多也只会表示「你有兄长吗？」。至于母亲嘛，她顽固地表示「你就是长男」不肯退让。

为何没人记得兄长呢？

「阿枫小姐。」

「是、是的。」

「我有大哥，你知道一个叫做三浦定长的男人吗？」

直次抱着一丝希望，然而她却暗下那张可爱脸庞垂下头。

「……对不起。」

她只是感到愧疚地道了歉。

虽然在某种程度上早有预料，得到的答案却仍是令直次感到愕然。自己真的疯了吗？兄长只存在于妄想中，周围的人才是对的？

是因为垂头丧气的模样看起来实在过于悲哀吗？阿枫体贴地说道：

「那个，三浦大人。虽然有点逾越，不过可以介绍一个好帮手给你吗？」

「好帮手吗？」

「是的，说不定能帮上三浦大人的忙。」

直次多少取回一些活力抬起脸庞，只见阿枫的表情略微柔和了一些。

「啊啊，这个的确是那个大爷擅长的领域呢。不错，是有这种喜欢插手管怪异事件的客人喔。」

女儿说的是谁店主心里也有底，所以觉得很有趣地大大点头露出贼笑。

直次用右手拇指轻轻摩擦嘴唇，这是他思索时的癖好。

喜欢插手管怪异事件……世上有被称作阴阳师或退魔师的这种斩妖除魔的人们，那个人也是这种人吗？

「对方是阴阳师之类的人吗？就是以除妖为生的———」

问题被店主的爆笑声抹去，阿枫也掩嘴发出轻笑。自己提了这么奇怪的问题吗？笑了一阵子后，店主愉快地继续说明。

「不，就只是浪人而已。啊不对，也被说成是夜叉之类的东西呢。」

「浪人……」

「嗯嗯，只要听到有鬼出没的谣言或是跟怪异有关的事就会插手，然后隔天又会一脸没事的来吃荞麦面。在传闻中他可是凭一把刀就能铲除恶鬼的高手……呃，虽然我没看他拔刀过就是了。」

只凭一把刀讨伐恶鬼的剑士———啊啊，这么一说是有所耳闻。是因为世局动荡不安吗？近来江户这里似是而非地流传着「每晚都有鬼出现」的谣言，而且还附带着另一个谣传。人曰：江户出现了斩鬼的夜叉。夜叉轻飘飘地现身，站在镇民这边手持长刀斩妖除魔。

「唉，这样虽然不错，但那个人好像会解决怪异事件喔，不过会收钱就是了。我也只是从客人跟阿枫口中听过而已，实际上是怎样的感觉我就不知道了。」

谣传似乎不单单只是胡扯，然而无法让人立刻相信的离谱内容仍是令直次感到困惑。有如拭去心中疑虑般，这次换成是阿枫缓缓露出笑容接着说道：

「他虽然难以亲近，却是一个好人唷，而且也有可爱的地方。试着找他谈谈如何？」

「那个人今天大概也会过来喔，他每天都只吃荞麦汤面……啊啊，说人人到呢。」

顺着店主的视线回过头，店的门帘正好飘扬了起来。

进入店内的是一名身高将近六尺、眼神莫名锐利令人印象深刻的伟岸男子，年纪跟直次差不多。穿在身上的和服虽然干净，却没有绑发髻而是扎成一束。话虽如此却也不是绑在头顶上，而是将那头披肩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的发型。加上精悍面容，给人的印象与其说是粗野更像是粗犷。腰际则是插着一把收纳在铁鞘内朴实度不输给本人的太刀。

虽然一看外表就晓得是浪人，但他的步伐却更加引人注目。直次好歹也算是武士的一员，有着剑术的嗜好，因此可以明白这件事。不偏不倚的脚步让人觉得他是挥剑数十年老练剑士。

武术的基本就是步法，而且这个男人虽然只是随意走着路，中心线却绝对不会摇晃，功夫恐怕相当了得吧。

「这位就是———」

直次明白自己被大汉散发出来的气息压制住了。有如要转移注意力般如此询问后，阿枫浮现真的很柔和的微笑。

「甚夜……就是那个夜叉大人。」

◆

甚夜一如往常顺路来到喜兵卫后，今天难得有客人在。话虽如此也只有一人，没到来客数变多的地步。看样子这家店还能再来一阵子，真是感恩。

「来一碗荞麦汤面。」

「好唷，大爷还是一样呢。」

店主笑了。甚夜每两、三天就会来这家店，而且每次都会吃荞麦汤面，在对方眼中看起来是奇怪的客人吧。

「这么喜欢我们店的荞麦汤面吗？」

「不，并不会。」

「还是一样说话这么直白呢，再稍微像这样客气点嘛。」

「……嗯嗯。这家店的荞麦面很普通，但我还算是喜欢。」

「也是啦。」

店主似乎从一开始就不抱有期待。拙劣的场面话让店主露出苦笑，甚夜自己也觉得很失败。像这类体贴话语他实在很不拿手。

「荞麦汤面好啰。」

荞麦面很快就送上来了，似乎甚夜一进店里店主就开始煮面的样子。

「给，让您久候了。」

「做得挺熟了嘛。」

「当然呀，我也是每天都在成长的。」

如今一想，不久前还在盛春时，阿枫连送一碗荞麦面都会忙翻天。但如今她却已经习惯，只是送个餐的话不会再手忙脚乱了。她心满意足地不断点头，看起来意外在意自己手脚笨拙的事实。

「那甚夜如何呢？」

「秋季为木犀之时，它会飘散浓密甜香，在接下来的季节中绽放美丽花朵。」

「嗯，正是如此。」

阿枫的口吻简直像是老师在赞美前来书斋上学的小孩。实际上甚夜跟学生也差不多，所以她的认知也不见得有误。

最近甚夜会跟阿枫学习花朵的名字。以前春夜时他曾被提点「需要放轻松一点」，虽然这并非唯一一个理由，但如今甚夜会有意识地花心思多接触事物，学习花朵知识也是其中一环。

「试着记住后还挺有趣的，会自然而然地望向路边的野花。」

「是吧？」

阿枫脸上盈满温柔婉约的微笑。那是虚幻又透明的笑容，跟玩赏雪柳的那一夜相同。最近不只是面店姑娘的姿态，她也会展露出毫无防备的真实面貌。随着交情渐渐加深，她也多少习惯了甚夜吧。

「话说回来，你最近的表情变得沉稳一些了呢。」

「是吗？」

「嗯嗯。」

甚夜没有自觉，不过既然她这样说，那或许就是这样吧。即使如此，憎恨仍在内心深处冒着黑烟。甚夜连挥刀的理由都还不明白，就这样一味追寻力量至今。即便历经岁月洗礼，至今却仍未找到答案。无法扭麴生活方式、从那时起就没有任何改变的自我就在这里。

「总之春夏秋冬的花都学完了，这次要教你跟花有关的故事喔。」

然而，眼前这名少女却跟那晚一样，试图用花的知识当借口安慰甚夜。就算报答一下她那不变的温柔也是可以的吧，甚夜如今有了可以产生这种想法的从容心态。

「麻烦在我可以记住的范围内。」

虽然没有表现出来，心情却也颇为放松。自从来到江户后已过许久，虽然无法扭麴生活方式，却仍然残留着感受温暖的心。既然如此，能够原谅铃音的那一天或许也会到来吧。因憎恨而宛如死水的胸口里，有着这么一个小小的希望。

「对了甚夜，有件事想跟你说，应该说想请你帮忙———」

「在两位谈话时插嘴，在下失礼了。」

打断阿枫说话，毫不客气来到面前的是刚才先进门的客人。甚夜曾在店内见过对方数次，记得叫做三浦什么的。虽然知道长相，却不曾交谈过。甚夜讶异地望向男人后，男人深深低头开始辩解。

「啊啊，抱歉。我叫做三浦直次。那个……突然这样讲虽然很没礼貌，但我刚才听说你会插手管不可思议的事件或是有鬼出没的谣言。」

甚夜知道他人会谈论自己，从某处听说这种事后前来委托的家伙意外地多，而这次也是这一类的情况吧。如此心想后，甚夜毫无隐瞒地答道：

「确实，我是靠打鬼维生的。」

「那么只要委托你，就能查明怪事吧？」

年轻武士表情一亮兴奋地加强语气，这让甚夜微微皱眉。并不是对方的态度令他不悦，而是因为他有一点误会。

「这个有点不同。」

唉！直次简短地低喃表情一僵。虽然多少有些罪恶感，却还是得纠正错误的认知才行。

「抱歉让你抱有期待，但我能做到的事也只有讨伐恶鬼。如果怪事的起因是鬼，那果然没错是可以解决事件的吧。不过『查明怪事』本身并非我的专长，所以你太期待我会觉得困扰的。」

会引发怪事的原因不是只有鬼，而且就算是鬼引发的怪事，甚夜也无法逆转已经发生的现象，到头来他也只会挥刀而已。甚夜没表现在脸上的如此自嘲。

「是这样子，的啊……」

直次露骨地垂下双肩露出失望模样，然后在桌上放了一些钱脚步虚浮地离开店内。他连荞麦面都没碰，就这样留在桌上。

沉默占据了店内一会儿，每个人都注视着直次背影消失后的门帘。在这种情况下，店主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大爷，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帮帮直次大人吗？」

直次是这家店为数不多的常客，跟店长也算是亲密。这种对象露出消沉的模样，果然会因此感到心痛吧。店长跟离去的他一样，表情看起来闷闷不乐。

「那位大人似乎非常烦恼，这都是他那个笨蛋大哥失踪害的，老实说我相当担心。」

「那个，我也拜托了。」

阿枫也合起双掌，有如祈祷般恳求。

「我想三浦大人他……失去了重要之人，情绪变得很不稳定，所以请务必……」

她没继续说下去。

她是在想着些什么呢？花朵般的笑容罩上阴霾，眼瞳带有愁思。可以从这对父女身上感受到比同情还要强烈的某种情感。如果对他们而言那是无法退让的事物，那要拒绝这个请求就有点残酷了。甚夜平时就受他们关照，或许在这里报个恩也不坏吧。

「明白了。」

甚夜垂下视线如此回答后，两人开心地放松脸颊。

「太感恩了。抱歉，让你费事了。啊啊，三浦家在南边的武家町。就算在那边他们家也是古老的宅邸，应该一下子就会找到的。」

「甚夜……真的很谢谢你。」

他们的谢意令甚夜有些难受。实际上是否能够解决事件明明还是问题，但这对父女却完全放心了，被这样期待也很头大。

「没事的，只要想成是替平时受到的关照报恩，就不会觉得那么费事。不过你们两人对他倒是挺有心的。」

「毕竟是为数不多的常客嘛。可以的话，希望他恢复活力也是人之常情吧。」

有如开玩笑般的口气是为了掩饰真心吗？

店主耸耸肩，感到害羞地笑了。

2

我还记得。

温柔的父亲跟笑口常开的母亲。

我在庭园里踢着毽球。

「你真的很喜欢毽球呢。」

这颗毽球是父亲买的。父亲是很有武士风范的严肃之人，所以我不怎么记得他有笑过。即使如此，父亲还是红着脸把毽球交到我手中，所以我知道虽然父亲话不多，却还是有好好地把我放在心上。

风咻的一声吹过。

现在还是一月，空气虽然寒冷，却是清澈无比吹起来很舒畅。庭园那边有许多水仙摇曳生姿，就像在跟风儿嬉戏似的。

打理这座庭园的人是母亲。她推开专属园丁坚持表示「我要种这个花」的强硬态度，就连父亲也吃惊地不断眨眼。母亲喜欢花，也教了我许多东西。由这样的母亲一手打造的这座庭园，对我而言是一个很重要的地方。

父亲的毽球跟母亲的花，就连寒风感觉起来都很暖和。我觉得很满足，甚至到了映入眼瞳的一切我都很喜欢的地步。

没错，这里是幸福的庭园。是我年幼时生活过的向阳处。

不过，不可以忘记。岁月不是用固定的速率流动的。痛苦的时间会停留很久，而幸福的日子则会无情地飞逝。

没错，不论何时。

愈是重要的事物就愈是会轻易失去。

———眺望彼岸，故乡远去。

◆

「你大白天的在干么啊？」

三浦直次造访喜兵卫的隔天、时间略过正午。甚夜在位于深川的茶店休息时，奈津路过向他搭了话。

「如你所见正在休息，也要来一块吗？」

为了在日落时分跟直次见面，甚夜前往南边的武家町。在那之前，甚夜顺路来到茶店打发时间，结果看到那边摆着矶边麻糬饼，所以忍不住就点来吃了。

甚夜坐在店门口的长椅上，一边眺望秋高气爽的好天气一边品尝麻糬饼，虽然很久没吃到了，但它果然好吃。比起荞麦面，甚夜更爱吃麻糬饼。

「免了……不过你很闲嘛。」

「也不是这样，有工作上门了。」

「是喔……」

甚夜的工作是讨伐恶鬼，是对鬼没有好的回忆吧，奈津略微皱起脸庞。即使如此她还是没口出恶言，看起来像是在体贴甚夜似的。

「你该不会是喜欢吃麻糬吧？」

奈津询问默默吃着矶边麻糬饼的甚夜。甚夜并不觉得自己有表现在态度上面，或许是因为心情看起来比平常好的关系吧。

「嗯嗯，我本来就是在冶金所长大的，所以小时候很少有机会能吃到麻糬饼。」

「所以现在才会喜欢吃吗？……比荞麦面还喜欢？」

「唉，算是吧，而且也有着回忆。如果现在有人问我喜欢吃什么的话，比起荞麦面我更爱矶边麻糬饼。」

甚夜一边喝茶，一边怀念地眯起眼睛。很久以前有个茶店的姑娘，就算什么都不说她也会端出麻糬饼，虽然不会再见面就是了，不晓得她现在过得如何？

不经意地回顾遥远时光，让甚夜微微放缓嘴角露出笑意。奈津很意外地凝视这一幕，一句「是喔」暧味地做出回应后就坐到甚夜身边，然后向店家姑娘点了茶跟矶边麻糬饼。

「这样好吗？」

奈津看起来像在去某处的路上，坐下来行吗？

有那么一瞬间奈津不晓得自己被问了什么话，察觉到语意后奈津用微妙表情答道：

「唉？啊，也没什么。我原本打算去喜兵卫，不过总觉得很懒得过去所以决定用麻糬饼代替午饭。」

「奈津大人觉得这样可以的话。」

「那就这样办吧。」

最近奈津跟喜兵卫偶尔也会来喜兵卫吃面。那是一家很难说它正在流行的小店，客人变多虽让店主感到开心，只可惜今天似乎要门可罗雀了。

奈津浮现轻笑，接下店员送过来的麻糬饼跟茶水。

之所以能自然而然地说谢谢，是因为她已经长大的关系吧。

「嗯，久违地吃一下果然美味呢。」

奈津一口又一口地小口咬着麻糬饼。以前在须贺屋的庭园，甚夜也像这样跟她肩并肩地吃着饭团。当时神经兮兮的女孩，如今已变成懂得放松的好女人了。岁月的流逝真教人感到不可思议。

「这么一说，你跟善二大人的喜事还没到吗？」

既然变成大人，这种话题也会自然而然地出现。甚夜用闲聊的轻松心情丢出这个话题，不过是因为没有料想到吗？奈津噎到麻糬饼剧烈地咳了起来。

「……突然说这个干么啊？」

用茶水硬是冲下麻糬饼、人也重新活过来后，奈津狠狠瞪视甚夜。

「记得你已经十六岁了，现在正是时候吧？」

女人的适婚年龄是十五、六岁。是奈津这种岁数的话，就算出现绯闻或是有一、两个相亲都不足为奇。甚夜认为这是极其理所当然的问题，奈津看起来却是气到不行的样子。

「话说回来，我跟善二是不可能的啦。」

她用露骨的不悦态度撂下话语。

真意外，还以为两人是情侣关系。

「是吗？我觉得就重藏大人的立场来说，如果是他的话就能放心呢。」

「因为善二他……是呢，就像哥哥一样。而且父亲大人虽然有提过相亲的事，却也说过嫁为人妇这件事可以照我喜欢的去做喔。」

如果考量到商店的未来，把我嫁去大商家或是武家那边明明比较好地说。

奈津害羞地笑道，不率直的话语透露出她对父亲的感激与亲情。

甚夜对此感到欣喜。奈津仰慕父亲，以及肯跟那个人当一家人的事实令他欣慰。

「那你没有家庭吗？」

「浪人工作不稳定，会嫁过来的怪人不多见吧？」

「是吗……嗯，这样说也是呢。」

是怒气变淡了一些吗？奈津略微放松嘴角。她一边轻轻摇晃双脚，一边仰望天空，看起来莫名开心，甚夜也心情闲适地啜饮茶水。

「那么，我们暂时都是单身呢。」

「是啊，真是没脸见人。」

「呵呵，真的呢。」

甚夜极认真地点头同意后，奈津发出轻笑。

实际上就算不娶妻，甚夜也没有家人会对自己啰嗦，然而甚夜并未把这件事说出口。他不想打坏难得的时光。

「不过，我也到差不多也该认真考虑的年纪了……这么一说，你几岁啊？」

「三十一。」

「骗人！？比善二还大！？」

要说是当然也没错，只见奈津吃惊地瞪大双眼。甚夜的容貌从十八岁那时起就没变过，所以她的反应也很合理。

「唉，真的吗？」

「我不会骗人。」

「唉唉……比我还大上快一倍？你有说过自己是不会老的体质，是有某种秘诀吗？」

「天晓得。」

总不能回答因为自己是鬼吧，该在这里告一段落了。甚夜从怀中取出钱，放在长椅上后向茶店姑娘搭话。

「钱放在这里啰。」

「已经要走了？」

「嗯嗯，要工作了。」

「……又是鬼？」

无言地点头后，甚夜起身用力绷紧嘴角。

不知为何奈津脸色阴郁，有些犹豫地问道：

「唉，你为什么要打鬼呀？有你这种剑术，应该有其他更不一样的工作才对啊？」

「你太高估我了。」

「别转移话题啊！」

甚夜明白对方是故作怒容。明明用不着刻意做危险的事情———在话语中的是纯粹的担忧。所以甚夜并未继续转移话题，他不愿这样做。

「……我也不太晓得。」

然而甚夜却也没有答案，脱口而出的只是一个不可靠的笑容。那是带有愁思的丧气话，与平时拘谨态度大异其趣。

「为何要做这种事呢？我偶尔也会有自己也不懂的时候。」

「这算啥啊。」

「事实就是如此，我也没办法。不过硬要说的话……那大概就是我只能这样做吧。」

———人啊，你为何挥刀？

当时的问题，至今仍未找到可以回答的话语。

「是吗……总觉得有点放心了。」

奈津松了一口气。始料未及的反应令甚夜皱眉，但她却用安心的模样微笑着。

「甚夜平常很冷静，在一些事情上又很不食人间烟火。老实说，我觉得搞不太懂你这个人。不过你也会烦恼、也会说丧气话呢。」

「不如说我老是在迷惘喔。」

「所以我放心了，你也是个普通人嘛。」

奈津开心地摇晃双腿。明明是孩子气的动作，那张侧脸看起来却很开朗。

「奈津大人。」

不可思议的感觉让甚夜叫了名字，但她有如订正般说道：

「叫奈津就行了，毕竟我们的交情也够深了说，总是用敬称很生份吧？」

「……奈津觉得可以的话。」

初次见到这个表情，甚夜吓了一跳。是因为被叫名字而开心吗？奈津满意地点点头。

「嗯，从下次开始就这样叫。那么，我也不多该回店里了。」

「是吗？」

「别太烦恼啰，眉间的皱纹会消不下去的唷。」

奈津随口安慰。虽然不会因为这句话而改变些什么，却也不感到厌恶。

甚夜没能率直地道谢，奈津则是取笑了他的这种倔强。甚夜也轻声发笑后，两人离开了茶店。

是因为喝过茶的关系吗？胸口有着一股热意。

「那么———」

身体也变暖了，差不多该走了。

脚步莫名地轻快，目的地是那个叫什么三浦的宅邸所在地———南方的武家町。

◆

江户城镇中武家宅邸占了八成。城堡四周虽然围着一圈护城河，武家町却还是有如包围它般成形，而三浦家就座镇在城堡南边的武家町。它屋龄虽老，却是撑过许多次江户地震的大宅。

造访荞麦面店「喜兵卫」的隔天，直次在日落后就做好外出的准备。这当然是为了寻找兄长。

虽然无法拭去不安与恐惧，他仍是逼自己动起身躯。将长刀与短刀佩带在腰际、穿上草鞋后离开主屋。

「在卫，你今天也要出门吗？」

直次消不去疲惫神色、就这样钻出大门准备外出的那个时候，后面有人出声叫住他。声音的主人是直次的母亲。

「要我说几次都行，三浦家的长男就是你，你没有大哥。」

语中带刺，是因为讨厌直次每晚都要去镇上吧。

你来一句我就顶一句———他也因为焦躁感而口气变差。

「我确实有大哥。」

「我有听说喔，你为了找大哥甚至跑去花街跟贫民窟呢。身为武家之人你究竟是在想什么？」

「只要找到大哥，我就会停止出入这些地方。」

这个问答也是一如往常。直次要去找寻不存在的兄长，而母亲则是再三对他提出谏言，因为她是重视家世也很在意形象的那种人。

在三浦家比起父亲、母亲更是那种严格守旧的「武家之人」。重义为勇、不忘仁、不缺礼数。对德川家尽忠，有事时对将军唯命是从、化身利刃斩杀敌人。只为宣誓尽忠之人而存在就是武家荣耀，为此流尽最后一滴血即为武士。这就是母亲的教诲。

虽是旗本武士，但三浦家并没那么富裕，家世背景也绝对不高。即使如此，母亲还是严格地教育了儿子出生在武家就不能忘记的武士人生哲学。对这样的母亲而言，要继承家业的直次出入花街跟贫民窟的事实实在难以忍受吧。直次从这样的母亲身上学到勤勉，至于定长这位兄长，真要说起来的话很不擅长母亲相处。

———不是先有家才有人，而是先有人才有家。

定长很常这样说，武家之人大多重视家族，因此这种言论也显得格外凸兀。先不论好坏，兄长是个自我意识强烈的人。他能理解为了家族为了幕府而存在的想法，话虽如此却也不愿扭曲自身意志———对于一板一眼的直次来说，这种自由奔放的性格甚至让他感受到某种憧憬。

直次从母亲身上学到许多事物，因此他跟自古以来的武士一样，有着跟以家为重相近的感性。身为武家之人，必须为了守护名誉而行动。他十二分地理解母亲的理由，而他自己也这样认为。

「别再找寻你那个不存在的大哥了。」

即使如此，就只有这次不能听从母亲的话。兄长用自己做不到的方式生活着，因此直次很尊敬这样的兄长。正是因为如此，直次无法点头同意母亲的话语。

兄长为何失踪了？为何没人记得他？直到明白真相为止，即使做出不符合武士准则的行为都不罢手。这是直次初次展现的反骨精神。

「告辞了。」

「在卫！」

直次无视淋向背部的怒骂声，迳自钻过门扉。

秋月藏身于云朵之中，四周被黑夜暗暗包围。直次依靠从云朵缝隙中透出的星光迈步前行。

那么，今晚要去哪里找寻呢？直次一边沉思，一边打算先离开武家町再说而走向桥那边，结果在途中撞见一名身高将近六尺的大汉。

「现在要去找吗？」

直次吃惊地瞪大眼睛，伫立在暗暗中的男人是昨天初次交谈的浪人。

「你是———」

「甚夜，不值一提的浪人。」

男人表情完全不变，用钢铁般毫不动摇的声音报上名字。

◆

接下店主他们的请托后，甚夜在前往三浦家的路上。

此时黑夜中出现一人，是用僵硬表情走路的男子身影。确认对方就是那个武士后，甚夜随口打了声招呼。直次看起来很吃惊，甚夜却毫不在乎地继续说道：

「我都听说了，你似乎在找大哥。」

「是、是的，可是———」

「周围的人都说你没大哥吗？」

的确，此事并不寻常，是超脱人理的怪异之事。虽不明原由，却可能跟鬼有关。既然如此，答案就只有一个。

「这次的怪事，我果然还是决定要插手管一管。」

不只是因为受人所托。如果有鬼存在，或许能得到对方的力量———甚夜心中如此盘算。

直次似乎感到很意外，看起来略微动摇。

「这样可以吗？」

「嗯嗯。不过我无法答应你必定能解决事件，这点请你谅解。」

「好的……！没关系。不，你相信我说的话，光是这样我就感到宽慰了。」

他看起来真的感激至极。

就算一直找寻兄长，周遭之人也只是一味表示兄长并不存在。这种不安究竟有多强烈呢？或许周遭之人没错，其实是自己疯了也不一定。直次甚至也这样想过吧？是因为有人肯相信自己而感到心安吗？直次浮现柔和笑容。

「那么事不宜迟，请三浦大人告知兄长消失前的状况。」

「明白了。那么请至宅邸……不，母亲会在那边啰嗦，得去其他地方才行。」

直次双手环胸苦思烦恼，甚夜语气轻松地对他说道：

「那我刚好知道一个好地方。」

在甚夜带去的那个地方，两人面对面坐上椅子。

「这么一说，甚夜大人说自己是浪人呢。」

「嗯嗯。」

「您腰际之物看来并非粗制滥造的刀，原本是武家出身的吗？」

「不，不是。」

直次讶异地望着这边。这样说也对，讲起来冠姓佩刀是武士才能拥有的特权。如果不是武家，公开表示姓氏跟佩刀都是不被允许的。也就是说，擅自佩刀就会成为罪人。直次的无礼视线如实地表示着他的怀疑。如果不抹去这个误会事情就会谈不下去，因此甚夜先从过去开始讲起。

「我以前住的地方是山里的冶金所。那里自古就受到怪异与山贼的威胁，因此在这种历史下存在着允许佩刀的职务，也同时具备自卫的性质。」

在江户时代，治理领地的藩主破例认可武士以外的人佩刀的例子并不少见。面对资助新田开发或是捐钱给藩地等等对幕府有功的一部分商人，会以褒奖为由允许他们冠上姓氏佩刀，像冶金所这种对幕府而言是要地却又无法分配警备人员的场所也会认可他们佩刀，巫女守也是其中一例。

「我也当过那个职务，因此在公权力下我可以佩刀。」

只不过是很久以前的往事———却也没必要细说到这个地步。借用友人的话语就是，鬼不会说谎却会掩去真相吧。

是接受了这个理由吗？直次也收敛剑拔弩张的氛围。

「您的故乡该不会是葛野吧？」

被一针见血地说中，虽然没表现在脸上，甚夜仍是暗自吃惊。

「你很懂嘛。」

「不，只是说到冶金所，又看到那个铁鞘，所以我觉得说不定就是如此罢了。」

甚夜以前住过的葛野，是距离江户有一百三十里远的产铁地。同时也以锻刀闻名于世，有着葛野太刀连鬼都能斩断的美称。其特征就是铁制刀鞘以及以耐用度为首要考量而打造的厚实刀身。在日本战国时期时以此法打造的刀就已经很稀有了，也很少会有地方直到江户时代为止都贯彻始终秉持信念锻造用来战斗的刀。对拥有刀剑知识的人来说，要推导出葛野之名并不困难吧。

「说来丢脸，我有鉴赏刀剑类的嗜好喔，只不过或许会有人觉得贫穷旗本武士的儿子不该沉迷于兴趣就是了。」

直次轻搔脸颊，浮现不好意思的笑容。

「听闻葛野之刀特征就是朴实无华的铁制刀鞘，但甚夜大人的刀鞘外型倒是很细腻呢。」

「这是原本供奉在村里神社的御神刀，因故转让给我了。」

「啊啊，是御神刀的话，在外表上用心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呢。名字是？」

害羞笑容只有在一开始的时候，是对甚夜的刀相当感兴趣吗？直次的问题一个又一个地丢了过来。他的外表看起来很正经，态度却意外地强势。有嗜好的怪人都是这样子的吗？

「叫做夜来。」

「夜来……原来如此，是『夜来』吗？据说葛野太刀连鬼都能斩断，追傩仪式也叫做驱鬼（夜来），搞不好这就是名字的由来呢。或者说这把刀本身就拥有驱邪的传说……有这种故事存在吗？」

「是没听过。村长说过它是历经千年岁月仍未腐朽的灵刀，虽不知是真是假就是了。」

「喔喔，这可真厉害。」

直次反应过度。才刚这样想，他这回又开始喃喃自语，接着有如下定决心般笔直地望向甚夜的眼睛。

「对了，可以拔刀让我见识———」

「免谈。」

甚夜冷漠地当场拒绝，顺便丢了一个冰冷视线过去。

你不是要找兄长吗？

直次似乎察觉到弦外之音，难为情地扭曲表情。他看起来虽然正经，却是那种一谈到自己的兴趣就会浑然忘我的个性。

「抱歉，离题太远了。」

「无妨，不过差不多可以开始说了。」

直次深深地低头致歉，催他把话说下去后，他重重点了头。

「那么，如同您所知道的，我在寻找大哥……三浦定长。」

总算进入正题后，直次露骨地做出僵硬表情，声音也变得低沉。

甚夜也端正坐姿面对他。

「我一直在找寻失踪的大哥。不论我怎么找都没找到大哥。不，是没有任何人认识大哥。」

「没有任何人认识？」

「是的，说来奇妙，就连父母亲都说不认识大哥。他们说三浦家的嫡长子就是我，说不认识叫做定长的男人，说这种家伙不是自己的儿子。我也问了周遭之人，虽然有人依稀记得，但到头来却还是给了类似的答案。除了我之外，没人清楚地记得大哥。」

没人记得的兄长，这件事确实奇怪。

气氛变得凝重，直次打算再次开口时，话头又被打断了。

「唉……我说两位大爷啊。」

终于要进入正题了———这时换成有人从旁边搭话。男人开口说话，脸上浮现的正是「不晓得该如何是好」的困惑表情。

「为什么要在这里谈这么重要的事情啊？」

男人是荞麦面店的店主。

到头来，两人选择的谈话地点就是「喜兵卫」。

「呃，在宅邸谈这种事母亲会很啰嗦，然后甚夜大人说这里应该不错所以就……」

「不，这里谈是可以啦，不过我觉得一般而言密谈应该要找不太有人的地方吧？」

店主的视线望向甚夜。

「这家店没什么人来吧？」

「大爷您这话挺毒的呢……」

店主有如姿势性贫血般用手捂住脸庞。就算日日门可罗雀这件事没错，被率直地说出口又是另一回事了。

「父、父亲，振作啊。」

「喔、喔喔，也是。大爷是要成为我女婿的男人，这里得维持住关系才行呢。」

这件事还没完吗？甚夜心里这样想，却也不愿提及此事，所以就当成耳边风了。反正之后店主免不了要挨阿枫一顿说教吧。

也没什么之后，现在就已经开始说教了，这对父女还是一样。

「玩笑话就先放到一边，因为你们两人似乎也很担心三浦大人。」

所以才带来这里的———甚夜喃喃说道后，阿枫停下碎念，这次换成用温柔眼神望向甚夜。

「怎么了？」

「不，只是觉得很开心，甚夜变得会开玩笑了。」

对阿枫而言比起甚夜表达关心之意，在态度上变得从容似乎更让她感到欣喜。虽然感激她如此担心，但先不论外表，甚夜的实际年龄已经三十一岁了。都一把年纪了还被当成小孩看待，甚夜有点不知该作何反应。希望阿枫能别用姊姊对弟弟的成长感到欣慰的温馨眼神看自己。

「唉，算了。希望三浦大人先告诉我大哥的事。他是在什么时期消失的？」

「呃，嗯嗯。大哥是在今年春天一开始、一月快结束时失踪的。」

「如此一来，就是在那个砍人魔事件发生前一个月的事吧……那么，失踪前的状况如何？」

「老实说，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也没去什么特别的场所。回过神时，呼的一声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啊，不。记得大哥消失不久前说过『要去跟女孩见面』。」

直次一边用拇指把玩唇瓣，一边沉思。

事已至此，就算店主父女俩也没发出声音，神情落寞地眺望这副模样。

「还有……另一件事。大哥的房里有花。」

「花？怎样的花？」

「抱歉，我对花不熟，所以不晓得名字，不过香气很重。该怎么说呢，它有花茎、叶片细细的、长着白色花瓣中间则是黄色的小花，大哥并非爱花之人，因此让我感到莫名介意。」

甚夜透过这段话语想像那朵花。最近他有从阿枫那边学到形形色色的花名，其中有着相似印象的花是———

「水仙……吗？」

甚夜带有确认之意地望向阿枫，只见她微微点头。水仙的特征就是高雅香气、细长叶片，还有笔挺的花茎。再加上白色花朵都跟直次的说明一致，只不过花朵应该没那么小才对。

「不过花是小朵的，小朵的吗……」

「啊，不，觉得花小是我的主观意见就是了。」

是对自己的判断感到迷惘吗？直次缺乏自信地如此补充。

「说到白花嘛，就是夏山茶花跟鱼腥草，或是栀子花。白花有很多种，光是用听的没办法说出正确答案呢。」

就像阿枫补充的一样，也不能否定是其他花朵的可能性。到头来凭借想像谈论是有其极限的，不确认实物就什么都做不了吧。

「三浦大人，那朵花是何时发现的？」

「大哥失踪后就发现了。除了我以外不会有人靠近那个房间，所以应该是大哥离去前自行摆放的吧。」

直次表示他以外的家人都不记得兄长的存在。无人有理由造访那个房间，在这种情况下有如跟兄长交换般摆在那儿的花朵实在诡异。然而甚夜感到讶异的理由却跟直次不同。

「那朵花还摆着吗？」

「很遗憾，那好像是春天时的事。不过我想说或许可以当作某种证据，所以在它枯萎前就把花瓣还有叶子压在纸里面保管起来了。」

「那真是太感恩了。」

会枯萎就表示花本身是普通之物。另外如果跟直次口述的内容一样，那印象果然还是接近水仙花。如果是这样的话，情况就变得离奇起来了。

「既然如此，就先把花拿来这里……不，不好意思，请三浦大人带我去宅邸吧。」

发现通往怪异事件的线索后，甚夜身上的氛围自然而然变得锐利。

只不过，如果可以的话不是水仙花比较好。如此一想后甚夜感到犹豫，不知是否该将闪过脑海的推论告知直次。

3

「唉呀呀，居然那么兴奋。」

我在开满花朵的庭园里踢毽球。

水仙的香气令人陶醉。

就连寒冬感觉都很温暖。

「父亲大人，快看快看！」

「嗯嗯，有在看着唷。」

「她变得很会踢毽球了呢？」

父亲跟母亲都在缘廊眺望着我。

眯起的眼瞳中有着温柔情感，我觉得很开心一直踢着毽球。

是觉得我这样很好玩吗？母亲呵呵发出轻笑。

安稳的午后时光飞逝地有点快，就在我热衷地玩耍时，傍晚立刻就到来了。看吧，橙色从远处接近，落日就在眼前。

「唉？」

不过，好奇怪？

太阳公公明明还在天上，为何能看见橙色天空呢？

然后，我知道自己弄错了。

现在还不是傍晚时分，那片橙色并非夕阳而是火焰。

火焰在远方高高地扬起黑烟，钟声不断响起，吵闹声音来回穿梭。

「千代田城它……」

父亲的话语让我望向位于江户中心的城堡，只见天守阁在火焰的包围下被烧垮了。

充斥热气的空气立刻来到附近，我总算察觉到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火灾。

得快点逃跑才行。如此心想时，火焰已被季风煽动袭向宅邸。火舌在转间眼扩散，简直像是生物。我的家熊熊燃烧，响起木头爆裂声。

好可怕，我不由自主跑向父亲身边。

好可怕，我想立刻被父亲抚摸，想被母亲安慰。

跑啊跑，跑了又跑。只差一点点就能抵达那边。如此心想伸出手的瞬间，火焰张嘴肆虐，一口吞下父母。

「…………唉？」

在那一瞬间，我不懂发生了什么事。

既远又近，惨叫声传入耳中。

渗出橙色的那片光景宛如夕阳，熏烧尖烬的空气令人难以呼吸。

此时日落来到。

母亲大人。

父亲大人。

到方才为止的和平时光已经过去。父亲严格却又守护在一旁的温柔视线，母亲温柔的笑容，这种事物已不复存。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被火焰裹住、却仍是朝我伸出手的亡者。

父亲跟母亲明明就在身旁笑着地说。

人却变得不再是人。

就算因为过度恐惧而尖叫，发出的也只是不成声的声音。

得逃跑才行，非逃走不可。心里明明这样想，脚却发抖着不肯移动。

在视线前方，宅邸支柱燃烧殆尽。宅邸失去支撑崩塌，有如雪崩般袭向这边。我听着连悲鸣都会被抹消的轰音———

就此结束。

幸福的庭园就这样宣告终止。

———双亲容颜不复见，踏上黄泉。

◆

隔天，甚夜前往三浦家。

跟直次约好的时间是傍晚。现在才刚到中午而已，时间上还很充裕。白天甚夜没什么事情要做，而且也还没用餐，因此姑且先来到了喜兵卫。

「啊，甚夜。」

「……奈津。」

奈津已经先到店里了，而且正悠闲地喝着茶。甚夜还有点不习惯直呼她的名字，生硬的语气令奈津露出苦笑招了招手，甚夜就这样坐到了同一桌。

「荞麦汤面。」

「好的。」

对答一如往常，但厨房的店主却跟平时不同露出严肃神情。

「……大爷您是何时改变对奈津的称呼的？」

「啊啊，是几天前，有一些事。」

甚夜暧味地打马虎眼后，店主这次又转向阿枫那边，气氛凝重地对她诉说。

「阿枫……你得再多加油一点才行了。」

「父亲，你是在说什么啊……」

看样子让甚夜当女婿这件事在店主心中还在进行中。虽然很感激他这么看得起自己，但果然还是不懂理由。

「变得很要好了呢。」

「也不是这样就是了。」

两个女人和和气气地说起话。这件事本身虽好，但在眼前上演无论如何都让甚夜尴尬不已。如果话题主角是自己的话，那就更是如此了。甚夜有如插嘴般对阿枫搭话。

「阿枫。」

「是的？」

「你跟三浦大人熟吗？」

「三浦大人吗？虽然称不上很熟，但他偶尔会过来，所以是有说过话。怎样了吗？」

阿枫瞪大眼睛如此反问。

这个问题并没有什么很深的含意，只是想替换掉闲聊的内容，问问看直次为人如何而已。甚夜如此补充后，阿枫露出有些迷惘的样子，隔了半晌后答道：

「这个嘛……他对我的态度也很有礼貌，是个一板一眼又温柔的人喔。」

「是在讲之前那个武家大人吗？」

「是的。这么一说，奈津小姐也见过一次面呢。」

「该说是见过面吗？不过确实如此，他明明是武家大人，态度却很谦卑呢。」

两人口中的人物像大同小异，其夜的印象也差不多。认真又有礼貌，用举止谦和没有武士风范来形容这个男人可说是恰恰好。

「唉，有刀在眼前就是另一回事了。」

店主有如补充般如此说道。甚夜不由得将视线望向那边，只见对方真心感到有趣地笑着。

「唉呀，直次大人是个狂人，遇上跟刀剑有关的事就会态度大转变唷。」

甚夜在心中暗自点头。明明是来委托自己寻找兄长的，却对夜来露出兴致盎然的模样。与那副正经外表不同，只要跟兴趣有关他就会意外地强势。

「那个人相当喜爱刀剑呢。对了大爷，请你等一下。」

如此说道后店主走回店后面、东摸西翻有如在找什么似的，接着拿来了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

「请看看这个」店主将布拿下，从里面出现是一个用金属制成的棒状小玩意儿。那是一个有好好保养过、旁人一看就晓得它备受珍惜的物品。

「喔？是笄钗？」

第一个出声的人是奈津。

笄钗是撩起头发绑发髻时使用的一种发型用具。像是头皮痒时可以不弄乱发型地搔痒等等，是女性维持仪容时不可或缺的饰物，须贺屋贩售的就是吊饰或梳子这类小东西。而身为须贺屋商店之女，对这类物品也早已司空见惯吧。

如果是男性的话，经常会将它跟刀一起随身携带。目贯、小柄再加上笄钗就称为刀鞘三宝，作为装饰卡扣流行于武士之间。

话虽如此，在江户时代关于刀剑饰物有严格的规范，只有具有身份地位的上级武士才能配带小柄跟笄钗。而且在诸候家跟旗本武士的正式饰物中，一般而言必定会使用闻名天下的金工名门后藤家所打造的金属扣具。

「唉，三浦家姑且也是旗本武士，所以也需要这种东西吧。然后，顺便提一下，他也给了我这个笄钗喔。那位连送人礼物都跟刀剑有关唷。」

眼前之物虽是金属制品，却并非由后藤家制造。它看起来颇为老旧，表面黯淡无光，是没怎么装饰的简朴之物，浮雕则是模仿了紫藤的造型。

「作工本身很纤细，紫藤浮雕也有品味，打造之人功夫挺不错的呢」奈津佩服地道。

「是吗？真是的，自己喜欢刀剑所以拿这个或许还行，送荞麦面店的店主这种东西是要怎样嘛。」

是因为这根笄钗受到赞美吗？店主虽然面露苦笑，却难掩温柔的表情。

「真的呢。如果让他随心所欲地说话，不是讲艰涩话题就是跟刀剑有关的事情喔。母亲也会骂『在卫，还不适可而止』这样。」

店主露出望向远方的表情，一边温柔地叹息。两人只是店主跟客人的关系吗？看起来倒是挺亲密的。正是因为如此，直次消沉的模样才会让店主感到难以忍受吧。

先把此事放到一边，有一点令甚夜感到在意。

「你跟他母亲也有交情吗？」

「唉？啊啊，有稍微见过面就是了。唉，她这个人好像很凶，平常讲话就很啰嗦唷。」

记得直次自己也讲过类似的话吧。甚夜本想再问的深入些，不过奈津也在现场。在她面前继续谈论母亲的话题令甚夜感到有所顾虑。

虽然不是察觉到甚夜心中所想，店主仍有如想到某事般瞪大双眼，用力探出上半身。

「对了大爷，这根笄钗您可以收下吗？」

突如其来的提议令甚夜大吃一惊不知该如何是好，奈津跟阿枫也呆住了。

把难得的礼物转赠他人，未免也太失礼了吧。更重要的是看到店主就晓得他很珍惜这根笄钗，然而他却用真的很平静的态度试图把它转让给别人，老实说甚夜感到很困惑。

「这是三浦大人送的礼物吧，我不能收下。」

「可以的啦。毕竟刀具饰品这种玩意儿，就算我拿着也没意义嘛。」

「不过……」

「反正我已经不需要这个了，所以请务必收下，拜托了。」

说罢他深深低下头。

甚夜不懂店主在想什么，然而看那副一动也不动的恳求姿态，不管自己说什么一定都没用吧，甚夜不由得如此心想。

「……那就先替你保管吧。」

言外之意就是拥有者毕竟还是店主。店主露出开朗笑容，看样子就算是这样他也心满意足了。

「唉呀，真是感激不尽，帮大忙了。」

「对不起，父亲强人所难了。」

阿枫也抱歉地低下头。

甚夜完全没意思收下它。虽然不同意这件事，不过没完没了地对答下去也不是办法，所以他才收下来，因此根本没理由被对方道谢。

「只是保管而已。」

「好的，即使如此也是感激不尽。」

阿枫再次表示谢意。她的感激之情是如此纯粹，因此甚夜无法逼问店主个中缘由。

到头来根本不晓得他想干么话题就中断了，甚夜开始吃起荞麦面。

味道本身明明跟平常没两样，却觉得不怎么好吃。

◆

直次结束工作从江户城回来时，太阳已经西斜了。

就算目的是找寻兄长，在工作上也绝对不会偷斤减两，而这一点也显示了他的一板一眼。

踏上归途的脚步很急促，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今天自己迟到了。同样身为副书记的武士在那边取笑「要跟女人私会吗？」，然而可惜的是等待之人并非女性而是男人，而且还是浑身肌肉的大汉，完全没有半点情色要素存在。

直次一边沉思无聊的事情，一边钻过城门横渡跨越护城河的桥后，依旧板着脸孔的甚夜就等在那边。

「那么，麻烦带路。」

甚夜连招呼都没打，简短地如此说道后就不再说话。他似乎从昨天起就对某事感到万分介意，表情虽然没变，身上的氛围却莫名僵硬。直次受到影响，也用有些紧张的表情走在回家的路上。不到半个时辰，占地虽广房子却很老旧的三浦家宅邸开始映入眼帘。

「到了，请进。」

直次先进门后如此催促。甚夜环视宅邸外观后，轻轻行了一个礼跟在后方。那个举动与其说是好奇，不如说是在找寻某物。

正面是主屋，右手边则是空无一人的别屋。通过左侧那片生长茂密山茶花树林后，就走到了这栋宅邸唯一可以自豪的宽敞庭园。就样式而论这里是平凡无奇的普通武家宅邸，对住在此地的人来说事到如今也没有值得一看的事物。

然而对甚夜而言并非如此吗？只见他脚步停顿了一瞬间。然而甚夜也没特别说什么，跟着直次进入了主屋。

「直次……唉呀，有客人吗？」

才刚钻进玄关，甚夜就不由自主地僵住了。迎面而来的是背脊挺得笔直的严肃女性。她是直次之母。是等在这里打算要说教吗？她的语气很强硬。然而确认到甚夜的身影后，声音多少沉着了一些。

然而那也只是一瞬间。确认到对方的容貌后，目光立刻转变成讶异视线。直次有所察觉打算辩解，甚夜却抢先一步自己开了口。

「突然造访贵宅真是万分失礼，请您务必谅解。我叫做甚夜。」

一副浪人风貌的大汉，开口第一句话竟然是有礼貌的问候。既然以礼相待，就得用礼节回应才行。直次的母亲也有礼貌地行了礼。

「您客气了。直次，甚夜大人是哪位？」

即使如此，母亲仍是用狐疑眼神看着这边。

甚夜态度不变，果然还是抢先直次一步开口回答。

「是从葛野前来的。」

「葛野是那个锻刀的？」

「是的，铁匠的村落。」

明白来历后，母亲的态度也软化几分。直次看准这个机会，间不容发地补充说明。

「母亲大人，甚夜大人是最近结识的同好。我今晚打算跟他彻夜把酒言欢，所以就把他找来了。」

说的内容全是谎言，不过是姑且接受了这个说法吗？母亲只是简短地回一句「是吗」。

直次一碰上刀剑类的事物就会沉迷不已，而且说到葛野就是以锻刀闻名的产铁村落，所以她误以为直次把兴趣相投的朋友找到家里来吧。

「那么我们会待在房内，请不用担心。」

为了不被盘问出马脚，直次速速离开玄关。甚夜也行了一个礼打算跟在后面，却被温和的声音停下脚步。

「甚夜大人，感激不尽。」

甚夜回过头，只见应该不晓得详细内幕的母亲静静低头表示谢意。

直次不解其意，甚夜似乎也一样，虽然依旧板着脸，眉毛却微微抬了一下。

「我做了什么会被道谢的事情吗？」

「我儿子近来似乎很烦恼，总是暗着一张脸，今天却久违地看见他开朗的模样。身为一个母亲，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事情了。」

直次难掩惊讶。最近他因为寻找兄长这件事而经常被训斥，直次虽对此举觉得反感，但母亲这边倒是在好好地替儿子操着心。知道这个事实后，莫名害羞的心情突然涌现心头。

「我也有自己的情况，请无须介意。」

「甚、甚夜大人，快走吧。」

甚夜用堂堂正正的态度应对，自己感觉起来就更孩子气了。直次忍不住打断对话，催促甚夜前进。背后传来温柔的叹息声，脸庞变得更烫了。

「是位好母亲啊。」

直次有如逃跑般进入自己的房间，两人坐下来面对面后，甚夜先是吐露了对母亲的感想。虽然很难判读出表情，但这句话感觉并不像是场面话。

「呃，实在是太丢脸了。话说，您刚才的用词遣句很熟练呢。」

重新提起方才的对话令直次难以忍受，所以他换了话题。只不过这个问题本身也不只是为了转移焦点。明明只是一介浪人，应对进退却是有模有样，直次纯粹对这一点感到不可思议。

「是以前学到的。」

「以前吗？」

「别太在意。别提这个了，让我看看之前说到的那朵花。」

「嗯嗯，明白了。」

甚夜虽然随口敷衍，直次却也无意逼问，所以听从了这个指示。

放在失踪兄长房内的白花是开始枯萎后才压进纸里的，因此外观多少有些欠佳，但要判别出形态还是没问题的。

「请看。」

交出事先准备好的押花后，甚夜莫名认真地进行确认，表情也在转眼间变严肃。

「……是水仙花啊。」

他挤出苦涩话语。水仙花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花朵，然而甚夜看上去却是大受打击。

「甚夜大人，这朵花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没有，只是比我想的还要小。」

榻榻米和室整理的很干净，灯笼释出的光芒将四周染成橙色，映照在墙壁上的大汉身影微微摇晃。

再次望向甚夜，只见他已在不知不觉中恢复平静。

「三浦大人，我想再问一次。你在定长大人房内发现这朵花是在他失踪后，也就是春天那时没错吧？」

「是、是的。」

「是吗？还有一个问题，定长大人消失前，有说要去跟女孩见面吧？」

「正是如此，不过……」

这种问题有何意义呢？

直次正想询问，话语却有如要打断般盖了上来。

「我认为那个女孩或许就是鬼。而且，定长大人被带去与现世隔离的某处。至于水仙花———」

「意思是它开在那只鬼住的地方吗？」

甚夜重重点头。

直次无法同意他的发言。就算失踪好了，被带去某处与现世隔离的想法也太天马行空了。而且理由只是花的话，让人根本无法接受。

「不过花这种玩意儿到处都有吧？」

「是啊，所以希望能让我看看定长大人的房间。或许还残留着线索也不一定。」

甚夜的眼神很认真，可以感觉到他绝对没在开玩笑，因此沉默半晌后直次开了口。

「明白了，那么我带你过去。」

直次绷紧表情起身，不知为何甚夜却还是坐在原地。

「抱歉，你可以先过去吗？」

「啥？呃，可是———」

「没事的，我马上就会跟过去，三浦大人在房间等候。」

「那你就不晓得在哪里了吧？」

「无妨。」

这就是表示要看兄长房间的当事者。

直次无法理解对方想干么。然而神奇的是，他也怀疑不起对方。

自己有一个兄长。不论怎么费尽唇舌，都没人相信这件事。就连父母都断定兄长不存在，不肯倾听直次内心的纠葛。然而，就只有甚夜相信兄长是存在的。既然如此就不要怀疑甚夜，作为回报相信他吧。自己要怎么做早已注定。

「为了解开怪事之谜，需要这样做吗？」

「嗯嗯，恐怕是。」

毅然态度看起来不像是在随口敷衍。就算凡人不懂，此举恐怕也具有意义吧。

「明白了，那我先走一步。」

然后直次离开房间，踩着踏实步伐在走廊上行走。

心中没有丝毫不安。

甚夜一边眺望直次的这副模样，一边用不晓得听不听得见的声音轻声低喃。

「因为有我的身影在，或许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直次独自进入兄长定长的房间。家具类用品虽然有一阵子不曾被使用过，却也没有灰尘堆积，似乎有定期打扫的样子。

兄长很常外出散步，过着只有睡觉时才会回来这里的生活，因此没多少东西能展现他的为人，有花摆在房里的情况也只出现过一次。能够让人联想到主人的物品远在天边，室内色彩淡薄，感觉起来非常寂寥。

「这么一说。」

兄长的房间好好地留着，然而为何父母都说自己没有兄长呢？事到如今直次才察觉到不对劲。这究竟是……思考到这里时，直次忽然抽动了几下鼻子。

有某种香味。

「这股香气……」

微微飘来浓郁香气，是之前在这房间内闻到的气味。

没错，这是那朵白花的香气。是之前在这个房间里闻到的气味。

「水仙花……？」

想到这个时，气味变得更加浓密。过分浓郁的香气让脑袋晕沉沉的。

「咦……」

是姿势性贫血吗？眼前光景晕开，脑袋里面被来回搅动。

这种感觉是什么？

不可能明白，也束手无策。

直次当场单膝脆地。

———一，眺望彼岸。

远处。

似乎听见了数数字的儿歌。

4

我还以为自己死掉了。不过意识很清晰，手脚也能自由活动。本来以为没救了，看样子我似乎还活着。

虽然对自己的生命抱持疑惑，却还是从崩塌的宅邸里爬了出来。死掉或许比较好吧，我忍不住如此思考。就算环视四周，也没剩下任何东西。家都塌了庭园的花也都被烧光，毽球当然也不见了。

我独自一人伫立在化为废墟的宅邸旁。一切都消失了。父亲死了，母亲死了，家园没了，为何只有我活了下来呢？

心中满是失望，却也不愿待在这座空无一物的庭园里，所以我离开了宅邸。

南边的武家町全被烧毁。不曾有过的大火灾虽然平息，之后却只留下瓦砾。这已经不能称之为城镇了。陪伴自己长大的光景连半点影子都看不见，感觉就像连同回忆都被连根拔起似的。

我漫无目标地步行。

前进了一会儿后，我察觉到一件奇妙的事。看热闹的人群聚集而来，看到我后全身发抖。

这是为什么呢？

我感到疑惑。不，如果说感到疑惑的话，我应该被瓦砾压扁被火焰灼烧才对，为何却还活着呢？

「喂，那女孩的眼睛———」

「是红色的……」

「怎么可能。」

「不会错的。」

每个人都用含带恐惧的声音，充满厌恶的眼神如此说道。

暴露在骚动声下，我总算是明白了。

人会因为嫉妒跟憎恨，或是绝望之类的负面情感而转生为鬼。

啊啊，是吗？

失去父亲，失去母亲，失去家园，连回忆都被连根拔起。

不只如此，我……

———那个女孩，是鬼。

我，连我自己都失去了。

所以我逃走了。

不愿再见到任何事物。

在那之后流逝了多少时光呢？逃出江户后，我辗转流落各地，有如水面浮萍般生活。摇摆不定没有目标，只是随波逐流。

我已经失去了回家的道路，绝对无法返回那座庭园。

回忆里唯有泡沫般的幻梦。在充满光辉又暖和的向阳处，父母都健在，我能露出纯真笑容的幸福时光。色彩依旧缤纷的景色烙印在眼底，就是因为明白再也回不去，所以才会觉得幸福的庭园是如此美丽。

父亲大人。

母亲大人。

我一味地眺望着失去的事物，就这样活着。

十年过去———曾经年幼的我成为花样少女。

二十年过去———我仍然是少女没有老去。

五十年过去———混入人群中无意义地活着。

痛苦的时间会漫长地停滞不前。即使如此，数十年的光阴仍是流逝了。

我已经记不起父亲的容颜跟母亲的声音，超越足以让我想不起来的悠久时光。然而只要闭上眼，昔日的幸福仍会映照在眼皮内侧。

在那之后又经过了漫长的时光，当时的光景早就看不见半点痕迹，但为何这股悲伤心情却不肯消失呢？我被失去的事物束缚，就这样过着日子。

我不想活着，可是———脑海里却有亡者身缠火焰的姿态———却也害怕死亡，只能一动也不动地依靠惯性而活。虽不知鬼的寿命有几年，不过只要这样下去就会渐渐死亡吧。

经过百年后，出现了一个变化。

我久违地回到江户。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很久，我认识的人已经一个都不剩了。如此心想后我试着回去看了一下，走在路上时街景已全然不同，明明应该很怀念才对却有一种违和感，脚步也自然而然走向南边的武家町。

在乡愁驱使下我走呀走的，在抵达的目的地那边，自己曾经住过的场所上……

「啊……」

盖了一座气派的宅邸。

当然，它并非我的老家。

武家町在那场大火后复兴了，宅邸如今也住着其他人吧。我没幼小到不明白这件事，这里已经不是我的栖身之所了。

打从最初就明白。我知道的，明明晓得却又。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

泪水不由自主流下。

觉得被现世本身否定了一切。

空虚感掠过胸口，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的事实被硬生生摆到面前，手中却依旧紧抓着不会实现的心愿。

想回去，想回去，想回去，想回去，想回去。

我回想那座幸福的庭园。

像当时一样跟父母一起，回到能够露出纯真笑容的童年日子。

一心想要回去，强烈地祈愿着。

「唉……」

在那个瞬间，一切都变了。

回过神时，四周已沉入黄昏，眼前是破败宅邸。

「这是什么……」

思绪跟不上突如其来的状况。

我心中有着疑问，不过这座宅邸是我见惯的场所，所以我钻过门扉。

双腿擅自动着，通过宅邸左手边后笔直地走向庭园。

然后，抵达了那个场所。

放眼望去，那儿是一座有着小池塘、水仙花怒放的艳丽庭园，处处飘着高雅浓郁的芬芳。

浓冽花香令脑袋晕眩。

啪啦———水声奏起，是池里的鲤鱼在乱跳吧。

「这里是……」

不会错的。此处就是我出生的宅邸，遥远的幸福庭园。

「唉呀呀，居然这么兴奋。」

在不知不觉间，出现一对男女座在缘廊那边。看到那副身影的瞬间，我自然而然地发出声音，明明以为早就忘却地说。

「母亲大人……还有父亲大人。」

父亲仍然是那副严肃面孔，不过眯起的眼眸里却有着温柔。他用怀念的声音向我搭话。

「嗯嗯，有在看着唷。」

「那个女孩，变得很会踢毽球了呢？」

是在说什么？

如此心想后我望向自己的手。小小的手腕如枫叶般，简直像是小时候那样，手中是应该已经失落的毽球。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虽然不明白，却觉得这样就行了。

已经流逝的「昔日」就在这里，除此之外的事都无所谓了。

———终将远去，怀念昔日。

所以我踢起毽球。

就像要取回童年时光似的。

就像要牢牢抓住幸福庭园一样。

踢着父亲买的毽球，在母亲种植的花朵包围下。

我一边唱着数字儿歌，一直踢着毽球。

光景朦胧地摇曳。

到头来，我至今仍无法离开幸福的庭园。

◆

花朵香气令人头昏目眩，有那么一瞬间失去意识。

在那段短暂的时间里做了一个奇妙的梦。

是一个陌生少女的前半身，那个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单膝跪地，就这样摇了两、三次头勉强让意识清醒，然后环视四周———

「什……」

那儿不是兄长的房间。

看起来很像，然而从摆放的家具等细节上都能看出差异。

发生什么事了？

虽然感到惊愕，我仍是用拇指摩擦唇瓣埋头沉思。

「应该说是古时候的武家宅邸。」

「呜喔喔！」

在那个瞬间身旁突然传来声音，直次不加思索地退后数步。在不知不觉间，身边出现了一名身高将近六尺的大汉。

「甚、甚夜大人？」

「不过，造型跟三浦家不同。看样子这里并非是你兄长的房间，而是迷失进入了另一个场所。」

他也能感受到差异吧。甚夜用利刃般的锋利视线观察房间。不过比起这个，直次更在意另一件事。

「……那个，甚夜大人。」

「怎么了？」

「我姑且确认一下，到刚才为止您都不在身边吧？」

根本用不着确认。直次先一步造访定长的房间，之后也没人进来的样子。事实上直到数瞬前都还没看见甚夜的身影，为何他会有如理所当然般出现在这边呢？

「没什么，只是小把戏罢了。」

———习惯后就似乎就能直接使用。

就算送出讶异视线，甚夜也只是用平板语调回应。

到头来还是不晓得他是何时出现的。

「那么，看到刚才那个没？」

「刚才那个是指？」

「火灾的景色，变成鬼四处流浪的女童，应该不可能存在的那座、曾经住过的宅邸。」

对方淡淡述说的内容令直次惊愕，这是失去意识的那一瞬间见到的奇妙梦境。

「看到了！那么您也是？」

甚夜默默点头，表示肯定之意。

他果然也看见了吗？如此心想的同时，惊讶渐渐转变成诡异感。

「两人居然同时看到同样的梦境……」

「不单单只是白日梦吗？」

直次理解自己如今就处于怪异的核心。背脊窜过毛骨悚然的讨厌感觉。相对的，甚夜却依旧维持平时的冷漠表情，是因为已经习惯了这种事吗？

「中奖了啊。」

表情虽然没变，声音却像是在说「真幸运」似的。

「这是怎么一回事？」

「有一只鬼把不属于现世的某处当成居所，既然如此……」

听到这里直次想了起来。没错，他确实做过这个推测。

兄长消失前表示要去见女孩。既然如此，那个女孩就是鬼不是吗？而且，兄长被带去与现世隔离的某处。换言之———

「大哥被带来此处了？」

「是被带走的，还是自己走进来的不晓得就是了。」

直次倒抽一口凉气。就算拼命寻找都遍寻不着的兄长身影，到了这里总算有了眉目。

「不过，为什么会察觉到呢？大哥被带去与现世隔离的某处，这一点应该正确无误吧。不过老实说，这个想法实在过于天马行空，不知是如何想到这个结论的。」

如果说现状在常理之外的话，那眼前这名浪人也不在常识的范畴内。直次抛出纯粹的疑惑，甚夜却只是头也不回地回应一句「我对花还算是熟悉」，连话也没说几句打算离开房间。

「请问要去哪里？」

「呆呆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稍微调查一下附近。」

「的确，那我也来。」

两人肩并肩来到走廊上。外面已经因黄昏而一片昏暗了吧，走廊前方过于黑暗根本看不到最深处。再加上这里是鬼的居所，就让人感到更加诡异了。

铺着木片的地板看起来已经老朽化，不过就算用力踏紧也没有发出咯叽声响。造型正如甚夜所言，是古时候的武家宅邸。由于跟三浦家差异不大，因此没怎么迷路就成功抵达了玄关。

从玄关那边来到外面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大片宽广的灰暗天空。黄昏色彩非常适合破败却又具有风格的宅邸。这里连大门都很气派，住在此处的武士身份应该不低吧。

「这道门闩，就算用力扳也不会动呢。」

直次试了几下尝试是否能够外出，结果门闩打不开，看样子似乎是被关在里面了。

甚夜也走过去使劲扳动门闩，不过它果然还是文风不动。与其说是很重，不如说本来就被固住了吧，连压辗声都没有发出。

「果然不是可以轻松走出去的地方。」

嘴上这样说却仍是不慌不忙，从这点来看传说中的夜叉胆子果然很大。与困惑的直次不同，甚夜动着脑筋思索试图掌握现况。

「恐怕就是那个女童引发了这次的怪异事件吧。封闭的力量……不，光是这样无法解释先前的白日梦。」

先不论驾轻就熟的他，直次无法理解自己周遭的状况，也不懂力量云云是什么。给对方添麻烦虽然感到内疚，直次仍是小心翼翼地提问。

「抱歉，封闭的力量究竟是指？」

「鬼历经百年后就会觉醒固有力量，其中也有鬼会更早觉醒就是了。像是看透遥远的未来，能将臂力提高至异常水平。力量会因个体而不同，不过被称为高阶的鬼都有异能在身。」

「那么，这里跟那个白日梦少女看到的宅邸都是用力量制造出来的，是这么一回事吗？」

「……我是这样想的。」

「不清楚吗？」

「不，我不明白的是，究竟是使用了怎样的力量才会引发这种现象。」

总之要出去就得解开力量之谜，或是铲除原凶才行。如此说道后，甚夜再次埋头沉思。

继续打扰对方不好，直次停止提问环视四周。

虽然可悲，不过自己能做到的也只有对四周提高警觉吧。为了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直次将注意力放在四周。话虽如此，这一带除了他们外也没有其他人在，别说是有动静了，就连风都没吹起。宅邸完全没有声音，无音到这个地步的地方也很不可思议，由于过度安静甚至产生了耳鸣。

砰……砰……

才刚浮现这个想法，似远又近的细微声响就传进耳中。它有规律地响着，如果是平常的话细微到会漏听的那道声音，清楚地回响在这座周遭声音全部消失的大宅里。

「甚夜大人。」

「怎么了？」

「我有听见声音。」

是因为在集中精神思考吗？甚夜似乎没有发现。直次如此指正后，甚夜慢了二拍后也察觉到异状。

砰砰声既规律又轻快。

———二，故乡远去。

接着是数字儿歌。

直至此时，总算晓得那是踢毽球的声音。

直次打了一个哆嗦。歌声是先前在兄长房内听见的声音。虽然稚气却清澈的童谣是引诱人进入异界的幽世曲调。

「是宅邸之主的邀请。」

甚夜吊起嘴角半开玩笑地如此说道后，左手伸向刀，拇指放到刀锷上。与鬼的对峙近在眼前，气氛充满紧张感。

「是庭园那边呢。」

「走吧。」

朝彼此轻轻点头后，两人迈步前行。

通过宅邸左手边后，立刻就抵达了那个地方。

跟白日梦里看到的一样，是一座花朵怒放的庭园。而且，中心处有一个壮汉跟抱着毽球的女童。

「大哥……！」

直次瞪大眼睛。那个人无疑就是兄长定长。

总算找到他了。确认到那副身影后，直次同时打算奔过去。

脑袋再次晕眩。

花香再次弥漫四周，双腿也绊在一起。就算想接近那边，意识也会朦胧无法好好采取行动。即使如此，直次仍是勉强前行。

在模糊视线的另一侧看到了温馨景色。

◆

「你已经在这里待很久了吗？」

在庭园前方发现抱着毽球的女童后，三浦定长兵马单膝跪地，配合对方的视线如此询问。

「在这里百年以上了。」

「百年！？那还真是豪迈啊。」

外表看起来虽是五、六岁的幼女，其实却超过了百岁。虽然无法立刻相信，但神奇的是也不觉得这是谎话。

「这段期间里一直都是一个人吗？」

女孩面无表情地点头，眼眸里没有半点情感。

毽球是重要之物吗？她有如不要弄丢般用双手抱得牢牢的，那副姿态看起来也像是紧抓不放似的。

「我有说过吧。归途已经消失了，我无法逃离这里。」

从定长抵达这里后流逝了多少时间呢？他被数字儿歌引诱造访了幽世。最初虽然感到恐惧，却无论如何都很在意独自踢毽球唱着数字儿歌的女童。回过神时，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女童几乎不谈论自身之事。即使如此定长仍是很有耐心地对她说话，因此最终女童还是将自己的事喃喃告诉了定长。

她的真实身份是鬼，双亲都已经过世了。还有这座大宅的秘密，以及她在这里独自待了百年以上等等。

事实上定长会来到这里单纯只是偶然，而且现在也绝对没有被禁闭在此处。女童有云，据说定长居住的宅邸不知为何与这个异界连接在一起，所以他才会迷途走入其中。女童毫无恶意，因此定长实在无法责备这个女孩。

「请快点回去……久待的话，你也会失去归所的。」

女童绝对不欢迎定长的存在。

身为宅邸之主的她，似乎能轻松将定长送回现世，所以有事没事就会提醒定长回去他原本的场所。然而定长每次都会做出反抗，几乎是硬赖了下来。如今他也假装没听见这句话，悠哉地赏玩着花朵。

「喔，好美的花。我不知道花名，却也觉得这个很漂亮喔。」

这花儿叫做什么啊？

她的眼瞳依旧不带有任何情感。即使如此，只要定长提问她还是会好好做出回答。

「……沈丁花。」

「喔？气味酸酸甜甜的很好闻呢，吃下去的话会好吃吗？」

有带砂糖过来就好了。定长表情极认真地说傻话后，女童微微一笑，虽然真的很细微就是了。

「喔，总算笑了呢。」

定长眼睛很利地捕捉到这一幕，对她露出微笑。

定长打从最初就没被关在这里。之所以无法离开这座幸福庭园，最大的理由单纯只是因为他担心这个女孩。一旦自己回去，她又会变成孤身一人，之后等待她的会是超过百年的孤寂岁月。心中明白却还是舍弃女童，定长做不到这种事。

「你该适可而止回去了。」

是毫无防备的模样被看见而感到害羞吗？女童更加面无表情地板起面孔，说出至今为止讲过无数次、对方却根本不听不闻的话语。

「那么，今天的午饭要吃什么呢？我也觉得自己的厨艺开始提升了呢。好，今天就做我最擅长的荞麦面吧。」

「好好听我说。」

定长总是像这样转移焦点，然而这次却行不通。不像是幼女的强烈语气里带有不由分说的魄力。

「你有家庭，也有要回去的地方吧？不可以因为无聊的同情就糟蹋它们。」

「可是啊。」

「这里是幸福的庭园。只要待在这里，就能见到父亲大人跟母亲大人，所以就算你不在也行。不如说……你很碍事。」

这句话背后确实有着温柔心思。定长明白这是她担心自己而编织的话语，然而她似乎不懂就是因为这样自己才不能听话。

定长温柔地叹了一口气，就像在表示「真受不了」似的。这个女孩真是的，没有男人被这样说还能回去的好吗？

「你误会了。听好啰，不是先有家才有人，而是先有人才有家。所以如果在里面的人不会笑，那里就不是家。」

「在说什么……」

「都说了，这里不是家。其实你也明白吧？」

「这……」

被一针见血地说中，女童沉默了。

自己简直像是在责备她似的，至少要道个歉才行———定长如此心想，伸手温柔地摸摸女孩的头。

「明白了，那就这样办吧。如果你肯离开这里的话，我也会出去的。」

「这种事办不到。」

「为什么？」

「因为除了这座庭园外，我已经无处可归了。」

「这个简单。来我家———啊啊不对，两个人一起住比较好吗？嗯，是啊。唉，要当我的女儿吗？我也舍弃了家，自己在外面悠闲地过活喔。」

定长也觉得自己试着提出了还不错的建议，但对方却依旧顽固。

「我无法逃离这里，也没办法把你当成父亲大人。」

「啊，被甩掉了啊。唉，也罢，我会慢慢等你回心转意的。」

定长原本就不擅长拘谨的说话方式，因此他一如往常用轻松语气如此说道，女童却露出有些遗憾的表情。

啊啊，是把刚才的话当成玩笑话了？既然如此———定长再次用认真表情面向女童。

「话说在前面，我是认真的啊。如果有朝一日你能把我当成父亲看待的话，到时候我们就一起离开这里吧。」

刚才也没有开玩笑的想法，那是在任何人面前说出来都不会丢脸的、货真价实的真心话。

这次似乎有好好传达给对方，定长晓得女童微微吸了一小口气。

「那种日子不会到来的。」

如此说道后她别开脸庞，脸颊却微带红晕。

这种稚气反应让定长感到开心，所以发出声音笑了。

「那就没办法了，我会一直待在这里的。」

然后，定长露出开朗笑容———

◆

———那副身影瞬间消失。

「唉……大，哥？」

直次的兄长应该就在那边才对，如今却消失了。

事发突然，甚夜身旁的直次狼狈不堪。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发生了什么状况？

两人抵达庭园中心时，那儿已经空无一人了。不，只有抱着毽球的女童孤零零地伫立在那边。

「这里已经空无一人了……什么都没剩下。」

是在对谁低喃呢？

那是稚气却又晶莹剔透的凉爽声音。

容貌宛如人偶般精致，眼眸是赤红色的。

「大哥在哪里？」

在直次的提问下，女童的眼眸似乎变得略微暗淡。

这个鬼女恐怕就是原凶吧。然而以他的个性来说，似乎无法对少女摆出粗鲁的态度。说到底也只有压抑情感、有如挤出声音般逼问而已。

「我问你大哥在哪里？」

口气变得有些强硬，但少女仍是不发一语。只不过，缠在她身上的忧愁感变浓厚了。

是得不到想要的答案难以忍受下去吗？直次有如整个人垮掉般，双膝一软磕了下去。

「请把大哥还回来……求你了。」

直次不惜下跪磕头拜托女童。对于出身在武家的他而言，此举是多么的屈辱啊。直次双肩颤抖，一味地如此恳求。

即使如此，女童仍是什么都没有说。不如说她看起来甚至像在强忍泪水。

没用的———甚夜看不下去开口搭话。

直次一被碰到肩膀，就冲动地用激烈话语回应。

「为什么没用呢！您也看见了吧！哥哥的确就在这里！」

好不容易才找到跟兄长有关的线索。急迫神情很好地表现出他的内心。正是因为如此，甚夜只是摇摇头，有如要说服般告知他。

「花朵是有花期的。」

「您是在说什么啊……！」

直次扛上甚夜，甚夜却无视这个反应硬是让他闭上嘴。接下来就这次怪异事件的核心部分了，就算再讨厌也得听。

「你说过吧，兄长房内有水仙花。所以我才察觉到定长大人被带去了不是这个人世的某处。」

「您到底在说什么啊！」

直次无法理解甚夜的意图，有如要狠狠抛出焦躁感般如此大吼。

「三浦大人，水仙是冬天的花朵。」

用平板声音如此回应后，时间停止了一瞬间。

水仙是冬天到春天绽放的花。而且初春开的花朵花瓣都会大上一圈。直次给甚夜看的小花瓣是早开的水仙，所以是冬季开的花。

「你也说过兄长是初春时失踪的啊。而且现在是秋天……既然如此，您兄长必然是从某处取得的。」

定长是在春天至秋天的期间内消失的。单纯思考的话，他是不可能有机会取得水仙花的。更何况如果房内摆着不可能绽放的花朵，就证明定长处于季节变动不同于现世的场所，一脚踏进了「刻划着不同时间的异界」。

「不过，兄长在这里。」

「嗯嗯，在这里。以前确实在这里吧。」

「这是什么意思？」

「我在思考定长大人要如何才能取得水仙花。某处开着不应该绽放的水仙花，那恐怕是借由鬼之力创造出来的、时间流速与现实不同的异界。这个我有料想到，然而如今的景色……却开着沈丁花。」

对直次而言此事虽然残酷，却也非告知不可。甚夜插手管这件怪事是打算要解决它的，然而实际上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最初我以为异界一直开着水仙花，所以我推测那是人理无法抵达的时间静止异界……然而却并非如此。沈丁花是宣告春天来临的花朵，会按照季节开花就表示时间是流动着的，只不过速度与现世不同，所以才会开不同季节的花。」

问题在于是快还是慢。

如果慢的话就好了，并不会有什么问题。

然而如果鬼女之言属实，这里空无一人也没留下任何事物的话。

「这个异界恐怕———」

「时间流动的远比现实还快。」

把话接下去的是，至今都没做出任何反应的女童。

甚夜猜中了。在这个异界里，时间流动的比现世还快。恐怕定长被卷入的怪异事件早就迎来终点，如今就算挣扎也毫无意义。

「这里是已经失落的场所，是我幼时生活过的幸福庭园……」

口气虽然轻松，冰凉语调里却隐含寂寞。

「经过百年后，我觉醒了力量。是创造出昔日那个幸福庭园的力量。可是……」

「唉呀呀，居然那么兴奋。」

甚夜将视线望向宅邸，在不知不觉间有两名男女坐在缘廊那边。

「嗯嗯，有在看着唷。」

「她变得很会踢毽球了呢？」

是一对感情很好的夫妇，不过在下个瞬间就消失了。

没让人感受到半点痕迹，就像打从最初就不存在似的。

「我的力量是『梦殿』。可以创造出箱庭，并且映照出回忆。就只是这样的力量，无法将人关在里面。这股力量能做到的事，就只有怀念过去而已。」

换言之先前的夫妇跟白日梦，以及定长的身影都是她的回忆。不是现实却可以让他人观看的梦境。女孩这股力量的真面目就是「重现回忆」。

女童说她无法逃离。这并不是物理层面上的意义，单纯只是她无法离开过去的幸福回忆而已。被关在大宅里的对象并非定长，而是将它创造出来的鬼女。

「所以在箱庭里面，时间流动的远比外面的世界快。而且，在箱庭里面的人会渐渐忘却外面的世界。不论何时都是如此，愈是重要的事物就愈是会轻易失去……因为回忆会无可奈何地被冲向时光的彼岸，然后渐渐被忘记。」

不过———女童用满是悲哀的眼瞳眺望远方。

「只有我，跟不上那道潮流是了。」

这就是这个异界的法则。就算待在时间流速加速的箱庭里，刻划在她身上的时间依旧跟外界相同。这里是她梦见的场所，是距离理想只差一步却不可得的心愿。

幸福庭园空无一人。只要待在这个地方就能沉浸在幸福回忆中，却必须永远孤身一人。在「梦殿」里，任何人都会比她还要早寿终正寝。幸福时光流逝，女童却被独自留下，这样的她是跟不上这种速度的。

「既然如此，大哥他———」

直次声音发颤。如果说这里时间流速远比外面的世界快，如果说这里已经空无一人的话。没选择离开宅邸的定长就———

「该不会已经……」

童女接受提问，笔直地注视直次。

「这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所以真的打从最初就结束了。从打算找寻的那一刻起，应该要找寻的兄长就已经不存在了。

「怎么会……」

直次无力地垂下头。

在那瞬间，直至刚才为止都平静无风的庭园刮起强风。

「再见了……然后，对不起。我夺走了你的大哥。」

以后悔语调为契机，狂风开始大作。花朵倒伏，花瓣飞舞。

花瓣有如被吸入般回归天际，宅邸有如沙砾般刷刷刷地失去形体。

「不过，谢谢。兵马拯救了我。」

一切都渐渐变稀薄。

肌肤可以感受到幸福庭园结束了。

「清醒后就能回到原来的场所，所以安心吧。」

那是跟温柔稚气外表不相称的柔和语调。

这个女孩原本就无意关住任何人，定长这次的事件只不过是偶发事故。她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对甚夜他们不利吧。或者说之所以把两人召唤至此，只是为了兄长的事向直次道歉也不一定。

「女孩，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甚夜一边眺望箱庭崩坏，一边平静地如此问道。女童失去一切，因绝望而坠入鬼道。甚夜纯粹对她的结局感到好奇。

「在不是这里的某处。」

声音晶盈剔透又清楚，那是丝毫不感到寂寞的满足声音。

「我再也不会回到空无一人的幸福庭园，因为兵马成为了我的父亲。」

「你这样子就行了吗？这里是你重要的场所吧？」

「嗯嗯，当然。」

然后，她温婉地微笑。

「我老是在眺望失去的事物。不过，那个人花费自己的人生试图成为我的重要场所，所以我才能脱离幸福的庭园喔。因为我想成为那个人的女儿。」

啊啊，是吗？

换言之她———

「你会遵守自己跟定长大人的约定啊。」

———话说在前面，我是认真的啊。如果有朝一日你能把我当成父亲看待的话，到时候———

「嗯嗯，我可以挺起胸膛地说，那个人是我自豪的父亲。」

我很幸福。失去的事物虽多，但得到了两名爱我的父亲。

最后女童留下会让人看得入迷的笑容，景色被花香裹住溶入黄昏。

到此结束。

幸福的庭园就这样宣告终结。

———泪水流尽，不久后……

人们会用宛如燃烧来比喻夕阳的天空。太阳落下时的眩目红光很美丽。不过，清醒时见到的第一幕如果不是夕阳就好了。比起让人联想到火焰的鲜艳橘色，现在黄昏时的温柔更令人感恩。

「回来了呢……」

从梦中醒过来后，甚夜他们在庭园里。只不过是三浦家的庭园。

四周已经是一片昏暗，是夕阳余辉吗？西边的天空仍微微渗出赤红色彩。它看起来简直像是余烬似的，让人感到有些唏嘘。

「那个幼童该不会一直住在这座宅邸吧。」

「鬼女说它的力量可以打造出箱庭。既然如此，就应该将那座庭园视为不存在于现世的场所吧。只不过是在某种因果下连接上了这座大宅。三浦大人的兄长也是偶然地踏入其中……」

「所以就出不来———不，是选择了在那座宅邸生活的道路。」

闭上眼帘后浮现在眼前的是，鬼女那温婉的微笑。

不惜变成鬼、也执着于幼时跟父母一起生活过的庭园的女孩。偶然与自己相遇，并且说要成为自己的父亲的男人。男人跟女孩究竟是在何种想法下打算一起活下去的，直次不得而知。即使如此，那个女孩最后还是笑了。既然如此，那她确实得到了救赎，而男人也的确得到了回报吧。

「大哥为何想要留在异界呢？」

直次茫然地眺望庭园。

定长应该知道那个女孩是鬼，也知道那边的时间流速跟现世不同吧。然而为何他不惜舍弃家庭跟家人分离，也要选择跟女童一起生活的道路呢？

或许这句话与其说是问题，不如说更像自言自语吧。然而甚夜却有如收录到声音般答道：

「或许意外的没有理由。」

寂寞的鬼女，疼爱对方想要拯救她的男人。

不论会有什么下场，不管自己会变成怎样都———

「就算没有理由也想陪在对方身边，这种事情也是有的吧。」

甚夜自己也有印象，光是待在对方身边就很幸福的时刻确实存在过。

直次默不作声，是无法接受或是哑口无言呢？

甚夜也效仿他，默默环视沉入黄昏的庭园。庭园里没有花开。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如今是秋天，花儿早就都凋谢了。然而是因为直到刚才为止都待在开满花朵的庭园吗？这边明明很普通，却让人感到不自然。

或许火灾后重建的那座宅邸就三浦家也不一定。如此心想后，没开花的庭园感觉起来就更加寂寥了。

「成为过去的幸福庭园，吗……」

失去的事物为何总是如此地扣人心弦？失去的事物就是失去了。不论如何祈愿它都不会失而复得。失去一切的绝望让女童化身为鬼，即使如此仍是固执地抓着曾经拥有过的幸福。

然而，女孩并未在那边结束。定长渴望拯救那样的女孩，她也接受对方给予的救赎、脱离了自己想要的幸福庭园。

掠过胸口的情感或许是嫉妒吧。两人都拥有不同于自己的强大，这样的他们实在过于眩目耀眼，令甚夜有如移开视线般仰望灰暗天际。

脱离幸福庭园后，鬼女如今在做什么呢？甚夜一边眺望渐渐转变为暗夜的天空，一边遥想不知如今身在何方下落不明的无名女孩。

星辰在远方闪烁，接近的夜让甚夜略微眯起双眼。

「在那之后，我跟母亲谈过了。」

遇见鬼女的隔天，甚夜跟直次在荞麦面店「喜兵卫」碰面。

按照惯例，指定此处的人是甚夜。与甚夜这个浪人不同，直次有勤务要做，因此他在白天时特意溜出城来到这里。

两人什么东西都没点，只是一边喝茶一边交谈。这虽然是某种妨碍营业的行径，店主跟阿枫似乎也无意怪罪，不如说两人担心地凝视直次面带愁容的模样。

「我一直在思考为何会不记得大哥……回过神时自己已经在逼问母亲了。」

说出兄长的事后，直次身上的愁思又变得更强烈了。

「冷静下来询问后，母亲并未忘记大哥，她还依稀记得他。只不过在母亲心中，大哥是离家二十年以上的儿子了。这样的大哥已经不是三浦家的人了，所以我就是嫡子。」

对出自武家之人而言，母亲的话语在某种层面上是天经地义的事。不顾家族的人应该要遭到切割才对吧。然而对直次来说，或许就是这个事实令他感到懊悔。

「在母亲的感受中，大哥消失的岁月恐怕跟他在那座宅邸度过的时间一样漫长吧。其实不是真的忘记，而是想要忘记吧。因为想起离家出走的大哥很痛苦。」

不愿想起而试着忘记……在不知不觉中真的忘掉了。

这就是那个异界的机制。

会渐渐遗忘并非鬼之力，而是人性使然。

「就算是一家人，长久离开的话也会忘记名字跟长相，我有朝一日也会忘掉大哥，很普通地生活下去吧……人啊，很寂寞呢。」

怀抱着失去的幸福行走很辛苦，所以人会轻易忘却重要的事物。鬼女之力或许就体现了这件事。

两人都陷入默然，静谧在店内坐镇了半晌。

寂静的时间流动，不久后直次有如想起某事般打破它。

「对了，还有一件事。今天早上我试着调查了收藏在城里的资料。实际上南方的武家町一带以前发生过火灾。让那个女童失去一切的那场前所未有的大火灾似乎是事实。」

直次从怀中取出几张纸。

那个似乎是备忘录，直次一边朗读一边继续话题。

「明历三年，距今二百年前的当时，发生了一场将大半个江户都烧毁的大火灾———明历大火……一般称之为振袖火灾或是丸山火灾呢。那场前所未有的大火灾造成的损害名副其实，据说护城河以内几乎所有区域，包含天守阁在内的江户城与大多数诸候宅邸，以及大部分市区都被烧毁了。」

「这么一说，在大宅里看到的那个白日梦中，城里的天守阁被烧垮了呢。」

「嗯嗯，以此为着眼点思考的话，那个女童遇上的火灾无疑就是明历大火吧。」

直次语毕，将手中的纸扔到桌上。

明历大火———是死伤者至少有三万人以上的灾祸。这种地狱要弄坏年幼女孩的心可说是绰绰有余吧。从文字叙述中虽然无法得知当时的惨状，却也略微触及了女童心中伤悲的一小角。

「在那场大火后，江户着手进行了都市改建。南方的武家町也重新划分区域进行整合，三浦家的宅邸据说是在复兴计画初期兴建的。这虽然是我的想像，但在大火灾前，三浦家的建地上……」

「有着那个女童住过的大宅。」

甚夜有如抢先般说道后，直次表示肯定。

「您果然也这样想吗？正是因为如此，三浦家才会连接上她创造的宅邸吧。」

「应该吧，多么巧合的缘分。」

「一点也没错。用超越时空的邂逅来形容的话，听起来是很美丽没错，但实际上却是……」

直次居住的宅邸，决定性地剥夺了那个女童的过去。就算明白自己没错，在某些地方上面仍是感到难以忍受吧。他发出的叹息中混杂着些许忧愁。

甚夜同样无法率直地对这种闭幕方式感到欣喜。在接受委托时，这次的怪异事件就已经结束了。虽然插手管了这起事件，却是连一句话都无法安慰对方。甚夜感到抱歉，深深低下头道歉。

「对不起，三浦大人。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直次讶异地瞪大眼睛，立刻摇头否定甚夜的道歉。

「请把头抬起来，我很感谢您的。」

语调比想像中还要沉稳。甚夜抬起头，与直次正面相视。平静的眼眸中没有呵责之意，不如说甚至看起来很满足。

「先不论好坏，大哥是个自我意识很强的人。正是因为如此，大哥为了拯救那个女童而舍弃家人。我虽然不懂理由，但到头来那个人直到最后都没有扭曲自身信念，事情就只是如此而已。」

他自豪地笑道，模样看起来简直像是天真无邪的孩子似的。话虽如此，感觉起来却也很有骨气。

「甚夜大人，大哥果然还是我尊敬的那个大哥。光是可以知道这件事我就很满足了。」

就像兄长做到自己应为之事般，自己的生活方式也不能让兄长丢脸，就是这种决心吧。他爽朗的举止中渗出难以言喻的坚强。

「喔，时间差不多了。抱歉我要回城了。」

结果直次什么都没点就打算离开店内，至今为止都保持沉默的阿枫对那道背影开口搭话。

「那个，三浦大人。」

「阿枫小姐？」

「您的哥哥是个了不起的人。因为就算没人记得……他也付自己的一切拯救了一个女孩。」

这里有人在赞美自己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兄长、赞扬他做到的成就。这个确实可以称之为救赎吧。

阿枫说完后，直次连眼睛都没眨地滑下一行清泪。

「是的，大哥是我的骄傲。」

如此断言的那副表情很开朗，就定长在某处展现过的爽朗笑容。

直次离开喜兵卫后，些许的空白滚进店内。

沉默持续了半晌，但隔了一拍后阿枫深深地低下头。

「甚夜，真的很感谢你。」

「我也要向你道谢。托大爷的福，那个人看起来也想开了。」

店主也效仿女儿毫不迷惘地表示谢意，甚夜感到很不自在，冷淡地做出回应。

「我什么都没做。到头来任何人都没能拯救，也没有铲除鬼。」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吧。毕竟如此一来他就不会再去找寻大哥了，我觉得对那个人来说是一件好事喔。」

「是这样的话就好了。」

直次接受这个结局，店主看起来也很满意。不过就甚夜的立场而论却有他不能接受的地方，眉间也自然而然地皱在一起。

「表情闷闷的呢。」

「这次的事件还有谜团未解，就是因为这样吧。」

「谜团吗？举例来说是怎样的……」

店主有如装傻般回应后，甚夜叹了一口气，然后绷紧表情。

再重复一次，这起事件尚有甚夜无法接受的地方，得厘清那些疑虑才行。

「举例来说……是啊。鬼女称呼三浦大人的兄长为兵马。不过我听到的大哥的名字却是三浦定长，名字并不一样。」

店主用奇异目光望着这边，就是「这家伙是在说啥啊」的那种愕然视线。

「那个，我说大爷啊。我想那个应该是名讳喔。」

所谓的名讳，简单地说就是本名。日本跟清朝（中国）一样，自古以来就以真名会跟灵魂人格结合的宗教思想为基础，因此才会衍生出隐瞒本名用字自称的文化。

说到定长嘛，他姓三浦字定长，名讳是兵马。在这种情况下名号就是定长，而兵马则是本名。

在汉字文化圈里只有家人或是主君能用名讳称呼自己，除此以外的人用本名称呼被视为极其无礼的行为。知道本名就等于是知晓本质。所谓的本名会跟当事者的灵魂人格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将本名说出口就等于是要支配那个人。这种习惯称之为「实名敬避习俗」，不只是日本，在许多地域都有这种习惯。

「不过，武士的名讳基本上只有主君晓得吧？」

「不，如果是家人的话，知道名讳也不足为奇唷。那个女孩之所以用兵马称呼，单单只是因为那个大哥认同她是家人吧，究竟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啊啊，就是想听到对方说出这句话。

在那瞬间，甚夜的眼眸精光一闪增加了锐利度。

「对了，记得店主以前有说过，三浦大人的母亲很常斥责儿子一谈到刀剑就会兴奋过头。」

「唉？嗯嗯，有吧。」

「是怎么斥责的呢？可以再告诉我一次吗？」

「这个……啊！」

故意用这种方式说话，店主总算明白甚夜想要表达什么了。

———母亲也会骂『在卫，还不适可而止』这样。

是因为怀念而大意了吧。以前在谈论笄钗时，店主曾用别名称呼直次。不难想像那就是三浦直次的名讳。

「唉呀，我也只是听到直次大人的母亲这样说，所以就依样画葫芦了，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唷。」

之所以能够一脸没事，都是托了年长的福吗？这个傻装得恰到好处，但很可惜这个借口是行不通的。

「我也有见过，是一位好母亲啊。」

甚夜无视店主的辩解，迳自夸奖直次的母亲。店主露出困惑模样，但对甚夜而言这件事却直指事件核心。毕竟告诉自己这次怪事真相的正是她的举止。

「喔？是这样子的吗？」

「嗯嗯，而且她果然是三浦大人的家长。做事一板一眼，就算面对浪人也会以礼相待，在他人面前也不会说错话，总是用直次称呼儿子。」

糟了———焦躁感浮现，可是已经太迟了。店主恐怕并不晓得。对不重视家庭的他来说，无从得知母亲在家人以外的人面前是怎么表现的吧。

「那么，你是从哪里得知在卫这个『只有主君或是家人才知道的名讳』呢？」

言以至此，店主的动摇变得明确。

看样子似乎是说中了。甚夜不打算网开一面继续逼问。

「三浦大人似乎觉得兄长是寿终正寝了，不过鬼女只有说他不在这里而已。鬼不会说谎，却会隐瞒真相，因此我认为兄长活着回到了现实中。」

三浦定长迷途进入了鬼女的宅邸。那是时间流速比平常快的异界。他在那座宅邸生活了二十年以上，却在途中成功地离开了。

如此一来会如何呢？自己明明老了二十多岁，现实中却只经过了一个月。独自一人老去的定长失去了归所，就算返回三浦家，父母跟弟弟也不会相信自己就是定长吧。因此他没有回家，而是走进市井。

虽不晓得钱是他自己的所有物还是鬼女的储蓄，总之他便宜买下了老房子，在江户城镇里开了一间荞麦面店直至今日。

「……这是我的推测，如果有错的话就请订正吧，三浦定长大人。」

店主似乎是明白自己无处可逃了，却犹作困兽之斗。

「鬼女的宅邸时间流动的很快吧？如果被关在那里的话，定长大人早就死掉了不是吗？」

「没这回事。」

甚夜冷冷地否定戏言。

面对充满确信的语气，店主率直地询问「为什么会晓得呢？」

明明很清楚根本用不着重新说明理由。

「因为那个女孩笑了。」

甚夜回想起幸福庭园的终点。女童失去一切，却露出了让人看得入迷的笑容。

「定长大人不可能死了。那个女孩之所以能展露笑容，就是因为她有父亲。」

失去的过去仍灼烧着胸口，但如今拥有的温柔却超越了丧失感。少女的笑容中充满幸福。知道定长还活着的理由，光靠那个笑容就足以说明了。

「我真是输了……大爷好狡猾呢，用这种说法我根本无法否认。」

这是当然的吧。如果在这里否认自己是定长的话，就等于是践踏女孩将他视为父亲仰慕的纯粹情感了。事已至此，店主举双手投降，同意甚夜所言全是事实。

「是何时察觉到的？」

「虽然想说打从一开始，不过我是在一切都结束时发现的。毕竟有一些地方让我觉得不自然啊。名讳是如此，还有这个也是。」

甚夜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取出笄钗。之前替店主保管的那个物件，据说原本是直次赠送的礼物。

「我觉得送荞麦面店的店主刀剑饰品很奇怪。不过它并非送给『店主』，而是送给『定长大人』的东西吧？」

「这个你说对了。在卫实在受不了我用手抓头的模样，所以就给了我这个东西喔。」

所谓的武士是重礼节之人，所以也会有人觉得用手搔头很不得体吧。遇上这种时候，可以在不弄乱发髻的情况下搔头的道具就是笄钗。送荞麦面店店主这个礼物虽然奇怪，但对方是武士的话就可以理解了。

「跟店主那句『反正我已经用不到这个了』一样吧？」

这句话并不是在说「不需要这种东西」，而是「从武士变成荞麦面店店主的现在，笄钗变成多余之物了」的意思。店主并未说谎，也没有打马虎眼，单纯只是甚夜没注意到而已。

「不去报上名字吗？三浦大人打从心底尊敬兄长，知道你平安无事会很开心吧？」

「大爷，我啊，是个很渺小的人喔。守护家庭跟守护那个女孩，我没有强大到可以同时选择这两者的地步。所以我只留下了更想保护的事物。打从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没资格报上三浦这个姓氏，也没资格说自己那家伙的大哥了。」

「可是———」

「我已经不是三浦家的长男，而是一个普通的荞麦面店店主。事到如今我并不打算自报家门，而且那家伙也不是小孩了。就算没有我在，他也能干出一番大事业喔。啊啊，那根笄钗就送给大爷了，因为我已经用不到它了。要卖掉还是丢掉都悉听尊便。」

甚夜叹了一口气将笄钗收回怀中后，店主轻轻了句「抱歉呢」。

店主态度轻松，直截了当地否认。这个男人也相当顽固。只不过就是因为他是这种男人，所以才会对鬼女如此执着，不管再怎么说都没用吧。

「不过，不晓得理由，是吗？」

店主反刍直次刚才说过的台词后漏出苦笑。

「那家伙还得再多精进一下呢。顺带一提，大爷你知道理由吗？我为何想要成为那个女孩的父亲呢？」

店主一边贼笑一边如此问道。那是有如试探般的挑战视线。

先喝了一口茶后，甚夜用完全可以说是喝茶闲谈般的随兴态度说道：

「天晓得，根本没有什么理由不是吗？」

硬要举出理由的话，顶多也只是「因为是自己这样决定的」。比起家名或是亲兄弟，无法退让的自我更重要吧。

有如扔掉般提出的答案似乎是正解，店主满意地点点头。

「哈哈，正是如此，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唷。我只是对那个女孩会寂寞感到厌恶罢了，所以才决定要跟她在一起。男人这种生物就是一旦做出决定、就算他人无法理解也要做到吧？」

即使无人能够理解，就算要舍弃一切，我都只能活在自己的框架内———店主如此做出结论，表情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后悔，脸上只有做到自己应为之事的自豪感。

「而且自己决定好的事情，也不是讲给别人听就可以被理解的吧。」

到头来就只是定长自己想这样做而已。就结果而论鬼女被拯救了，事情就只是如此罢了，不是需要去钻牛角尖的事。

「嗯嗯，是呢。自身的理由不是需要旁人理解的事物。」

「明白这一点真了不起。不愧是鬼大爷，不是白活这么久呢。」

这次的话语令甚夜全身一僵。

……为何会晓得这件事。

甚夜贯注此意望向店主后，只见他咯咯笑道：

「我可是跟鬼生活了二十年以上唷，从氛围就能隐约晓得。」

那是耀武扬威的促狭神情。

甚夜勉强移动僵硬的身躯，佯装平静又喝了一口茶。不被注意地做了一个小小的深呼吸后，他觉得心里略微平静了一些。

「这么一说，那个女童过得好吗？」

甚夜清清喉咙，为了改变话题试着如此询问。虽然他认为自己改变了话题，但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

「唉？不就在那边吗？」

真意外———店主有如这样说般，间不容发地用下巴一比。

甚夜回头望向那边，只见阿枫用一如往常的美丽站姿笑着。然后她先是垂下眼帘，再次睁开时……眼眸是红色的。

「……所以才那么顺利地进入鬼女的大宅啊。」

被摆了一道。

甚夜打从心底这样想。

这次的事件，打从最初就尽在这两人的掌握中。直次担心消失不知行踪的兄长。大概就是为了让直次想开这件事，所以才选择甚夜当作推进事件的领路人吧。该怎么说呢，自己很好地被利用了。

「唉，我说过吧？你还是个孩子呢。」

是觉得表情苦涩地扭曲着的甚夜很有趣吗？阿枫呵呵轻笑。她又眨了一次眼，眼瞳再次变回黑色。

鬼就算年龄增加，外貌也不会改变。成长至某种程度后，就会在那边停止老化。明明亲身体验过这种事，为何就是没想到这一点呢？自己的粗心大意让甚夜头痛了起来。

「在你眼中，我的确是个小孩呢。」

毕竟对方活了将近二百年，相形之下自己就只是个小小孩，是连走都走不稳的小雏鸡。就算不是她，也会想把自己当成小孩对待。

「那么，要怎么做？甚夜的工作是打鬼就是了。」

阿枫用沉稳笑容如此提问。

的确，讨伐鬼对甚夜而言可说是必要行为。妹妹曾表示会在遥远的未来消灭所有人，甚夜则是寻求着阻止这件事的力量。而且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甚夜必须吞噬高阶的鬼。他就是为了这个理由存活至今的。

既然如此，甚夜要说出那句话早已注定。

「……总之先来一碗荞麦汤面。」

「好的，父亲、汤面一碗。」

「好唷！」

店主轻快地做出回应。

阿枫脸上依旧盈满婉约笑容。

是受到她的影响吧，甚夜的表情也变得柔和许多。

她的力量不适合战斗，所以就算吞噬也没意义。浮现在脑海里的想法虽然像是借口，甚夜却佯装自己没察觉，就这样接受了这件事。

甚夜因自嘲而发出叹息，自己依旧是个懦弱的男人。不过就只有现在，他没有想要变强的想法。

「呵呵。」

「……是在笑什么？」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开心才笑呀？你看嘛，『只能这样做』果然是骗人的。」

阿枫用笑容否定昔日的话语。甚夜回过神时，店主也在笑着。

看似扭曲，却又温馨。即使如此，旁人无法理解的父女仍然幸福。

「来了，汤面一碗！」

「好的———！」

失去一切的鬼女，以及拯救她的男人。

没有血缘，连种族都不同，即使如此两人仍是家人。

明明被好好地利用了，却不知为何对这个事实感到欣喜，甚夜用手撑着脸颊好一会儿，眺望着在眼前上演的幸福家庭。

以前，有一个失去一切的女孩。

死了父亲，死了母亲，失去了家园。

连回忆都连根拔起地夺走了。

「那个女孩，是鬼。」

而且她甚至失去了自己，在绝望的尽头变成鬼女。

即使如此，岁月仍然无情地流逝。花儿枯萎，四季变动，水泡般的日子破裂消失。时光的流动不知伫足停歇，在过于快速的激流中，任何人一定都会放弃重要之物然后失去它吧。

失去的事物就是失去了，绝对不会失而复得。

然而，不可忘记它。就算失去的事物不会再回来，也有可能在旅程上找到新的事物。

那么，说到脱离幸福庭园的鬼女，在那之后变得如何———

「好的，让您久等了，这是荞麦汤面。」

她简直像是怒放的花儿般露出微笑。

———如今，在江户的荞麦面店当看板娘。

第二卷 江户篇 幸福之庭 短编 九段坂诅咒夜

1

嘉永六年（一八五三年）·冬天。

日本桥附近有一家面向大街的茶店，善二正在那儿休息中。

今天早上挺寒冷的，流下喉咙的热茶也因此变得更加舒服。然而，善二无论如何都无法放宽心，这都是身旁的那个包裹害的吧。

「这东西是怎样啊？」

望向放在长椅上的包裹，善二不由得垂下双肩。

包裹中是一张浮世绘。

担任商家二掌柜的他眼光还算是犀利。这张浮世绘虽是大量生产的锦绘，作工却挺不错的，然而善二却露出了嫌恶表情，这都是它附带的内情所致。

「九段坂的浮世绘吗？」

之所以放在包裹里，是因为善二不太想让它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下。

拥有这张画的人已经过世了，那个人似乎是在独自走夜路时被某人所杀。光是这样的话只要归类成砍人魔这一类的事件就行了，然而遗体却有如被撕裂般凄惨无比，而这种杀害方式人力恐怕无法做到。就在众说纷纭之际，放在遗体旁的就是这张九段坂浮世绘。而且这张图似乎有着鬼画像的谣传，因此街头巷尾都在传「该不会是鬼作祟？」

善二得到这种危险物件的来龙去脉非常简单。死掉的人是须贺屋的一名常客，而他的妻子不晓得该如何处理这张画，所以就硬塞给善二了。善二虽然想说你们随便烧掉或是拿去供奉都行，不过对客人强词夺理也不好，所以到头来只好像这样收下它。

「说什么这张画很可怕又不晓得该拿它如何是好，别把这种玩意儿交给别人啊，我可不是法师喔！」

善二当然心中全是不满，而且也是叹息连连。善二一边沉思后续之事，一边结完帐缓缓起身。

「真没办法，总之先去麻糬店吧。」

什么事都一样，交给专业的去做就对了———善二把方才的咒骂丢到脑后，决定好接下来要去的地方。然而，或许不能有这种心态吧。他起身迈开步伐的瞬间，就撞到行人不小心弄掉了包裹。

小心一点！骂声丢向这边，善二一边感到焦躁，一边找寻包裹心想「总之先捡起来再说」，然而就连这个举动也慢了一瞬间。

「啊。」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包裹正好掉到跑过去的行人脚边，就这样被狠狠地踩了下去。

◆

一说到父亲，元治的身影无论如何都会闪过脑海。就算到了现在，仍记得他豁出性命挑战鬼的遥远背影。对甚夜而言，作风洒脱却又很有骨气的义父是他的憧憬。

话虽如此，甚夜也没有轻视生父。随着失去的事物变多，甚夜也变得瞭解起重藏的悲叹，却也同时觉得他已经是奈津的父亲了。

老实说，甚夜有些抓不准自己跟重藏的距离感。两人变得会像这样喝茶对饮，所谓的世事真是难以预料。

「先润润喉吧。」

「那就不客气了。」

被邀请至须贺屋之主的私人房间后，甚夜在对方推荐下喝了一口茶。对方家境富裕，因此端出的茶水跟点心品质也很高。

重藏啜饮茶水的模样，比记忆中的皱纹要多出许多，这个人也有了年纪———甚夜重新体会到这个事实。相对的，表情则是比记忆中的沉稳一些。

「那么，事不迟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隔了一拍后，重藏缓缓打开话题。甚夜以前曾跟对方结缘，因此再次被叫到这里，不过当然并不是为了要两个大男人喝一杯，而是又有涉及怪异的事件要委托他。

「长久待在同一个地方做生意，就会出现横向的人脉。传马町一家纸画店的主人向我提过一件事，说他进了一件奇妙的商品。」

「奇妙的商品？」

「据说是鬼的绘画。」

重藏口气凝重，脸庞却没浮现嫌恶表情。是对过去看开，或者只是没表现在脸上甚夜不得而知。要察觉出这种事的话，两人一起度过的时间太少了。

「九段坂浮世绘，就是这张图的名字。」

对方递出一张浮世绘，那是以河川流动为背景描绘女人伫立的美人图。巫女在些许饰品妆点下，将粗犷朴实的刀抱在胸口处，与母亲抱着婴儿的姿态叠合。它用色鲜艳笔致优美，就算在外行人眼中也是一张很棒的图画。只不过比起绘画的完成度，甚夜更在意画中的女人。

「奴奈川姬……不，不对吗？」

「喔？所谓的奴奈川姬是指？」

听闻轻声低喃后，重藏抬起单眉。与其说是不解其意而询问，不如说他脸上浮现试探的神色。甚夜没从浮世绘上面移开视线，就这样答道：

「是自古流传下来的、跟河川有缘分的翡翠女神。在信浓被视为造酒之神。这张图虽是美人画风，看起来却像是在画奴奈川姬。不过看她抱在怀里的刀，我想应该不是这样才对吧。」

从色调来看，巫女的首饰是翡翠吧。在河川流动的背景映衬下，婉约站姿与过去曾经耳闻的信浓女神重叠在一起。

「你知道不少奇闻异事呢。」

「以前听过一些。」

「这样啊。」

之所以回答的不清不楚，是因为遥远的过去掠过脑海使然。更重要的理由就是，甚夜对生父感到内疚。

奴奈川姬是翡翠女神，在她的庇护下，沼名河翡翠寄宿着不老不死的力量，也作为巫女饰物被视作重宝。她虽然是越之国的女王，但在信浓也有她的传承。从她是建御名方神之母的这一点来看，在信浓那边比起造酒之神，她更加被当作安产之神信仰着。

很久以前，甚夜曾有过被义父填鸭巫觋知识的时期。当时他很常听到关于奴奈川姬的事———特别是信浓的乡野传奇。巫女佩带翡翠的美丽身影再加上背景那条河川映衬，让图中女子与女神的印象重叠在一起，然而在最后的最后画上的那把朴实太刀却让这个印象出现偏差。

「既然说这是鬼的绘昼，就表示有什么奇怪的谣言啰？」

「要说是谣言嘛，很微妙就是了。画出这张图的板绘师，好像因为身体不适而卧病在床。据说那个男人笑着表示就是因为把鬼的绘画拿去卖，自己才会遭到报应这样。」

就是这一点令纸画店的主人感到介意吧。他无论如何都放不下心，所以把这件事告诉重藏，结果这个委托跑到了专门处理妖物的奇妙浪人手中，事情的过程就是如此。

「你怎么想？」

「没有什么特异之处，是张普通的浮世绘。」

难得接到对方的委托，但到头来却只有这种程度的感想。就算甚夜灵视能力不佳，在一定程度上也是身经百战。不晓得鬼画像真面目为何的情况下，甚夜无法妄下断言，但他也没有感受到特别诡异的力量。

「那么，绘师的病只是巧合啰？」

「没办法断言到这个地步。先有契机出现再慢慢露出本性，就是怪异的常轨吧。我只是认为就现况而论没有可疑之处，就只是这样而已。」

重藏略微俯身，眯起单眼凝视浮世绘。就鬼画像这个称呼而论，它的画风很优美。在贩售一般用品的商家主人眼中，看起来只是极普通的物品吧。

「这次的委托是，查明鬼画像的真相……这一点没错吧？」

「是啊。没问题的话就算了，如果是会带来灾厄的东西，就用适当的方式处理掉。对方希望的差不多就是这样。」

「了解了。总之画可以先寄放在我这边吧？」

甚夜毫不迷惘地接下委托。就算现在没问题，也无法断言今后都不会有问题。怪异就是会超脱人的想像。既然如此，与其抱持乐观心态蒙受损失，因慎重而看起来像是傻子要好多了。毕竟这张浮世绘也有地方让甚夜感到在意。

「那就交给你了。当然，我没打算让你做白工，合理的酬劳会包括在内的。」

「那真是帮大忙了。」

重藏表情严肃地点点头，对话到此中断。

到头来两人不是作为父子、自始至终都是以委托人跟接案者的身份进行枯燥乏味的对话。甚夜不会说自己不感到寂寞，却也觉得这样不错。重藏有家人，而甚夜虽然去了家人，却有着重要的回忆。死命抓住断掉的缘分不放也令他感到迟疑。

「既然事情谈完了，就请你喝一杯吧。」

重藏表现出些微情感，让甚夜又是感激又是愧疚。而且他接受委托的理由与其说是为了父亲，单纯感兴趣的成分更大，所以又更是如此了。

甚夜有兴趣的不是鬼画像这个称呼，而是画中的女人。那是一名穿戴着翡翠首饰的美丽巫女，纳刀的刀鞘其色调是铁制的，从弯曲度来看恐怕是太刀。朴实无华的铁鞘，正是葛野太刀的特征。

江户的冬天刮着严寒冷风，肌肤因此而紧绷不已，连行人都身躯颤抖快步通过。甚夜混入人群中，一边瞄向手中的包裹，包在里面的东西是九段坂浮世绘。

说到九段坂，首先想到的果然就是饭田町的长坡吧。在斜坡上有九层石阶梯、盖着幕府公务所「九段宅邸」的那个地方被称之为九段坂。只不过先前确认的那张图画里，并没有画下会让人联想到饭田町长坡的事物。

再来令甚夜在意的就是，身为主题的女人。收纳在铁鞘里的太刀跟巫女这样的组合，在甚夜的家乡中是具有特殊意义的。话虽如此，遗憾的是却也没有发现它跟九段坂相关的理由，就现状而论是走到死胡衕了。

虽然感到烦恼，脚却依旧前进着，就在手指即将冬季寒气而冻僵时，熟悉的荞麦面店「喜兵卫」开始映入眼帘。

「唉呀，是甚夜。欢迎光临。」

钻过布帘后，阿枫一如往常地上前迎接。

阿枫原本的接待方式很亲切，在那起跟幸福庭园有关的事件结束后，她的态度又变得比以前还要柔和。换个角度思考的话，对一个普通客人嘘寒问暖应该是基于对同族的关心吧。话虽如此，阿枫却也没有走得太亲近，对甚夜而言这种距离感非常地舒服。

「请进，外面很冷吧？」

「嗯嗯，抱歉。」

随便找张椅子坐下后，阿枫立刻端上温茶。当初光是送碗荞麦面都搞得焦头烂额的她，如今已经是有模有样的看板娘了。只不过喜兵卫依旧是门可罗雀，所以很少有机会可以展露她成长后的模样。

「荞麦汤面是吗？」

「啊啊，嗯。」

之所以来这里露脸并非为了用餐，而想要调查跟浮世绘有关的线索。话虽如此，什么东西都不点就这样待着也让甚夜感到内疚，所以至少也得付个场地费才行。甚夜如此心想打算点碗荞麦面，说是迟那时快善二就慌慌张地冲进店里。

「甚夜在吗！」

「善二大人？」

「喔喔，在吗？抱歉，帮帮我吧！」

他一看见甚夜的身影，就几乎是反射性地寻求帮助。委托人走投无路急忙跑来找自己的情况虽然罕见，却不是不曾发生过。不过听善二说着，甚夜心里明白虽然只有一点点，但自己的表情仍是变僵硬了。因为甚夜在这里耳闻了重藏方才告诉他的那个名字。

「……九段坂浮世绘？」

「没错。它好像是鬼画像，说是会作祟让拥有者死于非命之类的。」

「可是它好像破掉了。」

「喔喔，因为我没拿好弄掉了。」

善二大致说明了一遍浮世绘的诅咒。最初虽然只有沾上一点血，不过浮世绘掉到地上又被用力踩上一脚，所以凄惨无比地破掉了。善二毫无隐瞒地说出来龙去脉，这个男人还是一样粗心。

「唉呀，真不想把这种东西带进我们店里呢。」

听到这句话后，喜兵卫店主露出微妙的表情。

「啊啊，不好意思，不小心就脱口而出了。」

「唉，知道你没恶意就是了。」

甚夜无视两人，将手伸向浮世绘。虽然多少有些破掉，却还是足以辨认出上面画了什么，所以甚夜的眼神自然而然地变得锐利。

「我想让你看看这个。」

「嗯，这东西是———」

「是从传马町纸画店购入的物品，名字就叫九段坂浮世绘，而且听说它是鬼画像。」

放下破掉的图画后，甚夜有如要代替它般取出重藏寄放的九段坂浮世绘。背景是河川，还有配带翡翠首饰的美丽巫女，就连抱在胸口的刀都一样。把两者放在一起比对，色调跟绘画构图都完全一致。

「跟我拿来的东西一样吗？就鬼画像来说，画得挺好的就是了……」

善二一脸讶异地盯着这两张画。身为商家二掌柜眼光无庸置疑的他，对画作的品质本身似乎感到很敬佩。实际上就算在外行人眼中它也很美丽，艳丽笔法非常符合美人图的风格。是因为绘师技巧高明吗？这幅画给人的印象还挺优雅的。

只不过这东西传出了各种危险的谣言，因此也不能如此轻易地夸奖它。江户流行的浮世绘是绵绘，不是独一无二的物件，而是大量印刷的版画。就这点而论就算有一模一样的图画也不足为奇，不过如果涉及死者或是妖物作祟之类的事，那情况又另当别论了。

「该怎么说呢，有内情的诅咒物品是复数的话，那可会没完没了。」

善二的怨言恐怕跟甚夜心中的疑问是同样性质的事物吧。也就是说九段坂浮世绘里只有其中一张是会带来灾祸的鬼画像，还是说被印刷出来的图画全部受到诅咒，答案究竟是哪一方呢？

「确实如此。」

甚夜一边说，一边斜眼望向阿枫。

「这画很漂亮呢。」

她也将视线对上这边，口中吐露有些悠哉的感想。甚夜没有误解语意，阿枫也判断眼前这张浮世绘并不具有特殊之力，只是极其普通的物品。

「真不巧，我几乎没有绘画知识。善二大人知道些什么吗？」

话题被丢到自己这边，善二再次从头到尾端详浮世绘。

「呃，这是用色鲜艳的锦绘。没怎么褪色，纸质也不见劣化，印刷出来还不到一年吧。再来就是传马町的纸画店，大概是我也知道的地方。如果是在那边贩卖的话，稍微拜托一下应该可以追溯到绘师那边才对。这点小事我也可以帮忙喔。」

「那真是太感恩了。」

「哪儿的话。毕竟大小姐受你不少照顾，所以这也算是报恩啰。」

虽然很常讲错话做事又粗心，但善二仍是个善良的男人。明明慌慌张张地带着麻烦上门，却没有把事情一股脑丢给别人处理，还主动表示要帮忙。

两人就这样前往的地方是千轩堂九左卫门———在日本桥传马町挂招牌的当地批发店。这是一家贩售通俗情色小说或是爱情小说的店铺，不过更重要的是，这里很热衷于浮世绘版画的企划，因此几乎所有人都会将千轩堂称作纸画店。

「这不是善二先生吗？今天前来有何贵干呢？」

善二长期在须贺屋工作，在批发商之间人面很广。他跟千轩堂之主也有一面之缘，所以探头望向店内后对方就主动向他搭话。

「是要买春画吗？唉呀，我们进了不错货色喔。」

「不好意思，这种事下次再说。」

从对话的只字片语中透露出善二常来这家店光顾的理由，这一点很有这个男人的风格。甚夜默默待在后面时，话题已经从不痛不痒的闲聊切入核心了。

「是九段坂浮世绘吗？啊啊，如果是那个的话，现在没有摆出来卖。人家都说它是鬼画像，所以很难摆在店内陈列呢。」

「我在路上有听到事情始末，那句话是绘师说的吧？只因为这样就下定论好吗？」

「不，实际上绘师卧病在床。而且，有买这张画的人被杀掉了。可不能出现过于奇妙的评论呢。」

千轩堂的主人曰，将九段坂浮世绘评论为「鬼画像」的绘师身体差到无法工作的地步。另外，绘画拥有者的死似乎不单纯只是谣言。

「是喔，这样也挺累的呢。对了……」

商人果然很擅长交涉吗？善二的手段高明到旁观的甚夜都惊讶不已的地步。善二含糊地说明来龙去脉，而且一瞬间就套出了九段坂浮世绘的出处。

「九段坂的绘师吗？那个人从以前就一直住在堺町那边，他是一个怪人，现在也生活在贫困长屋里喔。」

情报都打听够了后，善二很自然地中断对话，和和气气地离去了。他似乎也拥有名副其实的才干，不愧是重藏青眼有加之人。

「人家说绘师在堺町喔……这种情报行吗？」

「嗯嗯，之后由我接手。」

遗憾的是，总是冷着一张脸的甚夜做不到这种商人的举止。相对的，他腰际佩带着沉重的太刀。

与善二分别后，甚夜在路上走了一会儿路，途中他突然如此思考。就算将手伸向过去也做不成任何事，不过还是会有想法掠过心头。浮现爽朗笑容谈生意，或许自己也曾经有过这种可能性吧。

出云巫女「阿国」这名女性所跳的歌舞伎舞蹈，据说就是江户歌舞伎的原点。她将念佛舞跟狂言塑造成更容易为大众接受的形式，并且在演出时交杂歌舞跟寸剧。这种表演形式在京都城镇很流行，过了一阵子后也流传至江户这边，相当受到欢迎。只不过这种舞蹈也备受批评，认为它导致性风俗泛滥因而受到限制。

然而，戏剧本身并未受到限制。来自京都的一座于中桥一带建造了小剧坊，而江户的歌舞伎文化也以此为开端大肆发展下去。甚夜造访的堺町在过去是林立着许多小剧坊的热闹城镇。然而在天保改革下小剧坊移至浅草那边，堺町也因此沉寂，不复它以往的活力。再加上不好的谣言开始流传在大街小巷，行人的表情看起来也更加阴郁。

在先前听到的谣传中，出现死者的地方似乎也是堺町。卧病在床的鬼画像绘师跟亡故的绘画拥有者，就算纸画店主胡乱猜测两者有关也是很正常的事。

从甚夜的角度来说，不如说应该欢迎明显有怪异之处的状况，因为只要快刀斩乱麻地解决事件就行了。

甚夜在空荡荡的堺町上迈步而行，抵达位于边陲地带的里长屋。就算在寂寥的城镇中，肮脏的贫困长屋也传出生活声响。是鲜少有客人造访吗？水井前方有数个女人一边偷瞄这边一边鬼祟地交头接耳。

「抱歉，嵯峨道舟大人在吗？」

甚夜造访的长屋一室住著名叫嵯峨道舟的男人，他就是绘制九段坂浮世绘底稿的人物。催生出鬼画像的他据说卧病在床，虽不知是否为恶鬼作祟，总之先问看看跟浮世绘有关的事再说。

「喔，自己进来吧。」

回应比想像中还要有气势。甚夜探头望向里面，只见一名瘦弱老翁慢悠悠地从被窝里撑起上半身。

「是哪位呢？」

「失礼了，我叫做甚夜，有事前来拜访嵯峨大人。」

「我可不是值得他人如此谦卑的好男人啊，总之先坐吧。」

在对方催促下甚夜就这样坐下，略微环视四周。

这里有数十支笔跟画皿，以及颜料跟动物胶等等，道具一应俱全。只不过它们全部都收在房间的角落，看起来有一阵子都没用过，身体不适连工作都做不了似乎是事实。

「抱歉用这副模样见客，我想你已经知道了，我就是用嵯峨道舟这个名字当浮世绘绘师的。只不过现在是个连笔都握不了的顽固老头。」

深深刻划着皱纹的瘦弱男人……道舟坐在被褥上，露出豪迈笑容自报名号。

「那么，是张生面孔呢，找我这个糟老头子有什么事？」

「有事想请教您。或许会造成您的困扰，不过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

「哪儿的话。虽然没办法招待你，但我也不觉得困扰喔。毕竟前来造访的客人让我很怀念啊。」

在甚夜的想像中，单凭一项技能讨生活的人个性应该别扭又顽固，然而道舟年纪虽老却不会摆架子，就算面对外表是小伙子的甚夜也很有风度地接待他。或许年轻时是一个充满男子气概的侠义之士吧。

「听闻嵯峨大人生病了。」

「没到生病的程度啦。人一旦老去就会变衰弱。要像以前那样作画的话，身体已经跟不上了。」

跟纸画店讲的不太一样。此人的确瘦弱，看起来却不是那种病恹恹的脸色苍白，说起话也是中气十足。对于一个被恶鬼作祟的人来说，内疚感不足。

「想说或许是鬼画像在作祟。」

「喔喔，什么啊冷面男，你是千轩堂派来的吗？」

把鬼画像拿去卖所以遭到报应———道舟确实对传马町的纸画店这样说过，只不过双方在认知上似乎有所偏差。甚夜取出九段坂浮世绘。

「并非如此。我得知画这张图的人是您，因此前来造访。」

「九段坂……真怀念啊。」

就善二的鉴定而论，这张图印刷出来应该还不到一年才对，然而道舟却露出像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重要失物的那种混杂了吃惊与怀念的表情。

「千轩堂九左卫门极为在意您口中的鬼画像，而我正在调查九段坂浮世绘的真相究竟为何。」

是有没有听见这番话语呢，道舟从图画上面移开视线后，将目光移向夜来，最后停留在甚夜脸上，接着大大地叹了一口气。看起来虽然没有负面情感，却不太能判读出老翁此时的心境。

「原来如此。」

「希望能告诉我跟这幅图有关的事。」

「啊啊，嗯，无妨喔。虽不知是否能符合你的期待就是了，这也是刀缔结的缘分。」

甚夜心中感激，却也觉得这种措辞怪怪的。

然而道舟却毫不在意这边，先是环视室内一圈后回到正题。

「要从哪里开始说起呢……首先画的标题本身就叫做九段坂。跟江户的九段坂无关，指的是身为绘画主题的女人。」

「意思是那是画中女性的名字吗？」

「这个有点不一样呢。是一个叫做元治的男人擅自取的名字，这家伙就是九段坂，他是这样说的。」

甚夜这边打从一开始就遇上挫折。他哑口无言，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听到这个名字。

「我有说过吧，前来造访的客人让我很怀念这样。你腰上的东西是葛野太刀？以前同样有个佩带葛野太刀的男人会定期造访这里。」

所以我才有心想要说说往事———道舟笑道。

2

终结总是会突如其来地造访。

甚夜———甚太在遥远的昔日，元治死亡时就刻骨铭心地体会到这件事。

「连自己迷上的女人都保护不了……我真是可悲啊。」

一只袭击葛野的鬼有如野兽般四肢着地，并且有着一副轻松超越大汉的巨躯。它没有皮肤，肌纤维裸露而出相貌丑恶，一边垂滴着唾液。是在找寻饵食吗？它瞪大红眼环视四周。

那只鬼突然袭击神社。

然后，鬼杀害了村里的巫女———斋姬夜风，并且将她吃掉。

光是这样还吃不饱的它在村里疯狂肆虐，甚至盯上了身为巫女后继者的白雪跟甚太。

会被杀掉的。察觉到此事的两人虽然试图逃走，但光凭小孩的脚程根本不可能逃过鬼。凶恶之手近在咫尺，然而它尚未触及两人的生命，元治就赶到了现场。

「可是啊，相反的，我要你在此留下性命。」

与平时那副洒脱模样不同，元治狠狠将刀尖指向眼前的鬼。

他连一步都不退让，将甚太还有安心后晕过去的白雪护在身后，勇敢地挺身站到鬼面前。

然而，希望却立刻被涂掉。鬼实在过于强大，就连村里剑术首屈一指的元治都束手无策。

元治没能躲开挥出的利爪，鲜血飞舞，连缩短距离都做不到的滚倒在地上。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单方面的蹂躏。元治已是浑身创痍，却有如不知痛楚般笑道：

「夜风……你总是说不该选我当巫女守。从让你有这种想法的那一刻起，我就不配当巫女守、也不配当你的丈夫了吧。」

元治已经离死不远。是觉得就算对方接近也不会有威胁吗？鬼悠然地眺望着那个脚步。

「可是啊，我不后悔。遇上你后，我变了。就算到了现在，我也不晓得这样是好是坏。作为巫女守活着很痛苦这种事我不是没想过，不过我却可以跟你在一起，所以这个人生也没那么差劲……那你是怎么想的呢，结果直到最后我都没能问出口就是了。」

元治一度停下脚步，压低重心。

「唉，甚太。」

有如要宣告自己将一刀划下终点的气魄传向这边。

所以甚太明白，这就是元治……义父最后的话语。

「我呀，一开始很讨厌夜风。」

他有如感到无言般笑道，气氛略为和缓了一些。

「被选为巫女守是不错，但我却不晓得那家伙在想什么呢。面无表情架子又大，我真心觉得会有人娶这种家伙为妻吗？」

鬼只是一昧眺望着。它眼神黯淡无光，是没有兴趣，还是根本看不见呢，虽然发出低吼，却没有要扑过来的样子。

「不过，我却改变心意，变得想要守护曾经讨厌过的那家伙。我想守护的应该是那家伙才对……不过就连这件事都在不知不觉间出现改变。人就是这种玩意儿。不对，不只是人，万物都会在岁月中不断改变样貌。季节跟景色是如此，天经地义的日常生活也是，就连发誓不变的心都不会永恒地持续下去。不论多么悲伤多么寂寞，大概都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吧。」

自嘲般的语调令胸口痛楚，不过真正感到痛苦的人恐怕是元治才对。他感觉起来就像在出言伤害自己似的。

「我啊，很讨厌这样。不断改变的环境很难熬，害怕接受出现改变的自己，拼了命地假装没事……其实明明希望能一直不要改变的说。」

然后，他只转动脖子回头望向这边。

「你别变成这样喔。」

元治流露带有灰心之意的孱弱笑容。

「到头来根本没有不变的事物。不论是多重要的情感，都会在不知不觉间改变形态。或许会成为更重要的事物，也有可能变成不堪入目的丑恶存在吧。不过，我却无法认同这种事……其下场便是如此。」

元治顿了顿后，再次沉稳地述说。

「所以甚太，你要成为一个能够珍惜恨意的男人。」

不懂父亲此言何意，究竟想要表达什么呢？

是觉得甚太困惑的模样很滑稽吗？元治绽放笑容。

「现在不明白也行。等你变成大人后，偶尔想起来一下就够了。想起很久以前曾经有个蠢男人抱怨过这种无聊事。」

是因为该交代的事都讲完了的关系吗？元治再次面向恶鬼摆出上段架势，太刀咔叽一声发出鸣响。

「之后就交给你了。白雪就拜托了，还有要跟铃音好好相处。」

缠带在身上的氛围一变，躯体跃动，元治有如被电到般急奔而出———

到此结束。

因为晕过去的关系，之后的事甚太并不清楚。根据转述，鬼在元治释出的那一刀前方消失的无影无踪，然而元治本人却也死亡了。

将离家出走的兄妹捡回去的人，在最后留下莫名其妙的遗言，甚至没能跟女儿道别就这样辞世了。

终结总是会突如其来地造访。

能当纯真孩童的日子就此闭幕，简单的令人吃惊。

然后昔日的小孩———甚太没能理解元治的遗言，就这样在憎恨的尽头舍弃人身变成鬼，有如逃跑般离开故乡再次重回江户。他根本没料到会在这种地方听到义父的名字。

「抱歉。可以告诉我那个人……元治的事情吗？」

「嗯？」

「我出自葛野村，元治是义父。」

道舟露出讶异模样，隔了一拍后却像看见怀念事物般眯起双眼。

「是吗、是吗？你是那家伙的义子啊。所谓的缘分呀，真是会从奇怪的地方蹦出来呢。既然你想这样，那我就说吧。反正讲九段坂的事情时也一定会提到元治。」

或许自己并不意外。见到图画时，巫女跟太刀的组合就让甚夜联想到真昼大人的巫女斋姬。甚夜怀疑此事与葛野村有关。明白元治跟此事有所牵连后，甚夜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变锐利了。

「我还是个小伙子的时候，这栋长屋住着一个不可思议的女人。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她好像说过自己无法自报姓名，却也不会说谎，所以叫『佚名』就行了。」

道舟的语调温和，甚夜感受到他有多珍惜这段被收藏起来的回忆。语调极其平和，根本不像是在诉说跟鬼画像有关的事。

「佚名相当美丽。肌肤胜雪黑发艳丽，长得不像是会住在这种贫困长屋的人。当时我也很年轻，每次跟她擦身而过都会脸红心跳呢。」

道舟不经意地望向这边，咧嘴吊起嘴角。

「不远千里从葛野前来见这名女性的人，就是元治这个男人。」

语调相当地煞有其事。道舟似乎认为自己用了揭露重大事实的语气说话，然而取笑的意图却是一眼就能看穿，因此甚夜实在不知该做何反应。是看甚夜沉默了好一会儿所以死心了吗？道舟有如在说「真无趣」似地噘起嘴巴。

「什么啊，你再多动摇一点比较有趣。」

「那真是抱歉了。」

「唉，也不是诽闻就是了。听说元治在村里有着某种很重要的地位吧？是巫女的护卫吗？不过有时候那家伙会为了见佚名而前来江户，而且还是那个重要的巫女大人如此命令的。」

如今回想起来，甚夜与元治就是在江户附近的街道上邂逅的。

葛野距离江户有一个月以上的路程，来回需要的时间更久。这么长的时间巫女守都不在其位，对村落而言并非好事。巫女守要在斋姬身旁待命才对，为何会出现在那种地方呢？甚夜一直感到疑惑，原来那是夜风的命令。

「嵯峨大人为何对内情知道的如此详细？」

「没什么啦，就只是碰过几次面，变得会喝茶聊天而已。那家伙也是满肚子委屈，所以会在这里大吐苦水喔。」

也就是说，他是元治在江户认识的朋友吧。如此一想所谓的缘分，确实会从奇妙的地方蹦出来。

「像是『那个女人真不可爱。可恶，为啥我得来这地方啊』之类的。唉，他也不是讨厌跟佚名见面，硬要说的话，似乎是对巫女大人颐指气使这件事很不爽。」

「元治先生，说了这种话……？」

「什么啊，他会在义子面前装腔作势吗？很遗憾，那家伙意外是个挺随便的男人喔。」

甚夜隐约可以想像出元治用粗野口气抱怨的模样，不过讲夜风坏话这件事却让甚夜感到不对劲。的确，元治有说过自己以前讨厌夜风。不过实际上当时甚夜听到这番话语时，心里的感受是很奇妙的。

或许就是觉得这种反应很有趣吧，道舟眼睛很利地看到甚夜瞬间露出的困惑神情，所以开心地笑了。

「我不晓得他们两人之间会进行怎样的对话。内容或许跟职务有关，所以我也没过问。总之元治每年都会造访这栋长屋一次，只不过不知从何时起，佚名离开了江户。如此一来那家伙也不再过来这里，距离最后一次见他已经有二十年了。」

流畅地述说遥远的记忆后，老翁一度静静地垂下眼帘。是想起了年轻时的事情吗？道舟用难以言喻的表情缓缓吐气。

「听到他跟自己颇有怨言的巫女大人生了小孩时，我可是满脸困惑心想现在是怎样呢。而且居然还有机会跟他的义子见面，那个男人可真是的。」

光是看道舟对这边释出的温馨氛围，就能得知他对元治抱持着亲爱之情。就算看起来像是在咒骂，也难掩嘴角露出的笑容。

「然后嘛，就是九段坂的事情了。那个本来是佚名在这里时由我亲笔画下的红绘。千轩堂那家伙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这件事，跑来跟我说他想拿去店里卖。现在四处流通的就是，用我重新绘制的底稿印刷出来的木版画。」

换言之现在流通的九段坂浮世绘，说到底只是最近制作的量产物，而且存在着原稿作品。如此一来，那东西就是有着不祥谣言的鬼画像啰？然而道舟的态度却是一派轻松。

「这样的话，画中人就是那个叫做佚名的女性吧？」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绘画主题的那个女人只存在于我的脑海中。看了佚名本人再加上元治的要求后，再由我塑造出形象，九段坂浮世绘就是这种东西。啊啊，原画我给元治了，所以已经没有啰。」

「是吗……您曾称呼九段坂是鬼画像，这是为何？」

愈是问下去，就愈是觉得胡涂。

甚夜微微皱起脸庞，瞄了一眼道舟的双目。只见方才的轻松感已荡然无存，他用极沉重的声音回应道：

「那是事实，因为就是鬼画像。那张画的根底无疑有着诅咒。那么，深入讲述这件事前，我得先问你一件事。看到九段坂时，你心中有何感想？」

「感想是指？」

「单纯的感想就够了，可以把你想到的全部列举出来吗？」

「我觉得是普通的美人图。河川跟巫女，还有翡翠的组合，先是让我联想到信浓流传的奴奈川姬。不过，我也觉得抱在怀中的太刀说不定跟葛野还有斋姬有某种关联。」

「喔喔，喔喔，足够了。」

是对答案感到满意吗？道舟不断点头。甚夜果然还是不懂这个有何意义。不过吊起的嘴角却酝酿出莫名强烈的挑衅气息。

「那么，来谈谈鬼画像吧。只不过听到真相后你恐怕会后悔，或许会觉得如果不知道的话就好了。关于这一点请你务必留意。」

与意愿无关，鬼画像是重藏的委托，而且既然此事与元治有关，甚夜也不打算虎头蛇尾。

是察觉到甚夜的认真态度吗？道舟满意地笑了。

「可以请你明天再来一趟吗？我要找一下东西，记得应该还有才对。」

会话到此结束，关于真相留待明天再说。

冬天的白天很短暂，离开道舟家时天空已经带着淡蓝色，冷风渗入身躯。甚夜有如逃跑般离开长屋，踏上前往深川的归途。

元治曾是他的憧憬。义父抱着必死的觉悟挑战恶鬼的身影，就算岁月流逝已非人身甚夜也无法忘记。就算到了现在，甚夜也拼命地追赶着那道遥远的背影。正是因为如此，他不愿相信诅咒物品与元治有关。

「我依旧是个懦夫啊。」

该不会义父他———甚夜被各种想像鞭打的体无完肤，不知不觉间吐露丧气话。为追寻力量而生的男人竟然如此，实在太难堪了。就算有所自觉，也无法拭去忧郁。

堺町的寂寥夜晚很昏暗，店铺的灯火渐远，让甚夜不由得产生在暗夜中前行的心情。

3

没有不变之物，元治过去曾这样教导过。既然如此，反正都已经过了一夜，如果这种阴郁心情也会因此消退就好了。不巧的是，甚夜睡醒时并不觉得怎么神清气爽。

甚夜住在深川的贫困长屋。话虽如此，却也只有回去睡觉而已，房内除了最低限度的家具外，顶多也只有酒。在附近的水井洗脸迅速整理仪容后，甚夜再次前往堺町。是因为没睡好或是提不起劲的关系吗？身体莫名地沉重。

「唉呀，甚夜。」

中午过去了一会儿的时候，甚夜在路边撞见自己认识的女性们。

是阿枫跟奈津。这个组合并不罕见，两人却在意外的地方上面很合拍。

「你们两人在这边干么？」

「偶尔也会想跟女人逛逛街。」

一问之下，得知嘉兵卫店主担心阿枫老是在工作会觉得闷，当下奈津就提议机会难得两人一起去透透气。

「去看剧虽然也不错，不过今天打算在附近解决一下就行了。找个茶店休息后，去逛逛像是发梳发钗啦，还有读本或是浮世绘之类的东西也行。那你呢？」

奈津如此问道后，甚夜轻抚腰际的刀表示「有这边的事要处理」。

「这么一说，你正在调查浮世绘的事呢。」

阿枫立刻想到了这件事，但甚夜的反应却很迟钝，所以她感到不可思议地歪歪头。

「……嗯嗯。」

话卡住了一瞬间没说出口，害对方误以为自己有重大的理由。

甚夜试图打马虎眼，却被两人用眼神封印了借口。那不是好奇心或是感到有趣使然。对方望向这边的视线明显是在担心自己，甚夜无论如何都感到坐立难安。

「出了什么状况吗？」

「这次的事件或许跟我的义父有关，一想到这个就……」

甚夜略微透露实情。这不是投降，而是回报对方的善意。

两人表情阴郁。虽然形式不同，阿枫跟奈津都仰慕着义父，或许就是因为如此才把事情看得更加严重吧。

「对不起，硬是问了这个。」

「也不是那么夸张的事，毕竟只是有这个可能。」

难以说出口是事实没错，但到头来也是过去的事。甚夜有如在说没必要过分内疚般，尽可能地表现出轻松的态度。

「甚夜的义父是怎样的人呀？」

是刚才的演技奏效吗？奈津接下来的问题并不悲壮。先不提这件事，被她问到父亲的事总觉得心情很奇妙，甚夜略微放松嘴角。

「为人洒脱，不曾看过他焦急的模样。他在故乡担任巫女的护卫，是村里首屈一指的剑士，也被评论为不世出的人才喔。」

自己能有如理所当然般述说元治作为一名父亲的人格，让甚夜感到欣喜，同时也觉得有些愁怅。不过，他也觉得非这样不可。舍弃家庭的男人，怎么可能有那个脸称呼那个人为父亲呢，所以这样就够了。

「那就没问题了呢。」

是察觉到甚夜内心的纠葛，抑或是没有呢？阿枫吐出暖烘烘的气息。甚夜不解其意而扬起单眉，她朝这边露出的是之前也见过的鲜明笑容。

「因为甚夜都这样说了，所以父亲一定是个善良的人吧。就算跟事件有关，也不会是不好的结果喔。」

这并非推测而是断定，不过却完全没有根据。话虽如此却很有说服力，感觉不像是单纯的乐观想法。

「……是这样子，的吗？」

「嗯嗯。」

花朵缓缓绽放。

那副模样似乎也让盘踞心中的纠结略微溶化了一些。

「担误到你的行程了呢。」

「不会。」

这里可以说声谢谢，却没办法好好把话语说出口。是觉得甚夜的慌张模样很温馨吗？阿枫静静眯起双眼。

「呵呵，总觉得怪怪的呢。居然能听你说父亲的事。」

听到奈津的话语，甚夜真的觉得心情怪怪的了。不过在前往堺町前，虽然只是巧合，不过能见到她们真是走运。

「那我们告辞了。」

「下次再讲给我听唷。」

对话也刚好结束，两人随意打完招呼后就走了。一直站在路边也不是办法，甚夜也再次走向堺町。

莫名沉重的身躯毫无问题地动着，看样子似乎放松的刚刚好。

堺町，嵯峨道舟居住的里长屋。在再次造访的房间内，屋主与昨天不同、仪容相对整齐地迎接了甚夜。

「抱歉啊，让你跑了两趟。」

「不会，毕竟提出无理要求的人是我。」

「你能这样说真是帮了大忙。托你的福，事情都准备齐全了。」

这边也一样。甚夜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接受鬼画像的真相了。

甚夜将嘴巴用力抿成一直线后，道舟先是重重地点了头。从他身上的氛围来看，可以察觉出此事对他而言也很重要。

「那么，来说说灌注在画里的诅咒吧。唉，放轻松的听吧，毕竟只是老头在说往事罢了。」

平易近人地说出开场白后，嵯峨道舟开始述说与九段坂浮世绘有关的遥远记忆。

是很久以前的事。

年轻时的嵯峨道舟，跟现在一样住在里长屋。明明没隶属于知名流派却不断画着图，打算有朝一日要成为代表江户的绘师———换言之就是一个除了梦想外一无所有的男人。

道舟的生活很贫困，邻居偶尔提供的慰劳品就是他最棒的餐食。过着这种生活，与邻居的交往自然会变得密切，至少道舟会注意言行举止避免令对方不悦。

住在长屋跟打通铺差不多，所以能把名字跟长相对起来是理所当然的事，而他也有自信自己跟大家都相处的很好。

———啊啊，今天也很努力呢。有画出好图吗？

这些人之中有一名叫做「佚名」的女性。道舟与她相处时，比对待任何人都还要有礼貌。

道舟不知道她的本名。我无法自报姓名，却也不会说谎，所以叫「佚名」就行了———这就是本人的说法。

所谓的鹤立鸡群指的就是这种事吧。佚名身上的和服虽然粗劣不堪，却是一个跟贫困长屋很不相称的美丽女孩。她的用词遣句有些粗鲁，像是「你」啦或是「少鬼扯」之类的这种很呛的男性口吻。不过，连这些缺点都变成点缀她美貌的一种装饰，年轻时代的道舟每次跟她讲话都会脸红心跳。

「巫女守，元治。奉斋姬之命前来送信给您。」

一个叫做元治的男人，会不远千里从葛野前来这里跟佚名见面。

她会为此感到开心，道舟当时还会浮现青涩的嫉妒心。只不过这种会让他感到内疚的心情立刻就消退了。

「为啥巫女守得学信差做这种事啊，妈的！那个女人真的是……！」

毕竟这个男人颇为焦躁地说了这种话，他以为自己当上了光荣的职务，结果却被派去跑腿不得不长期远离故乡。

两个大男人之所以会结交，单纯只是因为元治偶然看见的倒垃圾对象，是跟任何人都能好好相处的道舟罢了。元治对佚名并没有特别的爱慕之情，却也不讨厌她。他会因为职务而造访江户，跟她说一堆话后再找道舟抱怨，然后又会返回故乡。这种循环持续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所谓的重要回忆，不论过多久都不会褪色。对嵯峨道舟来说，不经意地映照在眼皮内侧的美丽景色，就是当时他一股脑地画着图的热闹日子。

「只不过元治对巫女大人的不满态度也渐渐平息了，像是那家伙也有种种苦衷啦之类的事。因为他是个善良的男人。一旦聊过晓得讨厌不起对方的理由，心情就会平静下来吧。」

年轻的道舟变回年长老翁，眯起眼睛怀念起遥远的耀眼时光。

然而，他却有如在说接下来就是重头戏般作出严肃表情。

「就在这个时候，元治拜托我画一张画。」

它就是九段坂浮世绘。看了佚名本人再加上元治的要求后，再由道舟塑造出形象的作品。

也就是说，元治想要佚名的画像吗？被隐瞒的真相就在眼前，甚夜身躯微微一僵。

「听说佚名原本是信浓国出生的，然后好像在那边遭遇不幸。她有如逃跑般远离故乡，最后抵达了播磨的山中小村。用不着说，那儿似乎就是葛野。」

明明做好心理准备，对方却是离题了。甚夜有种扑了个空的感觉，视线也略微变得严峻。

「抱歉，嵯峨大人。可以的话请说正题。」

「稍等一下，这个也很重要。」

名为佚名的女性跟葛野村落———两者有关联虽令人吃惊，但跟鬼画像一事感觉关系就很远了。然而，他却滔滔不绝地说着往事。

「然后佚名离开葛野移居至江户。巫女大人之所以派元治前来江户，或许是因为她无法离开村落所以才让元治当自己的代理人吧。唉，虽然我不知道实际情况如何就是了。」

关于佚名身世的内容怎样都行。就在甚夜差不多开始感到不耐烦时，道舟有如看透这种心态般直视他的双目。

「所以说，这个也是奇妙的缘分。据元治所言，佚名好像长得跟巫女大人一模一样。」

讲述到此处时，话题总算接近主题了。如果佚名长得很像夜风，那元治希望道舟画她的委托也会出现另一个意义。

「所谓的九段坂浮世绘，画的该不会是夜风小姐……村落的巫女吧？」

「就是这么一回事。元治那家伙以前明明满腹牢骚，结果一和解就整个人迷上对方了，所以才会叫我画巫女的画像。不过我也不认识本人，所以使用了有如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佚名的模样，再加上元治的建议跟我的想像画出了九段坂喔。」

如此一来，甚夜最初见到那张画时产生的印象也没有猜错。以河川为背景画出来的女人不是奴奈川姬，而是戻川跟斋姬。这样的话，抱在胸前的刀就是由巫女代代传承下来的夜来。外观之所以稍有不同，是因为它毕竟是道舟用想像力画出来的吧。

「那么，所谓的鬼画像是指？」

「刚开始的时候，元治说那个女人比真正的鬼还要更像是鬼，所以我就回应既然如此那这个就是鬼画像了。这种叫法是在取笑元治以前骂人的模样，不过因为怀念而替千轩堂绘制版画底稿后，我也变得不中用了。现在我也会偶尔这样想喔。把鬼画像……他人的情感拿去做生意，所以才会遭到报应啊。」

千轩堂左卫门不知内情，听不懂道舟这半开玩笑的后悔话语，所以才会信以为真，认为这张画是会引发疾病的诅咒浮世绘。而且又发生了诡异的死亡事件，或许这也是让鬼画像这个称呼变得更有真实性的原因之一。

「挑明了说，事情就只是这样而已。之所以出现死者，恐怕只是刚好发生不凑巧的偶然。它并没有诡异之处，是正正经经的绘画喔。」

打开天窗说亮话，事情就只是如此罢了。如此一来事件就解决了，九段坂浮世绘没有什么危险性，除去个人感伤外，就商品而毫无问题。

「如果这就是事实的话，听到就会后悔究竟是指？」

根据先前所言，画中隐藏着会让甚夜觉得如果不知道就好了的真相，实际听到后却单纯只是在聊回忆。用诅咒之画称呼它说得煞有其事的样子又算是什么呢？

「九段坂的图，是美女吧？」

道舟不知为何，看着这边露出意有所指的笑容。

「嗯嗯。」

「唉呀，在画那张图时，元治在旁边一直插嘴。什么不是这样啦，要再画漂亮一点啦。唉，真的很啰嗦呢。总而言之，九段坂是巫女大人被元治美化后的模样。」

「这……」

在甚夜心中，元治这名人是将离家出走的兄妹捡回去的恩人，也是赌命跟鬼战斗的勇敢男人。虽然元治本来就不是拘谨之人，不过听到他这么孩子气的部分仍是令甚夜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然后还有一件事。你看到九段坂而联想到奴奈川姬，元治却不同。他说简直就是八坂刀売神，这个你知道吗？」

「算是知道。」

小时候，元治曾将巫觋跟民间故事等知识塞进甚夜脑中。八坂刀売神是信浓诹访流传的女神，其出处细节虽无定论，却被视为建御名方神的妻子。因为有这种来龙去脉，因此有时候会跟丈母娘奴奈川姬一起被祭祀。或许也是因为夜风长得像是信浓出生的佚名吧。父子两代都用女神举例，真是奇妙的巧合。

「喔喔，那说起来就简单了。元治对画的完成度很满意，我叫他替画作取名字时，他先是说了八坂这个名字，却又立刻否定。」

此时，道舟终于忍不住绽放笑容。是发生了什么事———甚夜才刚如此心想，就立刻听到他口中蹦出了那个理由。

「当时啊，那家伙很厚脸皮地做出断言。他说我家的夫人比女神还美丽，所以八坂是不够的，要再高一阶才行，要取名的话就是九段坂。」

啊啊，真的。

如果没听到就好了———老翁的笑声回响在房内，甚夜悔不当初。

「啊，不知道比较好吧？九段坂浮世绘彻头彻尾就是你老奓在秀恩爱喔。」

甚夜忍不住用手盖住自己的脸。

直到此时，甚夜总算领悟绘画的根底有诅咒是什么意思了。

所谓的秀恩爱，是指当事者对自己迷上的妻子或恋人表现出来的甜腻态度。对旁人做出这种行为虽会惹怒对方，不过是夫妇的话就会让人不由得容许这种行为。就是指这种会让人露出色相的举止。而所谓的「秀恩爱」，就语源而论是来自于「迟钝」。痴迷对方到会变迟钝的状态就是秀恩爱，因此嵯峨道舟才说那是诅咒。※

注3：此处的秀恩爱跟诅咒，以及迟钝均为同音异义。

不是诅咒而是迟钝。所谓的九段坂浮世绘，就是元治爱妻子爱得要死，迟钝到不论被怎么谩骂都会赞美对方「比女神还美丽」的黑历史。

父亲坠入爱河的模样，为何如此令人难堪呢？而且还是在距离村落很遥远的江户听闻此事的，说真的饶了我好吗———甚夜如此心想。

「顺带一提，你呀，一直很普通地叫那张画是九段坂，但这个字汇的意思就是在说我家母亲比女神还漂亮喔。」

连没有思考到的部分都遭到强调，甚夜只能垂下头。

这是一张光是说出名字，自己就会遭受奇耻大辱的浮世绘。对甚夜来说，它在某种意义上是比诅咒物品更加恶毒的物件。一想到自己忙进忙出为的就是这种结局，连前来长屋的这段路上所感受到的忧郁都让人觉得滑稽。

「哈哈，那张冷面孔总算垮掉了。唉呀，笑得真开心。」

甚夜的态度似乎很有趣，道舟的心情变得相当好。

之所以故意把事情讲的如此严重，就是因为道舟说「你父亲是来跟女人见面的」，甚夜也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道舟才想对甚夜还以颜色吧。既然如此，就只能说自己完全着了对方的道。

「唉，直到刚才都还不晓得九段坂，就表示元治并没有跟小孩说过这件事吧。所以我昨天才姑且找了一下。」

道舟笑完后，一边说话一边递出一张浮世绘。它看起来虽然不是彩色的，构图却很熟悉。这个无疑就是九段坂浮世绘。

「这是……」

「我当时画的图。脏也是没办法的事，如果你能这样想就太好了。」

这是在试笔时画得还不错的图，道舟舍不得丢掉就把它保存下来了。纸张在岁月摧残下劣化变脏，笔致也比如今贩售之物拙劣，不过是为什么呢，却有一股让心头暖烘烘的温馨感。

「虽然讲了一大堆话，但请你务必不要讨厌元治。那家伙是个呆子，却是把家人放在心上的男人。自从女儿出生后，他来江户的次数就变少了。接着他告诉我自己有了义子义女，之后就再也没来过了，他就是这种家伙唷。」

甚夜有所自觉，胸口里燃起一道不同于羞耻感的热意。如果造访江户是巫女守的职责使然，那么不过来这里肯定也是因为有斋姬的命令。不过，甚夜是知道的，知道那个人有多珍惜女儿，也好好地晓得他真心爱着从路边捡回来的兄妹。

「嗯嗯，我晓得。父亲他不论何时都会教我重要的事物。」

如今的甚夜尚未全盘收下元治想要传达的想法。即使如此，他仍然可以抬头挺胸地说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他也是自己自豪的父亲。只有这件事绝对不会有错。

「喔喔，是吗是吗？」

道舟露出打从心底开心、却又很平静的笑容。

简直像是在认同你确实是友人之子似的。

就这样，九段坂一事没引发大骚动地落幕了。

嵯峨道舟表示可以把画拿回去，不过甚夜郑重地婉拒了。那个物品是老翁的回忆，甚夜不愿做出剥夺它的举动。

至于锦绘嘛，甚夜保管了一阵子，不过果然什么事都没发生。有死者出现只是当事者的不幸，图画本身打从最初就没有被下咒吧。

再来只要向重藏报告，委托就结束了。

「给，荞麦汤面久等了。」

然而甚夜却没有直接前往须贺屋，而是顺路去喜兵卫那边点了一碗荞麦面。

甚夜得知了种种事实，所以需要时间思考。他总不能告诉亲生父亲说九段坂的真面目是义父在秀恩爱。老实说，甚夜不晓得如何报告才好。

「大爷你是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

甚夜似乎是在不知不觉间凝视着店主，女儿也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不……只是觉得你是个好父亲这样。」

「甚夜，说真的你是怎么了？」

阿枫有如被呵痒般绽放笑容。

甚夜吐露的话语并非场面话，完完全全是真心话。他半辈子都不顺遂却也不会自怨自艾，而是疼爱女儿过着每一天。甚夜没有这种坚强，所以率直地觉得他的行为很崇高，虽然不想以这种形式体会这一点就是了。

「该不会跟浮世绘有关吧？你之前说过跟父亲有关……」

「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应该说我得知了义父不为人知的一面吗？我现在还是很崇拜他，不过还是有点……」

甚夜之所以吞吞吐吐，就是因为那个盛大的秀恩爱行为还是让他想不开的关系吧。仔细思考的话，如今九段坂浮世绘流通在江户城镇之间，因此义父那丢脸的过去已经暴露在大众面前了。与知道此事前相比，甚夜在另一种意义上感到心情沉重。

「也不是只有优点喔。」

阿枫望向甚夜露出微笑。甚夜有那么一瞬间搞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抬起脸庞后，只见她有如在编织安眠曲般轻柔地述说。

「我是在说父亲。甚夜只看到他的优点，所以会有这种意见吧。不过他既啰嗦又爱瞎操心，而且一遇到状况就会手忙脚乱，而且也挺少根筋的。」

「喂喂喂，很过分喔。」

「是事实不是吗？不过，连这些缺点都包含在内才是父亲嘛。」

「喔，是吗？呵呵。」

能够列举出缺点也证明两人是感情和睦的父女吧。如果知道她的过去，更是会有所感触。

甚夜并未拿两人的模样做比较，鄙视自己跟元治的关系。对甚夜而言，父亲果然是他的憧憬。亲眼见证的那道背影跟遗留下来的话语，任何一件事甚夜都不曾忘却。不过，如今他深深体会到自己也是会有盲点。一定是因为憧憬的心情太强烈，而且一直追赶那道遥远背影的关系，才会看漏元治浮现在脸上的表情。

就只有这件事很可惜。如果早点注意到的话，或许就不会有遗珠之憾了。

「麻烦算帐。」

「好———」

父女嬉闹斗嘴让心情略微平缓些，甚夜俐落地结完帐，再次迈步走向须贺屋。

在路上，重藏的事闪过脑海。虽然再也无法回到父子关系，但当时遗落的那些事物的价值仍然刻划在心中。如果是现在的话，甚夜觉得或能用其他方式面对彼此。

「那个浮世绘没有问题。所谓的鬼画像，只是绘师有点后悔才那样说的。他表示要卖掉或是留下都行，不会造成实际上的损害。」

夜间，甚夜在重藏房内淡淡地传达事情的始末。虽然有失公允，但他果然还是对提及元治一事感到有所顾虑，所以在没说谎的情况下隐瞒了一部分事实。即使如此重藏似乎也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朝这边缓缓点了头。

「那么有死者出现是———」

「这样说虽然不好，但那只是巧合，是当事者运气不佳吧。我取得了往生者曾经拥有过的浮世绘，但我这边也没出现什么特别奇怪的事。」

如果硬是要把事件扯上九段坂浮世绘的话，顶多也只能说杀害动机跟画有关吧。反说来说就是不中意嵯峨道舟的作品、所以杀害了拥有者。或是某人对身为绘画主题的那个女人———斋姬有想法，所以在冲动下做出杀人行为之类的。

「是吗？的确，听起来不像会引发骚动的事。正所谓风水轮流转，福祸相依吗？」

暧昧的想像被重藏的声音斩断。

不，这样就想太多了吧———甚夜抛开这个推测。

实际上数种偶然同时发生，却只有鬼画像这个谣言走在前面。这次的事件或许可以用屋漏偏逢连夜雨来表现吧。

「辛苦了，回去时我会拿钱给你。现在先润润喉吧。」

重藏结束话题，语气跟几天前差不多。

甚夜面前准备了膳食，是酒跟一些小菜。就酒宴而论规模虽小，但他却好好地遵守了上次的口头约定。

「请，先来一杯。」

甚夜有如回礼般，先在杯里倒酒。

重藏立刻一仰而尽，静静地吐出气息。

「你也喝吧。」

甚夜接受对方的回敬，一口气将酒喝干。通过喉咙的温热感很舒服。

在灯笼内的摇曳烛火下，两人面对面对饮着。两人都不是话多之人，因此几乎没交谈，只是一味重复倒酒喝下去的过程。

无言地喝了一阵子后，甚夜有如想起某事般低喃。

「您很常喝酒吗？」

印象中此人并不怎么喝酒，他熟练的手势让甚夜觉得有点怪怪的。

「本来是借酒浇愁，却在不知不觉间喝酒变成享受了。最近味道变好了啊。」

与其说是解释，这番话语更接近独白。重藏没有细说，也没看这边做何反应，只是仰杯喝酒。

「你天生好酒吗？」

然后是回敬。在他心目中对方仍是甚太，年纪停留在五岁那时，所以才会有这个问题吧。

「是的，差不多是以月色为下酒菜的程度。」

眺望月亮品酒时，会掺杂着些微感伤。甚夜的回答也是那种说不清楚听不明白的言辞。

然而，双方都没有加上任何补充。

因为两人都没感受到这种必要性吧。无法理解对方的心意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挡在中间的岁月实在是太漫长了。

事到如今两人已无法回到亲子关系，这种事打从最初就清楚的很。

「以后再像这样喝酒吧。」

然而，重藏却如此说道。就算再也回不去，也会有新的形式。甚夜学会了这件事，所以也稳重地发出笑声。

「有机会的话一定。」

———交谈的话语，并不仅止于口头约定。

不久后的将来，两人又会因为跟酒有关的事件再次面对面沉溺于酒国中。

不过，这也是之后的事情了。

如今两人并非父子，也不是委托人跟接案者，只是以一介醉客之姿跟彼此对饮。

「好喝。」

是哪一边这样说的呢？

他俩喝到搞不清楚答案的地步，缓缓沉浸在醉意中。

第二卷 江户篇 幸福之庭 插图